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妙妙拉著流霞的手對宋媽媽道:“宋媽媽,這件事,是我一個人的主意。大哥是被我說動的,流霞是被我安排的。偷文牒、扮男裝、來離江,都是我自己要做的。他們只是幫我,不是主謀。”
“小姐……”
“回去之後,我會跟爹說清楚。”楊妙妙看著她,“該罰的罰我,該打的打我。大哥和流霞,不該替我受這個過。”
宋媽媽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心疼,又帶著幾分無奈。
她在楊家待了二十多年,看著這個孩子從襁褓裡一點點長大。小姐的性子,她比誰都清楚。看著文文靜靜的,骨子裡卻比誰都倔。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小姐。”宋媽媽嘆了口氣,“您回去跟老爺和夫人好好認個錯,別倔。”
楊妙妙沉默著。
宋媽媽上前一步,拉著她的手,聲音軟了下來:“小姐,老奴多嘴,說句不該說的話。您別怪老奴。”
楊妙妙搖頭:“宋媽媽,您說。”
“您想出來辦差,想替大公子分憂,這心思,老奴懂。可您是甚麼身份?您是侍郎家的小姐,是未出閣的姑娘。這外頭的事,再大的事,也輪不到您一個姑娘家來操心。”
宋媽媽繼續說:“夫人為甚麼急著給您說親?不是想逼您,是怕您年紀大了,找不到好人家。老奴知道您不喜歡那個表少爺,可您也不能就這麼跑了啊。您這一跑,夫人急得病倒了,老爺氣得茶飯不思,大公子跪在祠堂裡……您說,這值當嗎?”
楊妙妙的眼眶有些發紅。
“老奴知道您心裡委屈。”宋媽媽握著她的手,“可這天底下,哪個姑娘家不委屈?”
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有人在往樓上跑。
楊威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沉而急促:“甚麼人?站住!”
緊接著是一道女聲,又急又脆:“讓開!我是來找人的!”
楊妙妙猛地站了起來。
那是折月的聲音。
“小姐?”宋媽媽一愣。
楊妙妙已經往門口走了兩步。
宋媽媽臉色一變,攔住她:“小姐,您不能出去。”
楊妙妙急道:“您讓開!”
宋媽媽不退,反倒給身邊的婆子使了個眼色。兩個婆子會意,一左一右上前,抓住了楊妙妙的胳膊。
“小姐,得罪了。”一個婆子低聲說,“您先回屋,把這一身換下來……”
“放手!”楊妙妙掙扎。
流霞撲上來,拉住那個婆子的手臂:“你們別碰小姐!”
另一個婆子伸手去推流霞:“你躲開!”
流霞被推得踉蹌了一步,撞在桌角上,疼得直吸氣,卻不肯退,又撲了上來。
門外,折月的聲音越來越近:“讓開!再不讓開我喊人了!”
楊威的聲音依舊沉穩:“這位姑娘,此處沒有你要找的人。”
楊妙妙急了,掙扎得更厲害:“放手!你們放開我!”
兩個婆子死死拽著她,一個已經開始解她外衫的扣子。
“小姐,您別為難老奴……”
就在這時,窗欞“啪”的一聲碎了。
一道人影從窗外翻進來,落地無聲。
花伯。
他站在窗邊,目光往屋內一掃,兩個婆子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到了跟前。
一掌劈下。
一個婆子悶哼一聲,軟倒在地。
又一掌劈下。
另一個婆子也倒了。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微微皺了皺眉。
劈後頸果然沒有打臉來得痛快。
看在她們是女流的份上,算了。
花伯抬手,正要劈向第三個,楊妙妙急忙喊道:“花伯!別打了!”
花伯的手停在半空,看向她。
楊妙妙喘著氣,拉緊被扯開的外衫:“她們是我家的人。”
花伯收回手。
楊妙妙衝到門邊,一把拉開門閂。
門外的走廊上,楊威和兩個護衛正攔著折月。折月身後站著霍朝和柳文允,再後面是幾個霍家的護衛。
楊威的手按在刀柄上,神色緊繃。
折月半步不讓,聲音又急又厲:“裡面的人是我朋友!你們憑甚麼綁她!”
楊妙妙從門裡衝出來:“折月!”
折月看見她,臉色驟變。她一把推開楊威,衝上前去。
“楊知事!”她上下打量著楊妙妙,目光從她散亂的頭髮落到她被扯開的外衫上,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沒事吧?”她的聲音發抖,“他們有沒有傷你?有沒有……”
她拉起楊妙妙的手,翻來覆去地看,又去看她的臉,檢查她的衣領。
楊妙妙被她看得又窘又暖:“我沒事,真的沒事……”
折月不聽,又把她轉了個圈,從頭看到腳,才終於鬆了口氣。
“你嚇死我了。”她一把抱住楊妙妙,聲音裡帶著後怕。
楊妙妙被她抱得一愣。
她僵了一瞬,慢慢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我沒事。”她說,“真的沒事。”
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溯日和程潤之一前一後上了樓。
溯日走在前面,腳步比平日快了許多。他目光往走廊上一掃,先看見楊威和那兩個護衛,又看見站在門口的宋媽媽和倒在地上的婆子,最後落在楊妙妙身上。
她站在折月身邊,衣衫有些亂,頭髮也散了幾縷,但人好好的,站在那裡,正看著這邊。
溯日的腳步頓了頓。
楊妙妙也看見了他。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又咽了回去。
她就要走了。回京城,回那個規矩森嚴的楊府,做回那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侍郎小姐。
離江鎮,韓家,還有這個人,她再也見不到了。
她垂下眼簾,把眼底那點溼意忍了回去。
溯日站在那裡,看著她,沒說話。但他眼底有甚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程潤之站在樓梯口,目光在折月和楊妙妙身上停了一瞬。
折月還摟著楊妙妙,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另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姿態親暱極了。
程潤之的目光微微一動。
他看了折月一眼,又看了楊妙妙一眼,最後把目光移開,落在窗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下頜線繃得有些緊。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在意。只是覺得,折月抱著楊妙妙的樣子,讓他心裡有些不舒服。
柳文允從後面擠上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臉莫名其妙。
“怎麼回事?”他瞪著楊威,“你們是甚麼人?為甚麼綁人?”
又見楊妙妙這副模樣,頓時火冒三丈。他指著楊威,怒道:“你們是哪條道上的?知不知道這是誰的地盤?”
柳文允還在罵:“匪盜猖狂!青天白日就敢綁人!還有沒有天理!還有沒有王法……”
楊妙妙從折月懷裡掙出來,理了理衣裳和頭髮,站直了身子。
“柳公子,多謝你。”她先向柳文允行了一禮,“今日若不是你及時發現,讓人去報信,我怕是早就被帶走了。”
柳文允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楊知事,你認識這些人?”
楊妙妙點點頭:“他們是我家的人。”
柳文允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憋出一句話:“那、那也不該綁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