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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風起

2026-04-24 作者:未若青緹

趁著鄭大好喝茶等大兒子的工夫,一點兒也不累的韓老夫人乾脆讓小兒子把《千字文》搬出來,母子倆靠坐在窗邊的蒲團上,順便理一理離江鎮的家底。

離江鎮,因“離江”得名。

這江不算主幹,是瀾川河拐出來的一撇。

鎮子依山傍水,只有一條長街和一條坡街,從鎮頭的牌坊走到鎮尾,也就半個時辰的工夫。

鎮南是東離山,山上有瘴氣,盛產野茶和迷路的書生。

鎮北是西別峰,峰下有河灘,灘裡有鮮美的青魚。

中間這條離江,寬不足二十丈,連通著瀾川主漕。

小船換大船、大船換馬,朝廷在鎮上的新橋渡口處,設立了新橋水驛。

二十年前,這裡曾是南北貨物必經的落腳之地。

後來漢江通渠,新橋水驛便冷清了下來。

到這幾年,漢江又連通了大運河,經離江的船隻越發稀少,以至於新橋水驛的編制一簡再簡。

現有驛丞一人,由里正韓溯日兼任,人稱“韓鎮丞”。

驛卒五人,缺額三人。

渡船兩條,其中一條漏水。

馬四匹,全是單身、年邁、公馬。

有八把刀,三把缺口,四把生鏽,剩下那把被前任驛卒拿去削木頭,掉江裡了。

簡而言之,如今的水驛館,就是那“茅簷低小,溪上青青草”的田園——落魄寫照。

茶是去年用槐花炒的土茶,一衝開,滿院甜香。

鄭大好捧著碗,燙得左右倒手。

小兒子扯了扯韓老夫人的衣袖:“娘,他既然怕燙,為甚麼不把碗放下?”

“大概是想練一雙鐵砂掌,下次再來不用借刀,直接空手劈惡狗。”

“哇哦。”小兒子啪啪鼓掌。

在採星誠摯的佩服目光中,鄭大好原本想放下的茶碗,硬是沒好意思放。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娘,我回來了。”是溯日。

他骨相清雋,步履從容。

“哎喲!韓鎮丞!您可回來了!”

鄭大好跳起來,慌忙將茶碗往茶几上一撂,搓搓手,從懷裡掏出一份封好的公文。

溯日處理公文的速度很快,鄭大好杯裡的茶還沒涼透,他已經將蓋好回籤的公文遞了回去。

本想留鄭大好用飯,奈何今日當值的廚娘不同意。

充分尊重他人意願,一直是韓老夫人的美好品德之一。她只能客氣地與鄭大好揮手告別。

“好走,下次來家裡吃飯。”

待人走遠,韓老夫人轉回身,不高興地對廚娘道:“二丫,在熱情好客這一點上,你一點兒也不隨我。”

二丫韓折月伸出白皙修長的雙手,問道:“這是甚麼?”

“十。”小兒子採星搶答。

折月飛了他一個白眼。

“手。”韓老夫人舉手作答。

折月搖頭,不滿意這個答案。

“爪子。”採星又搶答。

折月豎眉,給了他一個腦崩兒,然後一揚美麗動人的下頜:

“這是一雙日進斗金的發財手。除了韓家人,誰都沒資格吃我做的飯菜!”

美廚娘一個月難得下廚一回。中午韓老夫人和採星吃了個肚圓。

芋子雞、螺螄肉、東坡豆腐、醬煨茄子,都好吃。

尤其是那道用羅望子做的酸子湯,韓老夫人一口氣連喝兩碗。

殘羹剩飯撤下去,春分將清茶換上來。

韓老夫人捧著茶盞,輕呷一口,愜意又滿足。

大兒子溯日突然宣佈:“這段時間中午我就不回家吃午飯了。家裡有甚麼事,讓採星去水驛館找我。”

他看向韓老夫人:“娘,您吃好喝好玩好就行,只是別出去惹禍。”

他看向花伯:“一定要看好我娘。”

花伯鄭重應下:“是,大爺。”

折月抿了一口茶:“水驛那邊有甚麼事?”

溯日點頭:“你在撫西和固寧的生意,往信川府收一收。那邊怕是要不太平了。”

折月好看的眉毛微微一蹙:“公文是從州城下發來的?”

