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淮南調

2026-05-03 作者:未若青緹

花伯坐在江邊的石頭上,終於聽不見笛聲了。可腦子裡還有。

那調子明明一點也不像,可還是讓他想起一個人,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趙松。玄字堂最優秀的師弟。

花伯閉上眼睛,他的臉就從暗處浮上來。方圓臉,濃眉毛,話不多,但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一個練劍的人,長了兩個酒窩,怎麼看都不搭。但他就是長了。

趙松是武學世家出身。趙家在淮南開了好幾代的武館,方圓幾百裡,提起趙家拳,沒人不知道。

趙松是家裡的小兒子,上面有三個哥哥,個個都繼承家業,把趙家拳練得虎虎生風。

偏偏他不一樣。他不喜歡拳,喜歡劍。趙家不教劍,他就跑到入劍門來。

師父問他:“你家有絕學,為甚麼要來學劍?”

趙松說:“拳是打人的,劍是陪自己的。”

師父沒聽懂,但收了他。後來花伯才知道,趙松說的“陪自己”是甚麼意思。

他練劍的時候,不像是練功,像是在跟劍說話。一劍出去,不是快,不是準,是“正好”。正好到那個位置,正好用那個力道,好像劍自己知道該往哪兒走。

師父說,他是玄字堂最優秀的弟子。

花伯不信。

他信的是勤奮、是苦練、是汗水。趙松那種“跟劍說話”的路數,他覺得太玄。但後來他不得不信。趙松練了三年,他打不過他了。不是輸在招式,是輸在那把劍好像長在他手上,他往哪兒指,劍就往哪兒去。

趙松還喜歡吹笛子。笛子是他自己做的,砍了山上的苦竹,鑽了孔,纏了絲線。吹的曲子不是名門大派的雅樂,是淮南老家的調子。他說,那是他娘常唱給他聽的。他娘死得早,他記不清她的臉了,只記得那調子。

“每次想她,我就吹。”趙松說,“吹完了,就好像她在身邊。”

花伯那時候不懂。他沒有娘,沒有家,入劍門就是他的家。他不懂一個人怎麼會想一個記不清臉的人想成這樣。

現在他懂了。

趙松每次吹的曲子,調子簡單,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花伯聽過無數遍,早就記住了,但他不知道那曲子叫甚麼名字。他只知道那是淮南的調子,趙松他娘唱過的。

楊勉今天吹的,和那調子不一樣,但感覺像。不是音像,是味道像。像到讓他想起趙松,想起那些年在入劍門的時光。

可是趙松還活著。他明明活著,卻不來相見。

花伯想不通。他是入劍門的人,趙松也是。入劍門的人,講義氣,重情分。

當年在山上,師兄師弟們睡一個通鋪,吃一鍋飯,挨罰一起挨,受賞一起受。那樣的情分,怎麼能說不認就不認了?

花伯想起那天晚上,趙松出手救了溯日。溯日說他的劍法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

可他救了溯日,卻不肯露面。他在暗處看著韓家,卻不肯進韓家的門。

他在怕甚麼?

花伯想不出來。也許趙松有他的苦衷。也許他不能出來。也許他出來,會害了他,會害了溯日,會害了韓家。

花伯想了很多種可能,每一種都像一根刺,紮在心裡,拔不出來。

他坐在石頭上,看著江水,忽然覺得老了。不是身體老,是心老了。

年輕的時候,他覺得甚麼事都有答案,只要去找,就一定能找到。現在他知道,有些事沒有答案。或者有答案,但那個答案你不想知道。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打過很多架,殺過很多人,也救過很多人。但這雙手現在……

“花伯?”

周老六不知道甚麼時候跟了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花伯沒理他。

“花伯,您一個人坐這兒幹嘛?看魚?”周老六往江裡看了一眼,“這個點,魚都睡了。”

花伯還是沒理他。

周老六也不在意,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開啟,是半塊蔥油餅。他把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花伯。花伯沒接。

“您是不該吃了,瞧您那肚子大的,韓家屋頂的瓦片都不知道踩碎了多少塊了吧。”

周老六把餅塞進嘴裡,嚼得咔嚓咔嚓響。

花伯只想安靜待一會,根本不想理他。

“花伯,您是不是跟老夫人吵架了?老夫人那個人,您別跟她一般見識。她說的話,十句有八句是歪理,剩下兩句是胡說。但她是好人。”

周老六又掰了一塊餅,塞進嘴裡,“我跟您說,我娘也是這樣的人。嘴上不饒人,心裡比誰都軟。有一回我爹被她罵得三天沒說話,後來才知道,她罵完我爹,自己躲在房裡哭了半天。”

花伯沒接話。

周老六繼續說:“您說這人吧,有時候就是嘴硬。心裡有事不說,憋著。憋著憋著,就憋出毛病來了。您要是心裡不痛快,您就說出來。我雖然幫不上忙,但我能聽。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聽人說話的本事還是有的。”

花伯終於開口了:“你能不能閉嘴?”

周老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能。等我把這塊餅吃完。”

他低頭啃餅,啃得比剛才還響。

花伯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他也不知道好笑在哪裡,但嘴角就是動了一下。

周老六啃完餅,把油紙摺好,塞回懷裡。他沒再說話,就坐在花伯旁邊,看江水。

江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涼意,吹得兩人的衣襬獵獵作響。

過了很久,花伯忽然開口:“周老六。”

“嗯?”

“你娘還活著嗎?”

周老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活著。在周家村,身體好著呢。前兩天我回去,還說讓我別老在鎮上晃悠,趕緊找個媳婦。”

花伯沒接話。

周老六又說:“花伯,您是不是想家了?”

花伯沉默了很久。

“我沒有家。”他說。

周老六看著他,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他拍了拍花伯的肩膀,站起身。

“回去吧。夜裡涼,這江風您吹不得。畢竟一大把年紀了。”

花伯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往回走。

周老六溜溜達達地回了驛館。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