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9·玉手箱之啟（五）
“感覺自己像個在年末瘋狂衝業績的社畜。”
站在集英新聞的大樓下，中原結長長地舒了口氣。
隨著預定時間的臨近，作為前置條件的事情繁忙卻有條不紊地完成著，直到只剩下了眼前的這最後一件。
“那今天就正好可以當做忘年會了。”同行而來的宇髓天滿則笑著安慰，“也算配得上這位的身份。”
“畢竟提到‘年終大掃除’和‘鬼’，能想到的就只有這一位。”掃了眼電梯旁的導航圖，中原結按下了對應的樓層，“只是沒想到，居然生活在離我們這麼近的地方。”
“甚至還是曾經見過的人。”宇髓天滿也對這種冥冥之中的因緣際會感到有趣。
“當時只覺得名字比較有趣……”踏出電梯，年輕的民俗學者看到了坐在咖啡廳角落卡座裡的會面物件。
那是一名身材高瘦、梳著中分短髮、西裝得體的青年。只是臉上那副瓶底一樣完全遮擋了眉眼的眼鏡讓人看起來多少覺得有些齣戲。
走到對方面前，中原結欠身行禮：“初次見面，怠剝閣下。”
示意兩人在對面坐下後，記者·男鹿桃太郎的嘴邊帶出了一絲無奈的笑：“我可不記得自己做了甚麼需要被靈能力者找上門的事啊……”
“是我有事想要請託怠剝閣下，才透過地獄的關係找尋了您的下落。”中原結從隨身的手袋裡取出簡明記錄了自亡靈大量滯留的異常一路追查出的所有事件的紙張遞給對方。
“但看到您名字的時候確實很吃驚。”宇髓天滿招來服務生交出勾選好的選單，“甚至一瞬間感受到了天意的存在。”
“竟然是男生負責打人情牌嗎？你們的組合也挺奇妙的。”一眼掃過紙上的所有內容，生活在人間的鬼族沉下了臉色，“需要我出手嗎？”
“請您掠陣。”中原結擺出了表示謝絕的手勢，“這種程度還不值得動用您的武力。但您的在場本身就是一種加持。”
“掃除舊惡”的意象、“真”對“偽”的壓制、以及除夕與來年間新舊交替的儀式感，這些統統都可以疊加為己方的增益。
“……你這樣的靈能力者如果想要獵殺妖怪，大概只有妖狐能夠看穿你的騙局吧。”輕輕嘆了口氣，一向更喜歡看到人類光明面的鬼族難得地將視線投向了另一邊，“除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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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結束了和男鹿桃太郎的會面、回到公寓時，中原結在大堂裡看到了像是早已等在那裡、意料之外的人物。
“林管家？您怎麼來了？”
“結大人要求的物品，為了穩妥起見，家主讓老朽親手交付。”服務於中原家本邸的管家老者將一直提在手中的木盒交給了自家的“巫”。
“任伯父真是……”接過盒子的中原結搓了搓眉心，“哪有讓老人家長途奔波的。明明精神健旺，倒是自己出來逛逛啊，”
將白髮梳得一絲不茍的老管家無聲地笑了起來：“結大人，東西送到，老朽這就告辭了。”
深知自己就算挽留也會被拒絕，中原結張開手臂抱了抱老人已經有些枯瘦的肩：“寒假我有事在身。春假回去的時候要給我準備好吃的東西接風哦？”
“謹祝結大人事必達、行必果。”曾經看著中原任一步一步成為家主、如今又看著“巫”一步一步成為中原結的老者向少女送上了由衷的祝福。
目送林管家離去，中原結轉頭看向了從前臺拿快遞回來的宇髓天滿。
“讓老家寄了一些東西過來……”視線落在了戀人手中的木盒上，白髮的青年覺得搞不好這次兩人的思路應該是接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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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學年的第三個學期開始前，需要處理的事件，還剩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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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間平穩流淌到歲末，萬事齊備。
入夜之後，玉藻京介來到了自己學生的家中。
