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百薇。”
溯日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咂其中的滋味。
程潤之點頭:“我祖父取的。他說,百薇是一種草,生在懸崖上,沒人看得見,也沒人記得。但它自己會長,自己會開花,自己會結果。不用人知道,也不用人記得。”
溯日沉默了很久。
百薇。生在懸崖上,沒人看得見,也沒人記得。但它自己會長,自己會開花,自己會結果。
他想起韓老夫人蹲在灶房門口啃包子的樣子,想起她趴在窗沿上往外看的樣子,想起她追著採星滿院子跑的樣子。她確實像一株草。沒人記得她是誰,但她活得比誰都自在。
月光照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花伯站在角落裡,一直沒說話。此刻他忽然開口:“程知府,你方才說藥王谷的禍事與朝廷有關,那你有沒有查到另外一件……”
程潤之轉過身,看著他:“甚麼事?”
花伯沉默了一瞬,緩緩開口:“藥王谷出事那天,是承熙十七年,九月初九。而先太子被賜死,是那一年的八月二十六。”
程潤之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兩個日子,相隔不到半個月。”花伯說。
程潤之沉默了很久,忽然問:“花伯,你到底是甚麼人?”
花伯沒有回答,只是看向溯日。
溯日點了點頭。
花伯開口:“老奴本名花無期,是入劍門的人。先太子妃身邊的護衛宋紅,是老奴的師妹。當年太子府出事,師妹拼死救出了先太子的遺孤。”
程潤之的目光落在溯日身上。
溯日面色平靜:“那個遺孤,就是我。”
程潤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
太子遺孤。
他終於明白,為甚麼溯日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里正的沉穩,不是商賈的精明,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刻在骨子裡的矜貴。
“難怪。”程潤之說,聲音很輕,“難怪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不像普通人。”
溯日輕搖頭:“我就是個普通人。”
一個只想與家人在一起過平淡日子的普通人。
程潤之看向花伯:“有人要滅藥王谷。有人要殺先太子。這兩件事,都與朝廷有關。”
花伯:“那麼會不會是同一個人的手筆?”
這句話落在桌面上,比任何一枚棋子都重。
程潤之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前,拿起那枚白子,在指間轉了轉,又放下。
“我查了十八年,有些事情,一直想不通。”
溯日等著他往下說。
程潤之道:“藥王谷出事之前,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仇家上門,沒有朝廷問罪,沒有江湖尋釁。谷裡三百多口人,該看病的看病,該採藥的採藥,該過節過節。”
他抬起頭:“可就在那一天,突然來了人。刀是軍中制式,弩是軍中制式,連圍谷的陣型,都是軍中打法。”
“查不到是哪支軍隊?”
“查不到。”程潤之搖頭。
花伯接話:“太子府出事,也是突然。先太子以謀逆罪被圈禁,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全。可那些證據,到現在也沒人說得清是從哪兒來的。”
程潤之看向他:“花伯的意思是,兩件事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不只是安排好。”花伯說,“是同一隻手在推。”
溯日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八月二十六,太子府出事。九月初九,藥王谷被滅。中間只隔了十三天。”
花伯沉聲道:“在這十幾天裡,我師妹宋紅帶著太子遺孤一路逃到淵州,進入信川府。”
程潤之不解:“她來信川做甚麼?”
“她中毒了。要去望雲山藥王谷求藥。”
所以,追殺她的人追到了藥王谷。
“你的意思是……”程潤之陡然一驚,“藥王谷是被追殺你師妹的人滅的?”
說完他自己也搖頭,從追殺一個人變成屠滅全谷,又不是與藥王谷有血海深仇。
花伯忽然想起一個人,趙松。
今天的背影,如果是趙松……那他為甚麼還活著?他這二十三年去了哪裡?他知道多少?
想到趙松,他便想到了另一個人。
“淑妃。”
程潤之看向他。
“先太子被賜死,最大的受益者是誰?先帝被刺重傷,匆忙立七皇子為太子。七皇子的生母是誰?淑妃。現在的太后。”
程潤之的眉頭微微皺起。
花伯繼續說:“老奴沒有證據。但如果這兩件事是同一人所為,那這個人,一定有足夠的權勢調動軍隊,有足夠的狠心滅人滿門,有足夠的手段掐斷所有線索。當年能做到這些的人,不多。”
溯日接話:“能做到這些的人,也未必肯做。但有一個人的位置,剛好能做到,剛好有理由做。”
程潤之問:“甚麼理由?”
溯日看著他:“先太子若登基,淑妃還是淑妃。可先太子被廢,七皇子登基,淑妃就是太后。”
這句話說得很輕,落在桌上卻很重。
程潤之久久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他才開口:“你是說,她滅藥王谷,也是因為這個?”
溯日搖頭:“這個我想不通。藥王谷跟她沒有仇怨,她為甚麼要滅藥王谷?”
花伯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老奴倒是想起一件事。”
兩人看向他。
這事還是他第一次去太子府看望師妹宋紅時,宋紅無意中跟他提起的。
“老奴聽說,淑妃當年曾有一個兒子,是先帝的長子。那孩子聰明早慧,三歲能誦詩,五歲能騎射,先帝愛如珍寶,立為太子只是遲早的事。可就在他七歲那年,染上怪病,太醫院束手無策。”
程潤之的手慢慢握緊了。
他記得常叔曾提起過,他曾護衛過他爹蒼甘遂去過京城。他問過常叔,他爹當時去京城幹甚麼?常叔說是替皇宮裡的人看病,後來沒看好,便回了谷。
花伯還在繼續說:“先帝在民間招募神醫,發榜若能醫好大皇子者,賜爵位,賞黃金千兩。可沒有一個人能治。連當時的藥學世家藥王谷也去了,也沒有辦法。”
程潤之道:“藥王谷去的人,是我爹。”
“如果你爹去了,皇帝和淑妃會不會問他要換魂血玉?”
毋庸置疑,肯定會。
溯日望向程潤之:“藥王谷有換魂血玉嗎?”
程潤之嘴角噙了幾分苦笑:“外人所道的換魂血玉,其實不是玉。它是藥,是我們藥王谷的禁藥。它並不能換魂,而是忘卻記憶。”
溯日突然想到了甚麼:“我娘是不是吃了這種藥?”
程潤之緩緩點了點頭。
當時滅谷的情景究竟有多慘烈,慘烈到需要服用禁藥來忘卻。溯日只覺一陣鑽心的心痛。
一輪沉默後,花伯深吸一口氣,再度開口:“如果皇帝和淑妃信了傳聞,以為蒼谷主能用換魂血玉替大皇子換魂呢?”
程潤之沒有回答。那他爹肯定是拒絕的。因為根本不是對症的藥,服用反而會適得其反。
花伯說:“如果蒼谷主沒拿出換魂血玉,那愛子心切的淑妃會不會認為是蒼谷主不肯給?”
程潤之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花伯繼續說:“畢竟先皇后就出自安西程家,而蒼谷主的夫人也出自安西程家。”
程潤之的手指停住了。
“你說淑妃會不會以為,蒼谷主是為了先皇后,故意不救她的兒子?畢竟那時,先皇后已有孕在身了。”
程潤之閉上眼睛。會。一定會。
“大皇子沒過多久就死了。”花伯說,“淑妃在後宮沉寂。可恨不恨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音。
溯日緩緩開口:“所以,當她知道她要追殺的人正好到了藥王谷,你說她會不會新仇舊恨一起報?”
花伯搖頭:“老奴不知道。這只是一個猜測。”
程潤之站起身,走到窗邊。月光照在他臉上,那神情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我查了十八年。”他說,“我從來沒想過,會是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