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8·人魚之釋（七）
“鑑於是我冒昧來訪在前，兩位可以先手提問。”
在到達阿笠博士家中，雙方互透過姓名之後，中原結以一種完全剝離了她“女高中生”身份的姿態坐到了江戶川柯南和灰原哀的對面。
作為戶主的阿笠博士則和玉藻京介以及速魚一起坐在稍遠的地方。
“就算你這麼說了……”江戶川柯南罕見地對一件事產生了無從下手的感覺。值得在意的東西太多了，但是從哪個角度提問才能不太早暴露自己這邊的底牌又是個問題。
“您是想從神秘學的角度來解釋我和江戶川君身上發生的事嗎？”直視著面前一派大正風情的民俗學者，茶色頭髮的少女語氣淡然。
中原結因為這個問題微微抬起了一側的眉毛：“您願意據實以告的話。……如果運氣夠好，可能不只是‘解釋’而已。”
“……”灰原哀卻因為對方話中丟擲的可能性而沉默了下來。
“民俗學者也懂化學嗎？”江戶川柯南則在此時接上了話題。
“化學？”複述著對方話中的關鍵詞，中原結忽然露出了了然的笑，“原來如此。……無法完全解除，對嗎？”
這一次陷入沉默的人換成了變小的名偵探。
“畢竟我有‘工藤新一偶爾會回來一下’的場外資訊。”中原結歪了歪頭，“我說過的吧，不要小看學術意義上的民俗學。”
“這就是文科高手的解題法嗎？不是推理，而是關聯。”灰原哀揚起了嘴角，“那您認為‘無法完全解除’的理由可能是甚麼？”
“因為材料錯了。”
“化學式沒有問題。”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中原結輕輕嘆了口氣，“蛋、雞肉、米，這是製作親子飯的食材，但您能用組成這些食材的物質組成親子飯嗎？”
“……就像是中醫藥學和現代醫學的區別。”灰原哀緩緩閉上了眼睛。
“所以，我有資格獲知全部資訊了嗎？”交抱起雙臂，年輕的民俗學者輕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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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要求研究的藥物，原材料是各種肉類。”重新振作了精神，灰原哀吐露出了從未對人言說過的事實。
“肉？！”江戶川柯南難以置信地睜大了雙眼。
“不知道是甚麼……生物的肉，很多、很雜……但最後精簡到只剩下兩種。”茶色頭髮的少女兩手緊緊環抱著自己的雙肩，“我和江戶川君吃下的藥物，就是用這兩種材料…這兩種肉類處理後配比而成的。”
“可以冒昧問一下兩位是在甚麼情況下吃下這種藥物的嗎？包括當時在想的事。”中原結有些瞭然地點著頭。這就說得通了，為甚麼那些飄浮在這個女孩背後的妖怪幽靈們，它們憎恨著她、卻也憐憫著她。
“我想逃生、我想活下去……小孩子的體型可以做到。”時至今日，灰原哀依舊不後悔當初的選擇。
“工藤先生呢？”看向沉默著的江戶川柯南，中原結輕笑，“諱疾忌醫可是患者的大忌啊。”
“我被人襲擊、被強行灌下了這個藥……犯人的交談裡提到了‘新研發的致死毒藥’。”同樣變小的高中生名偵探帶著茫然的表情搖著頭，“……我不清楚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中原結罕見地揚聲笑了起來。停下笑聲之後，她頗有些讚歎似的搖了搖頭：“吃下了如此猛毒而不死，又怎麼不是某種意義上的氣運之子呢？”
“猛毒？”……可是自己和灰原都沒死。
“‘八百比丘尼’，聽說過吧？”中原結看向藥物的研究員。
“吃了人魚肉而永葆青春de……”灰原哀當然知道這個家喻戶曉的傳說。
“對。‘永葆青春’。”中原結輕點了下頭，“但並不是重返年輕，而是……停駐在了‘青春’的年紀。”被平光眼鏡遮蔽了的視線落在二人頭頂，“……你們變成這個體型之後就再也沒有生長過了，對吧。”
外形是小學生的兩人同時陷入了沉默。