“確實不需要我安置好人魚之後再回來嗎？”站在落地窗外的露臺上，金髮的妖狐最後一次向弟子發出了確認。
“老師放心，我特意請了強援掠陣。”中原結輕輕點頭。摘下眼鏡、將長髮在頭頂用紅繩高高綁成馬尾的她展現出了和平常截然不同的姿態。
幾乎已經成為標誌的大正風衣裙換成了搭配著黑質金紋腰帶的正紅色圓領窄袖長袍，滿繡著藍白流紋的衣襬在冬夜裡偶爾呼嘯而過的風中翻卷如浪。而她的手中，則提著用金色布帛纏卷的像是劍一樣的物品。
“還有這個。”中原結從系在腰帶上的黑色布袋中取出了一塊乒乓球大小、彷彿水晶似的石頭交到了玉藻京介手中，“我這段時間儲存了一些靈力進去，救出那位人魚後可以為她補充一二。”
接過那塊散發著乳白色瑩潤光芒的石頭，四百歲的大妖怪神色複雜地抬手拍了拍人類少女的頭頂：“為師此番人間之行，最驚喜的是遇到了鵺野老師。但最自豪的，是收下了你這個學生。……那邊的年輕人，”玉藻京介的視線轉向了一直陪在一旁的宇髓天滿，“這傢伙就交給你了。”
“必不負所托。”白髮的青年神色正肅。遍佈了淺金色雷電紋路的純白色狩衣以改良得更為修身的形態穿著在身上，更顯得他身姿挺拔，如山亭嶽峙。
等到老師先行離去的身影消失，中原結將視線轉回了戀人身上：“天滿先生緊張嗎？”
“緊張。……但更多的好像是、興奮？”宇髓天滿看了看被自己提在手中的祓禊杖。原本作為中原結武器的念珠不知被主人用甚麼方法解開，如今正以總數八十一顆的狀態連結著兩根祓禊杖各自所繫的紅繩。
“那就帶著這種心情，去華麗地大幹一場吧。”召喚出暖狐，黑髮紅衣的少女跳上了它的背部，向著自己人生的戰友伸出了手。
“奉陪到底。”握著戀人的手縱身躍起，白髮白衣的青年穩穩地落在了她的身邊。
代步的妖獸躍入夜空，身下是燈火輝煌的都市街景。
對於即將發生的清洗之戰，沒有人需要知道——也不必有人需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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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的目的地是郊外山林中的一座西洋風的廣大宅院。
“人類對永生的執念還真是能催生出各種各樣的產物。”已經等在那裡的黑衣輔佐官向兩人招了招手。
“聽玉藻老師說對方竟然連妖怪博士百鬼久作的研究都弄到了一部分時，我也是這麼由衷佩服的。”中原結深深地嘆了口氣，“甚至因為無法直接抽取空氣中的妖氣，而想出了囤積亡靈代替妖氣做召喚裝置消耗品的辦法。”
“阿鼻地獄的鬼舞辻無慘先生想必會很高興自己將迎來一位長久的鄰居。”地獄的能吏面無表情地折響了自己的手指，“迎接科會全力出動將亡者接引，妖狐呢？”
“救出被禁錮的妖怪……並且動點小手腳。”黑髮的少女做了個“噓”的手勢。
明白對方大概是要給人類側再製造點甚麼困難的鬼燈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轉向了下一個問題：“所以主要戰力只有你和這位宇髓先生？掠陣人呢？……啊，來了嗎？”
從樹木的陰影處，穿著西裝的高瘦青年緩步走了出來：“明明已經定居人間數百年，沒想到還能有和地獄合作的一天啊。”
“這樣的大事件值得參與一次不是嗎？怠剝先生。”對於唯一不在地獄居住的原生鬼族，鬼燈一向對其抱持好意。
“所以我來了。”言談間，作為男鹿桃太郎的人類形象被漸漸扭曲拉長。
白色長髮赤紅面板、頭生柱狀雙角、頸戴勾玉身披蓑衣的鬼族顯露真身。長逾三尺的剔骨尖刀倒提手中。
“人類側的戰力也開始靠近了。”放了眼線在外圍的鬼燈此時也收到了回報，“那麼，我們各自開工吧。”
隨著地獄一方的行動開始，負責正面戰場的一鬼二人也躍上了宅院的圍牆。本應啟動的針對闖入者的防護機關毫無反應。
“玉藻老師下手也太快了。”一路前行至主屋前的噴泉處，大概想到發生了甚麼的中原結歪了歪頭，“看來我們這邊的動靜要大一些才行呢。”說著，她從腰間的布袋中夾出了兩枚黑色的彈丸。
“這是甚麼？”宇髓天滿覺得有些眼熟。
“跟富岡老師學習的時候順便和高祖父討論了一下暗器方面，他給了我這個忍具的製作方法。”中原結一邊解釋著，甩手將彈丸擲向了主屋的大門：
“たまや～”
隨著爆炸的煙塵散去，露出的是完全損毀的大門和位於正上方的同樣遭遇二層外牆。
面對先祖所授技能之過於華麗的演出效果，宇髓天滿一時啞口無言。
“無禮小輩，竟敢來老夫府中撒野。”
