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餘遠沒有等吳於恭回答,繼續說:“你扣韓折月的貨,理由是核查賬目。核查了幾天,查出來甚麼了?”
吳於恭一時沒想到他問得這麼突然,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措辭來回答。
鄭餘遠把密報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點了一下。“吳大人,你到任不到一個月,查了里正,得罪了縣城裡大半的商戶,還寫了一份拿不出證據的密報。你是來當縣令的,還是來結仇的?”
吳於恭聽著這些話,臉色沉了下來。他抬起頭,看著鄭餘遠,目光裡那點侷促和慌亂已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慎的打量。
“鄭大人。”他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倨傲,“你方才說的那些,本官記下了。但本官有一句話,想先問你。”
鄭餘遠看著他。
吳於恭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鄭餘遠臉上。
“鄭大人這次來望春,是柯大人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鄭餘遠沒有迴避這個問題:“柯大人讓我來核查戶籍,是我自己要查這些。”
吳於恭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鄭大人,既然你來前已做了一番調查,本官就不跟你繞彎子。”
他的聲音不高,但語氣變了,不再是剛才那個被質問的縣令,而是一個有底牌的人在試探對方的深淺。
“離江鎮的事,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韓溯日這個人,也不是你看到的那麼簡單。本官查他,不是本官跟他有私怨。本官是奉命行事。”
他把“奉命”兩個字咬得很清楚。
鄭餘遠看著他,沒有說話。
吳於恭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反應,又補了一句:“鄭大人,你是明白人。有些事,查得太深,對你沒有好處。你按規矩把該查的查完,寫個過得去的呈文,交上去。柯大人那裡,本官會去說。”
鄭餘遠聽完這句話,沒有生氣,也沒有猶豫。“吳大人,你說的奉命行事,奉的是誰的命?”
吳於恭的手指停住了。
“你查韓溯日,說他是私通陳國。證據呢?你扣韓折月的貨,說是核查賬目。結果呢?你讓商戶別跟韓家做生意,說是韓家來路不明。依據呢?”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卷宗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我是柯大人派來核查戶籍的。查到甚麼,就寫甚麼。誰的命,都不如朝廷的律法大。”
他把卷宗放回桌上,看著吳於恭。“你那份密報,有沒有問題,等我查完再說。”
吳於恭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鄭餘遠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柯培倫把鄭餘遠派來,到底是讓他來查韓溯日,還是來查他的?
他想起鄭餘遠剛才那句話:“誰的命,都不如朝廷的律法大。”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可鄭餘遠是甚麼人?他是柯培倫一手提拔起來的人。沒有柯培倫,他還在那個窮鄉僻壤當他的窮巡檢。
現在他說“誰的命都不如朝廷的律法大”,是真的鐵面無私,還是柯培倫授意他這麼說的?
吳於恭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不管答案是甚麼,他的處境都比之前更糟了。
他提起筆,給京城寫了一封信。寫完之後,他把信紙摺好,封進信封。
“來人。”他喚道。管事推門進來。“把這封信送出去,加急。”
鄭餘遠說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他就帶著兩個書吏去了離江鎮。他沒有提前通知溯日,也沒有讓吳於恭陪同,自己騎馬去的。
到鎮上的時候,天剛亮不久,街上還沒甚麼人。
他先去了碼頭。
河道上的役夫已經開始幹活了,水車吱呀吱呀地轉,皮兜子一兜一兜地往上撈淤泥。
鄭餘遠站在岸邊看了一會兒,沒說話,沿著江邊走了一段,又停下來看堤壩。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堤壩的石縫,又站起來,看了看江面的寬度和水流的速度。
跟在他身後的書吏翻開卷宗,念道:“離江鎮這段河道是今年十月開工的,原計劃年前完工。後來韓溯日改造了一架水車用來挖淤泥,工期有望提前半月。”
鄭餘遠點了點頭,沒有評價。
他又去看了那架水車。
役夫們不認識他,以為是哪個縣裡來的老爺,也沒多問。
一個老役夫見他看得仔細,主動介紹了幾句:“這水車是韓鎮丞他娘想出來的。好用得很,原來要下河挖泥,現在站在岸上踩踏板就行。”
鄭餘遠問:“你們韓鎮丞平時來不來河道?”
老役夫說:“天天來。早上來,天黑才走。有時候還親自搬石頭,手上全是繭子。”
鄭餘遠沒有再問,轉身往鎮子裡走。
他在鎮子裡轉了一圈,看了街道、看了水井、又進了幾家商戶。還去了建安書院,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裡面傳來唸書的聲音,沒進去。
然後他去了張家村。
接待他的是張家村的村長張德茂,六十多歲,在村裡當了二十年的村長,頭髮花白,背微微有些駝,說話嗓門大,隔著院子都能聽見。
鄭餘遠問他那二十六戶流民的事。
張德茂說,這些人來的時候,有的拖家帶口,有的孤身一人。有的遭了災,有的逃了荒,有的就是在別處待不下去了,聽說離江鎮日子好過,就來了。
“那他們落戶的時候,手續是誰辦的?”
“韓鎮丞。”張德茂說,“他辦事,我們都放心。來一戶,登記一戶,報上去。於大人在的時候,都批了。”
鄭餘遠又問:“這些流民裡,有沒有人鬧過事?有沒有人偷雞摸狗、打架鬥毆?”
張德茂搖頭:“沒有。都老老實實的。有的種地,有的打獵,有的在鎮上做小買賣。日子過得比在老家還踏實。”
鄭餘遠點了點頭。
他又去了趙家村、李家村,問了幾個村長,又去看了那二十六戶流民,隨便挑了幾戶,上門問了問。
問完回來,他在離江河灘邊上找到正在給船上桐油的溯日。
“那二十六戶流民的事,我查清楚了,手續齊全,沒有問題。私通陳國的事,沒有證據,不予採信。至於扣貨和打壓商戶的事,不歸我管,但我會寫進核查呈文裡,上報州府。”
溯日拱手,真誠道謝:“多謝大人,為下官一家、為二十六戶流民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