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9·玉手箱之啟(二)
“在缺席的這一個多月裡,有甚麼需要我補課的嗎?”
晚飯過後,宇髓天滿將家居服更換成了茜色的和服浴衣,還帶著沐浴過後的水汽的白髮有些凌亂地垂落在眼前。
“……得知了一件讓我覺得……命運弄人的事吧。”換過梨黃色的一字領針織長裙,中原結將編成鬆垮髮辮的長髮理到身前,在戀人有些期待的眼神中坐到了他的身邊。
“是難過的事嗎?”被貼近的手臂動了動,但最終還是將手搭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是一件從現在回看過去會覺得自己愚蠢、但以當時的情況而言只會是必然的事。”中原結將頭靠向身旁的肩膀,閉上了雙眼,“是就連‘後悔’都無從悔起的事。”
“看來纖細的阿結小姐受到了很大打擊呢。”青年帶著溫柔笑意的華美中音透過肢體相接的震動傳入耳中,“天滿大人就大發慈悲地把肩膀借給你啦。……用來哭泣也沒關係哦?”
“這種語境下,一般不是應該借‘胸膛’嗎?”坐直了身體,中原結歪過頭去看對方的臉。
“不要總是拆穿啊笨蛋。”嘆息著一把圈住戀人的頭攬回肩上,宇髓天滿的手落在了她的肩頭。
“我會讓這件事徹底了結的。”環抱著身前青年的腰,年輕的民俗學者慢慢地收緊了雙臂的力量。
為了不負那位老師的教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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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功制止了對東京塔的爆炸襲擊那天,阿笠博士家。
完成了關於米花町異象的最後拼圖時,中原結明顯感受到了某種限制發生了微小的鬆動。她知道自己接下來的一些行動將被默許……這是天道預先支付的報酬。
誠然,天道不會介入規則之爭,只是維持爭鬥的公平性。但誰說“維持公平”不是一種對現行規則的天然偏向呢?只是這種道理,沒有向普通人解釋的必要。
“這麼說起來,速魚小姐來這邊的原因……”中原結的視線轉向了一直安靜地待在妖狐身邊的綠髮少女。
“這個真空帶曾經的常住妖怪是人魚。”玉藻京介確認了自己學生的想法。
“如果有食用者的血肉的話,我可以分辨出是不是那一位。”速魚也十分配合地點了點頭。
中原結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江戶川柯南的身上。
“除了血之外竟然還要肉嗎?要多少啊?”一邊皺著眉吐槽著,江戶川柯南拉起了左臂的衣袖,“灰原你有麻醉劑嗎?……真是的,回去之後要怎麼和小蘭解釋啊……”
“麻醉劑會影響判斷。”中原結一秒打破幻想。
“……魔鬼!”
“玉藻老師動手的話只是痛一下。是非常優秀的外科大夫哦,這位。”中原結則露出了十分天然的笑,“而且傷口速魚小姐會馬上治好的。”
灰原哀將目光轉向了被年輕的民俗學者點名的二人。
速魚帶著開朗的笑容點頭:“很輕鬆的。”
玉藻京介則露出了些許微妙的神色:“下刀快這點我可以保證。”
“……”灰原哀決定保持沉默。可以感覺到這裡面應該存在著某種靈異相關的惡作劇,不過大機率並不會造成嚴重後果……就當做是己方的合作誠意吧。雖然應該由自己提交才對,但那位中原小姐顯然更希望由她自己指定。
“來吧。”江戶川柯南緊閉雙眼轉開了頭。
手臂上冰冷的風感轉瞬即逝。而後傳來的便是一些溫暖的麻癢。
“好了。”中原結的聲音響起。
江戶川柯南轉回頭,自己伸出的左臂毫無異常——如果不是看到了捧在綠髮少女手中帶血的皮肉的話。
“……”變小的名偵探因為眼前的事實一時陷入了失語。
大概也是不希望普通人看到妖怪分析血肉成分的方式,玉藻京介帶著速魚臨時退向了阿笠博士家的廚房……中途被中原結喊住改道去了衛生間。
對此,阿笠博士露出了感激的笑。
“說起來,江戶川君,”中原結忽然露出了個有些壞心眼的笑容。“89+133=多少?”
“……”本應將答案脫口而出的前·高中生突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等等,發生了甚麼?”