宅邸三樓寬廣的露臺上，一輛嬰兒車平緩滑出。特屬於老年男性的嗓音嘶澀黯啞。
“哇哦～一時不知該說是‘偷雞不成蝕把米’還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的具象化呢。”手搭涼棚朝上方看了看，中原結提高音量發出了可以稱之為“愉快”的笑聲，“果然其實是‘畫虎不成反類犬’吧。”
“……你能看清他的樣子？”視野甚至更高些的宇髓天滿覺得自己的視力可能出現了問題。
“完全看不到。”中原結一秒正色，“只是普通嘲笑一下。”
果然……是個愉悅犯啊這傢伙。時至今日，前·體操選手才終於確認了自己在認識戀人的第一天所下的判斷是何等的準確。
露臺上的嬰兒車裡傳出了很難被認為是人類所能發出的嘯音。
宇髓天滿猛地捂住耳朵，身體不受控制地晃動了一下。但馬上閉緊雙眼甩了下頭：“……吃了聽力太好的虧啊。”
雜亂但數量繁多的腳步聲開始從主屋後傳來。
“要開始了嗎？那就由我來宣戰吧。”生活在人間的鬼跳上身邊噴泉雕塑的頂部，剔骨尖刀向著屋後迴旋而出。帶著異族血脈威壓的沉厚嗓音響徹庭院：
“一、人世間橫行的罪惡…
“二、以不屈的愛和真誠的精神…
“三、收拾得一乾二淨。
“有沒有……壞孩子？！”
銀亮的刀光帶著飛散的血花從主屋的另一側旋轉飛回，落入主人手中。
各色頭生尖角、以雙腿直立行走的非人生物開始從主屋兩側陸續奔出。
“……本來還擔心下不去手。”輕笑一聲，中原結抖開了武器上纏繞的金色布帶，出現在她手中的，是被極細的紅繩以某種特定方式將數十枚金色的圓形方孔銅錢串聯後組成的奇異長劍。
“奇怪的武器。”已經在噴泉雕塑頂部坐下來的怠剝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雖然沒見過，但不知為甚麼有種如果被這把劍打到了會很痛的預感。
“天滿先生，不要猶豫。”右手執劍向側後方擰身，黑髮紅衣的少女將視線直直落在自己的正前方，“是非善惡，自有地獄結算。”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雙手分持雙杖垂於身側，白髮白衣的青年調整了自己的呼吸：“要上了哦？”
“為了不負水柱/高祖父的名聲。”清越的女聲和華美的男聲同時響起。
“妖之呼吸/音之呼吸·七之型/五之型·狂骨/鳴弦疊奏！”
金色的劍光以連續突刺的形態閃現場中，被劍尖點中的偽鬼身體甚至來不及綻開傷口，便已自那處層層消解、化作飛灰。
而白衣青年手中的黑色短杖竟也達成了同樣的效果。
“……難道這兩個都是對靈異側有特攻的武器嗎？”看著兩名人類近乎摧枯拉朽式的擊殺動作，在人間生活了很久的鬼族久違地產生了某種求知慾。
“哦呀，竟然是怠剝閣下嗎？我的學生說會請強援掠陣，沒想到竟是如此強援。”低沉卻動人的男聲在旁邊響起，金色長髮的青年落在了噴泉雕塑稍矮些的位置上。
“……妖狐嗎？你會出現在這種地方也很讓人意外啊。”微微偏過頭，怠剝有些詫異於對方的身份。
“受學生所託來做點小手腳。”玉藻京介用下巴指了指場中的少女，“現在準備功成身退了。”
“竟然不打算看到最後嗎？”
“您如果不在的話我可能會留下吧。”
“狡猾的狐貍也會信任他人啊。”
“在人類社會呆久了，總是會沾染一些壞毛病的。”四百歲的妖狐低聲笑了起來，“您不這麼覺得嗎，怠剝閣下。”
“啊，這就是我們和人類的緣分吧。”年紀同樣以百數計的鬼族贊同地點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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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發現甚麼不對了嗎？”當場中的偽鬼被肅清，怠剝從上向下望著正在交換武器的兩人。
“謝謝您的提醒。”中原結揮了揮手中的祓禊杖，而後分別持握短杖的雙手便以一個十分自然的姿勢垂落在了身側。
“是甚麼給了你，在這個空間裡可以不被我察覺行動的錯覺呢？
“妖之呼吸·十一之型·雲外鏡。”
肉眼不可見的領域以她為中心瞬間向外鋪展延伸。
“天滿先生，我的七點十五分方向，九成力。”
隨著少女的話音，白髮青年投出了手中的金錢劍。
與破風聲前後響起的，是老年男性無法抵禦痛苦時發出的短促慘叫。
“咦？”對此感到了好奇的鬼縱身躍出，落到了叫聲發出的位置。那是一片庭院灌木的深處。
片刻之後，他提著被長劍貫穿了頸部的嬰兒大小的目標走了回來。
