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9·玉手箱之啟（六）
“蘭，這個問題我只問一次，並且不接受更改答案。”
時間回退到寒假的第一天，中原結特意邀了毛利蘭外出。在臨別各自歸家時，她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向對方問出了這個問題。
“誒？”
“你可以不用立刻回答，新年過後開學之前給我答案就可以。”面對朋友的疑惑，中原結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對外工作時的態度，“是或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你認真思考後絕不更改的答案。”
“阿結你問吧。”
而聽著從冷靜的民俗學者口中吐出的話語，毛利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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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利蘭到訪中原結的住處大概是在新年後的第三天。
雖然明知對方既然選擇來找自己就是已經做好了決定，但中原結對於在施術前為人做心理建設這件事還是感到了苦手。
“我的話，大概說不出甚麼好聽的話。天滿先生，拜託你了。”說著，中原結起身走出書房，並順手關上了門。
屋中只剩下了毛利蘭和宇髓天滿。
“她不是信任你，也不是信任我，而是信任她自己。”看著坐在對面略略收緊了雙肩的戀人的朋友，宇髓天滿似有明悟地搖了搖頭，“她相信自己的魅力可以支配我的忠誠。”
“……你們，真的很不一樣。”一路見證了兩人關係變化的毛利蘭微微有些蹙起了眉頭。這是她從沒想象過的一種戀愛方式，而這似乎也並不是其中一方相對年長就能帶來的結果。
“因為我們對彼此一開始的期待就是長久穩定的未來。”退役了的前選手笑著搖了搖頭，“拋棄了所有浪漫濾鏡，把一切回歸到務實的基礎，性格、愛好、生活習慣、價值觀念、溝通方式……這些人與人相處時最基礎的東西。”
“……難道戀心就一點也不重要嗎？”擺在膝蓋上的雙手下意識地握緊了裙襬。
“當然重要。但自己更重要吧。”宇髓天滿有點奇怪對方的問題，沒有“戀心”存在的話那叫甚麼戀愛啊？“不過如果喜歡一個人得到的痛苦更多，那未免也太對不起自己了。就算是阿結，如果當時被她明確拒絕了，我應該也會放棄吧。”
“誒？”
“然後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優秀。”白髮的青年“哈”地笑出了聲，“如果因為這種事就讓自己一蹶不振那才完蛋了吧。”
“……”
“不過，應該也不會再喜歡別人了。”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種可能性，宇髓天滿給出了自己的答案，“畢竟在年少時遇到了那麼耀眼的存在。這份記憶不會褪色，只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越發明亮。”
“……如果一定可能喜歡上誰的話……”話語比思考更先一步彰顯了存在。
“那隻會是重逢時更加輝光赫赫的她。”白髮的青年挑起了眉毛。這樣的問題不存在第二解，“那樣的話，我應該會再賭一次吧。”……但是這個行為是不是太像糾纏不休了呢？
“……宇髓先生、好堅強啊。”
“我的祖父曾經給我猜過一道謎題，”很清楚自己的想法並不是源自堅強，但宇髓天滿也並不打算修正這個誤會，“‘任誰都有一個從出生一直伴隨你直到死亡的陪伴者，他是誰’？”
“是……”父母？子女？朋友？不、都不是……
“沒錯，是自己。”青年搶先一步給出了答案，“也許路上會有其他可以交託感情的人，但能一直從起點走到終點的，只有自己。”
“……我好像明白了。”是的，只有自己。畢竟如果連“自己”都不存在了，那世界上剩下再多的人，又有甚麼意義呢？
“一時不明白也沒關係，但請記住，”看著面前少女漸漸沉靜的眼，宇髓天滿緩緩站起了身，“阿結希望的是‘你’能夠幸福。”
幸不辱命，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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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毛利蘭躺在客房的床上，中原結在她枕邊燃起了無味的線香。
從書架上拿來的瓷瓶已經開啟，正擺放在床頭櫃上。
“睡吧，醒來之後你會明白一切的。”拂開額髮，中原結的掌心蓋在了少女的眼前，“我希望你今後的人生沒有迷茫、前程坦蕩。”
“阿結……我相信你。”輕輕合上雙眼，毛利蘭放任自己的意識沉入水底。那裡有著一切問題的答案，而阿結一定會幫自己找到。
一個會冷靜為自己分析性格缺陷並尋求解決之法的朋友，自己不能辜負。
“……具一切功德，慈眼視眾生，轉生回歸，無量是故應頂禮……”①
平穩的頌咒聲迴響在房間裡。
床上少女的眉頭漸漸擰在了一起，雙眸緊閉，本應柔軟的雙唇也抿成了一條細線，甚至可以聽到口中牙齒咬合的聲音。
“……找到你了。”外部咒文的回溯，配合著精神內部“悟”的追尋，中原結終於得以看到那將毛利蘭化作混沌死繭的誘因的真實面貌。
纏繞著硃砂念珠的纖長手指成爪，直直插入毛利蘭頸後的虛空。