“嗯……速魚小姐的血雖然可以瞬間療傷,但有一個副作用,”中原結帶著一副剛想起來似的表情捶了一下掌心,“會變笨一週。”
“……我下週期中考試啊你這個惡毒的女人!”瞬間理解了將會發生甚麼的名偵探發出了悲憤的怒吼。
原來如此呢。算是印證了自己猜測的灰原哀有些無奈地閉上了眼睛。確實是無傷大雅的惡作劇,但是對某些人來說倒是非常有針對性的精準打擊。
而片刻之後,分析完成的玉藻京介和速魚也帶來了可以稱之為“好訊息”的結果。
藥物的材料屬於那位失蹤的人魚。甚至於她本人應該還活著。
“後續的部分我會負責追查,必要的情況下會向地獄申請援助。”作為活了四百年的妖狐,玉藻京介很清楚事情接下來的大致走向。
“我會再和地獄交換一次情報……一切順利的話,年末是個好時機。”中原結輕輕點頭。只是相比於妖怪們,自己手裡要解決的事件還要略多一些。
“那就到時候再聯絡。我先帶速魚回去了。”
“辛苦您了。”
“一開始可沒想過是這種程度的大事件啊。”玉藻京介輕笑一聲,“走了。”
“阿結大人有時間要來童守町玩哦。”綠色長髮的少女也笑著揮了揮手,快步跟上了妖狐的腳步。
“那麼、屬於人類的危險商談,”目送兩名妖怪離開,中原結重新看向了兩位被妖怪改變了命運的生者,“正式開始。”
重新坐回了沙發上,中原結乾脆地摘下了用來遮蔽視線的平光眼鏡。
一種可以稱之為“嚴厲”的的目光直接地落在了江戶川柯南的臉上。
“工藤新一先生,您,真的不知道為甚麼自己會變小嗎?”
江戶川柯南繃緊了呼吸:“我……不知道。”
“即使在聽了灰原小姐的剖白之後?”
“我……想不出。真的想不出。”江戶川柯南緊緊地抱著頭。如果可能,他比誰都更想知道自己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中原結的視線投向了灰原哀。
茶發的少女則露出無奈的表情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就由我來推測一下吧。”中原結嘆息著,說出了最有可能發生的事實。
“那天,你和蘭去遊樂園約會。
“一切本來都很美好。直到你又漂亮地解決了一個案件。
“蘭因為事件的悲傷而哭泣,她不想聽你的解釋和安慰。對你來說,這是她又一次否定了你的推理,否定了福爾摩斯。
“你不想接受這個事實。你想著逃開。你逃了。
“但是逃開的結果是你身入死局。在那一刻你心裡到底在想些甚麼?
“在你過往曾經的某一刻,一定有蘭不曾否定推理,也不曾否定福爾摩斯的一個瞬間,你將那個瞬間牢牢的記在了心底。以至於在面臨死亡的威脅,從腦海最深處的走馬燈裡,選擇了它。
“你想要回到那個時候,你想要所有的美好都停留在那個時候。君封大人就是聽到了你這樣的祈禱,所以完成了你的這個心願。
“你成為了小學一年生,聰明、勇敢、像福爾摩斯一樣的小學一年生。”
結合著從朋友那裡聽來的舊事、以及剛剛從江戶川柯南口中得知的事實,年輕的民俗學者用平靜的語調完成了她的推理。
比詛咒更深重的沉默降臨在了這個空間。
阿笠博士想要說些甚麼,卻只能徒勞地開合著嘴巴。
用目光示意了一下灰原哀,中原結起身和她一起走向了房間的角落。
“灰原小姐好像不太意外?”
“在您說明……妖怪血肉的作用時,大概猜到了。”茶發的少女輕輕點著頭,“那位偵探非常不擅長讀‘心’,無論物件是誰。”
“那您覺得他會怎麼選?”中原結歪了下頭,微笑,“我現在可以肯定地說,人魚肉的詛咒有一勞永逸的解法,君封大人的許願也有可以收回的辦法。”
灰原哀因為對方話中的含義而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
“是的,就像您所想的那樣。”中原結露出了讚許的神色,“這兩種效果是單獨執行的。可以全部解除,也可以只解除其中一種。”
“也就是說,我和江戶川君現在的情況是兩種狀態的疊加。如果只解除人魚詛咒,就會從現在的體型按部就班慢慢長大;如果兩種都解除,就會立刻恢復原狀。”
中原結點頭肯定了灰原哀的說法:“我可以承諾絕對尊重且不干涉二位的選擇。但對江戶川君有一個額外的條件。”
灰原哀露出了疑問的神色。
“無論他選擇哪一邊,另一邊都必須徹底‘死亡’。”交抱起雙臂,中原結的視線投向了還凝固在客廳裡的名偵探,“這是藉助逃向‘那邊’而躲避現實的人重歸此世所必要支付的代價。……其實您也一樣,但我覺得這種選擇並不會對您造成困擾。
“父母皆亡,親朋俱歿……宮野志保,真的還有歸還此世的必要嗎?”
那幾名漂浮在她背後的人類幽靈,他們用淚水織就的這個名字。
“倒不如讓這個名字就此長眠地下,也算是另一種闔家團圓。”
中原結垂眸闔目:此祭心香一捧,謹送各位登彼黃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