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典的鑼鼓聲從清晨響到日頭高懸。
望春縣的攤位設在南市口東側,位置不算最好,也不算最差。
於縣令在這事上用了心思的。
太靠前,難免被拿來跟那些富縣比較;太靠後,又怕根本沒人看。這個不前不後的位置,剛剛好。
溯日一大早就帶著花伯和圓啾到了攤位上。
茶葉擺在前排,用竹篾編的小簍分裝,簍底墊著曬乾的粽葉,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後面碼著幾袋榛子、核桃,還有幾罐野蜂蜜,都是離江鎮的山貨。
他還特意從鎮上帶了幾匹土布,鋪在桌面上,素淨大方,倒比別處的綢緞桌圍更顯眼些。
韓老夫人和採星跟著花伯,在攤子後面坐著。
起初還好,東張西望看熱鬧。
一個時辰後,韓老夫人就開始犯困了。
慶典的鑼鼓聲一陣接一陣,吵得她腦仁疼。
“怎麼還沒來?”她打了個哈欠,“不是說知府要來的嗎?”
花伯站在一旁,目光往人群裡掃:“快了。”
又過了兩刻鐘,韓老夫人已經靠在採星肩上睡著了。
採星也困,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花伯嘆了口氣,伸手想推推採星,又縮了回去。
算了,反正那些人來了也是走馬觀花,叫醒了也看不了幾眼。
“來了來了!大人們來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開道的差役,後面跟著幾個穿官服的官員,再後面是各府的幕僚、隨從,還有幾個穿著體面的商賈,浩浩蕩蕩,足有二三十人。
柯培倫走在最中間,程潤之稍稍靠後半步,一邊走一邊低聲向他介紹各縣的情況。
兩人身後,跟著幾個品級較低的官員,再往後,便是那些跟來湊熱鬧的商賈。
隊伍在望春縣的攤位前停了下來。
程潤之上前半步,側身向柯培倫介紹:“大人,這是望春縣的攤位。”
柯培倫點點頭,目光往攤位上掃了一眼。茶葉、榛子、核桃、蜂蜜,擺得整整齊齊,一目瞭然。
溯日上前一步,拱手行禮:“望春縣離江鎮里正韓溯日,見過布政使大人、知府大人。”
他的動作不卑不亢,聲音清朗,在這嘈雜的集市裡格外清晰。
柯培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溯日身上停了片刻。
這個年輕人,身量高挑,骨相清雋,一身半舊的靛藍常服穿在身上,竟穿出了幾分清貴之氣。
站在這一眾里正、商賈中間,氣度格外不同。
“望春縣的里正?”柯培倫問,“多大年紀?”
“回大人,二十二。”
柯培倫微微點頭,目光又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程潤之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於縣令:“下官聽望春縣於縣令說起過,韓里正是秀才出身,不僅是離江鎮的里正還兼著新橋水驛的驛丞之職。”
“這些年他將離江鎮治理得不錯,百姓安居樂業。”
柯培倫“哦”了一聲,本欲離開的腳步又頓了下來。
“離江鎮有多少戶人家?”
“回大人,登記在冊的共三百四十七戶,一千六百餘人。”溯日答得很快。
柯培倫點點頭:“三百多戶,一千多人,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你當里正這幾年,覺得治理這三百多戶人家,最難的是甚麼?”
溯日思索了一下,回道:“回大人,最難的不是管人,是讓人自己管自己。”
柯培倫微微一怔,隨即來了興趣:“自己管自己?這話怎麼說?”
溯日不緊不慢地開口:“離江鎮偏居一隅,山多田少,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若是事事都要里正去管,一來我管不過來,二來百姓也不樂意被人管。”
“那你是怎麼做的?”
“下官的做法是,定規矩,但不替人做決定。”
溯日說,“比如修堤、挖渠、收糧這些事,下官只定章程,告訴大家為甚麼要做、怎麼做、做了有甚麼好處。至於誰家出多少工、出多少糧,讓他們自己商量著定。”
柯培倫眉頭微挑:“自己商量?若是商量不攏呢?”
“那就再商量。”溯日說。
“離江鎮的人,沾親帶故,打斷骨頭連著筋。今日吵一架,明日還得坐在一條板凳上吃飯。吵來吵去,最後總能吵出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結果。”
他頓了頓,又說:“實在吵不攏的,下官再出面。不過這幾年,需要下官出面的時候不多。”
柯培倫看了他片刻,忽然問:“你就不怕他們商量的結果,吃虧的是老實人?”
溯日抬眼,目光坦蕩:“大人說的這個,下官也想過。所以規矩裡有一條,商量的結果,所有人都得認。不認的,下官來認。虧了誰的,下官補給他。”
柯培倫愣了一下:“你補?你一個里正,拿甚麼補?”
溯日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坦然:“下官補不起的,還有下官的妹妹。她做生意賺了些錢,算是離江鎮的公庫。這幾年修堤、挖渠、接濟孤寡,用的都是這個錢。”
柯培倫看著他,目光裡多了幾分意味不明的審視。
“你倒是捨得。”
“不是捨得。”溯日搖頭,“是下官算過賬。”
“堤修好了,地不淹了,百姓收成好了,鎮上的日子就好過了。日子好過了,大家的心就定了。心定了,這鎮子就太平了。鎮子太平了,下官這個里正當著才安穩。”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說到底,下官也是為了自己。”
這話說得太實在了,實在到柯培倫身後的幾個隨從都愣了一下。
柯培倫卻沒有意外,反而笑了笑。
“你倒是說實話。”
溯日垂眸:“在大人面前,不敢說假話。”
柯培倫又看了他一眼,這一眼比方才更長。
“你這個里正當得有意思。”他說,“老夫為官二十載,見過的地方官不少。有的靠嚴刑峻法,有的靠恩威並施,有的靠拉幫結派。像你這樣,靠讓人自己管自己的,倒是頭一回見。”
溯日微微欠身:“大人謬讚。”
“不是謬讚。”柯培倫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
“你這法子,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卻不容易。要讓百姓自己管自己,你得先讓他們信你。信你之後,還得讓他們信彼此。這個功夫,比發號施令難多了。”
他頓了頓,又說:“你能做到這一點,說明你這個里正當得不差。”
溯日垂眸,神色依舊平淡:“大人過獎。”
程潤之微微頷首,目光不著痕跡地從溯日身上掠過。
他身後,於縣令悄悄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與有榮焉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