額頭彭大到遮住雙眼、大頭細身的妖靈被自彼岸拖入了現世。
“區區枕返。”五指扣緊妖物的後腦將之送到自己面前，年輕的靈能者挑起了嘴角，“在一個人身上停留十年，某該稱讚你嗎？”
頭部被靈力燒灼的地方升起了代表靈體消解的煙霧，不具人言的妖靈勉力掙扎著，卻終究無路可退。
“看在你手上沒有人命的份上。”中原結將手轉向床上的少女，“把蘭的枕頭翻回來。然後滾出這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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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自虛空中回歸，睜眼看向陌生的天花板，曾被遮蔽在記憶之外的夢境留存如山呼海嘯。
“……我到底……都在幹甚麼啊……”將雙臂擋在眼前，毛利蘭任由淚水浸溼了衣袖。
一切都想起來了。
在爸爸媽媽剛分居的時候，自己夢到了一個妖怪。不停地翻轉著自己的枕頭，給自己看各種不幸的未來。
“妖怪好可怕！”“我不要那種未來！”自己在夢裡放聲大哭。
醒來的自己忘記了夢裡的內容，但是那種恐懼，已經烙印在了靈魂裡。
只要能夠迴避掉那種未來，我甚麼都可以做。
只要我不踏出相同的那一步，就不會走到那個未來。
雖然自己根本不記得那到底是怎樣的未來。
愚不可及。
在漫長的寂靜之後，極輕的關門聲喚醒了毛利蘭的注意。
放下已經有些痠麻的雙臂，淚跡未乾的雙眼裡映出了背光坐在床邊的少女的輪廓。
“歡迎回來，蘭。”
“……我回來了，阿結。”少女撐坐起身，向著旁邊的朋友伸出了雙手。
輕輕地將人擁進懷中，中原結拍了拍她的背：“去我房間的浴室洗個澡整理一下吧。天滿先生在做年糕小豆湯，等下正好可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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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從中原結那借來的針織長裙，毛利蘭略顯侷促地坐在了朋友家客廳的沙發上。
把端來的年糕小豆湯擺在茶几上，宇髓天滿在緊挨著中原結的沙發扶手上坐了下來。
“先說個對蘭來說的好訊息吧。”中原結端起湯碗小口地喝著，“天滿先生下學期會來帝丹借讀，他辦入學手續的時候聽到工藤同學下學期也會銷假回校。”
“誒？新一要回來了？”毛利蘭一時睜大了雙眼，但很快又垂下了視線，“……總是被我那麼否定，他其實很不開心吧。”所以才離開了那麼那麼長的時間，去做他喜歡的事。
“那以後就多肯定他一些吧。”中原結將屬於毛利蘭的那一份甜湯遞到她手中，“畢竟就算是再怎麼自大的帥哥，只要是年輕人都會要面子的。是這樣的吧，天滿先生？”
“並不自大的帥哥聽不懂你在說甚麼。”白髮的青年低低地笑著，“但無論是誰，被偏愛都會覺得開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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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就是沒辦法喜歡福爾摩斯啊……”
放下在閒聊中不知不覺已經空掉的湯碗，毛利蘭不免覺得有些羞赧。明明是自己打擾在先，結果還把人家端上來的點心吃得一乾二淨……可是宇髓先生的手藝也未免太好了，完全讓人把持不住啊。
“為甚麼一定要是福爾摩斯呢？”聽完毛利蘭講述內心困擾的中原結打從心底發出了疑問，“天下推理作品浩如煙海，為甚麼一定是他？喜歡別人不行嗎？我那位解開歌島案的同學，他最喜歡的就是金田一耕助。”畢竟是祖父來著，“我最喜歡的是榎木津禮二郎。你也可以喜歡別的偵探啊，比如亞森·羅賓……啊這個不行，會被誤會你可能喜歡某個高調小偷。”
“啊？不是中禪寺秋彥嗎？”因為受到影響所以看完了某個系列作品的宇髓天滿發出了疑問。
“……為甚麼要是那個書商啊！明明是神社神主，結果完全在否定彼世存在！”中原結轉過頭，對著坐在側後方的戀人皺起了眉頭。
“……甚麼嘛，原來是私人恩怨啊。”挑高一邊眉毛，白髮的青年露出了了然的笑。
“天滿先生，我生氣了。”年輕的民俗學者斜睨著人，交抱起了雙臂。
“啊哈哈哈，終於輪到我說這句話了。”宇髓天滿朗聲笑了起來，俯下身從背後環住了戀人的肩，下巴支在她的頸窩，“阿結小姐，真可愛啊。”
“……天滿先生、是笨蛋嗎？”中原結嘆了口氣，整個人靠在了他的身上。
“既然阿結喜歡的偵探是中禪寺秋彥，那我也試試從他開始讀起吧。”毛利蘭看著眼前的兩人，輕輕地笑了起來。
“都說了是榎木津……”放棄了糾正說法的中原結看向似乎真的下定了決心的友人，再次確認道，“不過真的可以嗎？他可是‘妖怪’推理大師。”
“阿結你不是已經為我驅魔了嗎？我想試試。”毛利蘭慢慢地點下了頭。
“那我就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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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學年的第三個學期開始前，需要處理的事件，還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