溯日點頭:“明面上的公文,只說朝廷工部將派人勘察離江水道,有修繕和重啟新橋水驛之議。”

“重啟水驛?”折月好看的眉毛輕輕蹙起。

溯日緩聲道:“我猜測,此次勘察,必與陳國有關。”

採星聽不懂,韓老夫人也聽不懂。

兩雙充滿求知慾的大眼睛齊刷刷望向溯日。

溯日只能解釋:“今上意欲在有生之年收復被陳國侵佔的丹州和西嶺道,已是朝野心照不宣之事。撫西和固寧是通往丹州的必經之地。離江雖偏,終究連著瀾川。此時修繕水道,必是為日後物資運轉做準備。”

折月放下茶盞:“撫西、固寧那邊產的藥材和桐油,近來價格確實有些異常波動。我還以為是汛期運力不足的緣故。”

她沉吟片刻,果斷道:“好,我明日就傳信下去,讓那邊的管事收縮線路,貨物能脫手的儘快脫手,人手先撤回來。”

花伯有些憂心:“唉,離江鎮好不容易太平了二十年,怕是又不好過了。”

韓老夫人忽地拍案而起:“莫慌!離江鎮有本仙師在,保管還能繼續風調雨順一百年!”

說到這裡,她小心地望向大兒子:“注意安全符、小心滑倒符、當心絆倒符,好多好多符,你真的不考慮來一點兒?”

“娘。”

不用看大兒子的臉色,光這聲“娘”裡含著多少威壓,韓老夫人的脊背已經清楚地感受到了。

“好了,好了。開個玩笑,不要當真嘛。”

飯桌上唯一當真的只有採星,他吞下肉丸子,忙問:“娘,您這麼多符裡面有能飛上山的符嗎?”

韓老夫人眯著眼想了半天:“有。有的山上裝了梯子,梯子上貼著注意符。人只要站到梯子上,不用走,梯子就能把人帶到山頂上。”

採星眼睛亮了:“那是甚麼梯子?”

“電梯。”韓老夫人脫口而出,然後自己愣了一下,“對,電梯。”

採星興奮地追問:“電梯長甚麼樣?是鐵做的嗎?要人拉嗎?”

“不用人拉,按一下就行。”韓老夫人比劃著,“牆上有一排小方塊,按上面那個箭頭就上去,按下頭那個就下來。”

採星一臉震驚:“那豈不是比仙法還厲害?”

韓老夫人想了想,點頭:“好像是比我現在會的厲害。”

採星又問:“那您會造嗎?”

韓老夫人搖頭:“不會。”

“那您能畫個注意符貼到我們家梯子上讓梯子自己動起來嗎?”

“也不會,那個是用電的。符,符只是起到輔助作用,嗯,沒錯。”

採星失望地嘆了口氣:“那您會甚麼呀?”

韓老夫人認真思索片刻,理直氣壯地回答:“我會按呀。”

入夜。

韓家一片安靜。

花伯獨自坐在屋頂,望著遠處的夜色。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在他身側。

是溯日。

“大爺。”花伯要起身,被溯日按住。

“離江鎮恐怕是太平不了。大爺可有想過要搬離離江鎮?”

溯日想也不想地搖頭:“沒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總之,沒有逃的道理。”

“那朝廷的事,大爺打算怎麼應對?”

溯日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遠處,夜色中隱約能看見新橋渡口的輪廓。

那裡很快就會熱鬧起來。

船隻、物資、士兵,還有那些從京城來的、不知是官是匪的人。

“花伯。”他忽然開口,“你說,朝廷為甚麼偏偏選在這個時候重啟新橋水驛?”

花伯一怔:“不是為了打陳國嗎?”

溯日的聲音很淡,“打仗需要運物資,從哪兒運不行?漢江那麼大一條水路,偏偏要繞到咱們離江這個小地方來?”

花伯搖頭,“老奴不知。”

“我也不知道。”溯日說,“但我得弄清楚。”

他看向花伯,目光平靜。

“朝廷要重啟驛站,那就重啟。工部要勘察河道,那就勘察。人來,我接著。事來,我扛著。”

“我得迎上去。得讓他們看見我,得讓他們知道,離江鎮有個韓溯日。”

溯日望著遠處,月光在他眼裡映出一點微光。

“那要不要提醒老夫人?”

溯日搖頭:“我娘那裡,先別驚動。她那個人,藏不住事。”

有時候他覺得母親像個孩子,需要他保護。

有時候又覺得母親身上有種說不清的東西,讓他既敬畏又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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