是的，目標。
一個嬰兒大小、雞皮鶴髮的，老人。
聲帶被切斷的它徒勞地開合著嘴巴，卻無法發出聲音。
黑色的煙氣從它被劍貫穿的位置翻卷升騰，卻無法擴散全身。
“這種修復速度已經很了不得了啊。”中原結將自己的念珠從祓禊杖上解了下來，而後一圈一圈地纏在了老嬰身上，“可惜，幾十年和上千年還是沒有可比性呢。”
壽命。
這就是如今面前的這位幕後之人和百年前鬼殺隊面對的敵人最根本的區別。雖然同樣是偽鬼，但相比於自平安時代茍活到大正的鬼舞辻無慘，他作為鬼的時長在真正的鬼族面前就像他現在的體型這般，只是個嬰兒，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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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人類方的勢力到達宅院的時候，看到的只有站在噴泉旁的紅衣少女與白衣青年。
“晚上好啊，安室先生。”中原結向唯一認識的人揮了揮手，“我們這邊已經結束了。主屋後面的建築裡應該有可以給你們交差的東西。”
“真是分工明確啊，中原小姐。”一邊示意自己的部下及合作者們各自行動，安室透走到了少女身邊。
“畢竟術業有專攻。”中原結說著抬起了提著東西的左手。
金髮的公安在看清那是甚麼之後下意識地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一個被赤色念珠牢牢捆綁住全身又被像是用銅錢串成的長劍貫穿、冒著黑色煙氣不斷潰爛又重組的……人形肉塊。
“這是整個事件的幕後黑手，給您觀賞一下。”民俗學少女笑著解釋道。
而後抬手握劍迴轉一週。
人形肉塊自長劍插入處身首分離。
灰飛煙滅。
“雖然應該把它留到朝陽升起時曬死，不過……夜長夢多呢。”看著官方合作者震驚的臉，年輕的靈能力者慢條斯理地將恢復原狀的念珠套回手腕，開始用金色的布帶重新將劍包裹。
甚麼極細微的金屬墜地聲響起。
安室透回頭，看到自己身後的磚石地面上掉落著一枚狹長的子彈。從方向來看，如果沒有被不知名能力阻攔，它將擦著自己的耳朵命中面前少女的眉心。
“……您看，有人想狙殺我呢。”中原結似乎對這個事實完全沒有感到意外，只是輕輕地拍了怕身邊戀人緊繃起來的背。
一秒想到了對方身份的安室透緊緊閉起了眼。那個男人、赤井……明明自己就站在這裡，卻依然沒有製造出完全死角……
“所以啊，降谷先生。我說過的吧，我們並不傾向於和官府合作。”挽起戀人的手臂，黑髮的少女無聲地笑著，“就是因為事情最後往往會變成這樣啊。
“但是我想您和您的同行們可能誤會了一點，我們靈異側所需要選擇站邊的立場只有‘人道’和‘鬼道’。‘國家’或者‘政府’於我等而言，並無意義。
“我等只忠誠於自己所選擇遵守的規則。”帶著人一起從國家的維護者身邊經過，規則的執行人低聲發問：
“誠然，站在您的立場上當然應該忠誠於您的國家，但當它真的走上罔顧人倫的道路時，您，能夠問心無愧嗎？
“言止於此吧，降谷先生。畢竟我們以後應該沒甚麼再見的機會了。……不過如果是安室透的話，或許可以偶爾喝茶敘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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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走到了宅院所處山林之外的大路上，宇髓天滿停下了腳步。
配合著停下的中原結轉頭看了過去。
白髮的青年張開雙臂將戀人緊緊擁進懷中。
“待你成人禮後……中原結小姐，可以讓我成為你的夫君嗎？”
“真是的……”少女的額頭輕輕抵在了對方的頸窩，“會承擔這個身份的，難道還可能是別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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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新年的鐘聲敲響，在本學年的第三個學期開始前，需要處理的事件，還剩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