“但是並不是所有吃下人魚肉的人都會得到這種結果。”民俗學少女繼續說明著只有靈異側才知道的事實，“更大的可能性，是他們的身體無法承受妖怪血肉中蘊含的能量，並因此爆體而亡。”
“所以才是猛毒嗎？”灰原哀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是的，即使已經被製作成了藥劑。”
“那為甚麼我們會變小……”江戶川柯南依然對此感到不解。
“江戶川君的情況暫且擱置，從灰原小姐的例子可以大致推測另一種肉的來源。”這個少年人之前口中的“不清楚為甚麼”，中原結表示對此存疑。但少女科學家的明確答案卻可以產生幾乎精準的指向。
“……難道、也是妖怪嗎？”灰原哀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應該說是比妖怪更高層級的存在吧。”中原結嘆息著，“我該佩服他竟然能搞到這種東西嗎？”
“……肉人嗎？”坐在一旁的玉藻京介突然插話。
“哎，玉藻老師也這麼覺得對吧。”中原結轉過頭看了自己的老師一眼。
“可食用肉類、‘身體改造方面的許願機’……幾乎不做他想。”四百歲的妖狐搖著頭笑了起來，“就連我都有點佩服對方了呢。”
“……忽然覺得，這位應該不止指定了這一種研究呢。”中原結忽然想到了某種可能性：既然連肉人都能獲得，那搞不好還能弄到更罕見的材料？“有甚麼情報嗎，灰原小姐？”
“就我所知，還有兩個。”灰原哀點了點頭，認可了對方的猜測，“不過其中一個已經在兩年前失敗放棄了。”
兩年前。
這是一個太過於敏感的時間節點。
對中原結本人來說，對整個靈異側來說。
“……柳澤誇太郎。”民俗學少女的口中吐出了這個在她心中承載了幾乎全部負面情緒的名字。
“中原小姐知道他？”因為失敗得太過狼狽，這個名字幾乎已經被徹底掩埋了才對。
“‘反物質’……”中原結以一種近乎失態的方式彎腰大笑了起來，“‘觸手問他：想要成為甚麼樣的人’……君封大人，為甚麼我沒有想到是您啊……”
摘下眼鏡，少女的雙手緊緊按在了自己的臉上。
看到弟子露出的前所未有的狼狽模樣，玉藻京介伸手攔住了想要對她進行安慰的兩個談話物件。
這個孩子沒有那麼脆弱。
她只是……一時無法接受。
無法接受一道明明知道正確答案的難題、僅僅只是因為自己習慣性的忽略，就永遠失去了解開它的機會。
［因為擁有溝通彼世的能力，所以死亡的分離對結君你來說並不是一件會感到多麼悲傷的事。但是，為師並不認為這對你來說是一件好事。所以，答應為師，在你壽終正寢來到彼世之前，不要用任何手段關注故人亡靈，可以嗎？］
那位被迫、也是自願成為超生物的老師曾經的話語迴響在腦海裡，但對於被自責與愧疚擊中的少女來說，這是她第一次想要違反和他的約定。
她想去地獄、去親口向那位老師送上自己的歉意。
即使對方或許並不需要。
似乎經過了漫長的沉默，中原結單手遮著眼睛站起了身：“抱歉，我失儀了。可以借洗手間整理一下嗎？”
“我帶你去吧。”灰原哀跳下沙發，拉住了少女垂下的手。
·
重整歸來之後的年輕民俗學者再度恢復了她大正淑女的風度。
“繼續之前的話題吧。灰原小姐所知的另一項研究是？”
“好像是某種植物的培育。”現在回想起來，灰原哀終於感到了一絲怪異。這和自己、和柳澤的研究相比，未免太過和平了。畢竟那好像並不是聽起來可以作為猛毒被利用的……是甚麼來著？
“植物？曼陀羅草之類的嗎？”中原結也對此感到了困惑。植物類的妖怪天性大體偏向溫和，除非是生長在特殊環境中的特殊個體。即便如此，也很難達成“人魚肉”這個層級的效果，更不要說“肉人”。
“不，是某種常見花卉的變異種……”灰原哀點著下巴努力搜尋著記憶，“啊，是彼岸花。藍色的彼岸花。”
“……謎底不幸地、全部解開了。”停頓了一下之後，中原結搖著頭笑了起來，“真是的，今天到底要我失禮多少次才夠啊。”
“但是這次看起來控制住了呢。”金髮的妖狐在旁邊發來嘲笑。
“畢竟這次只是單純的震驚罷了。”中原結笑意不停。本來以為在近百年前就已經終結的爭鬥，沒想到竟然在這個時代以這種形式重新復現在了自己面前。
“也完全看不出震驚呢。”江戶川柯南忍不住吐槽。明明表現出了那麼崩潰的樣子，卻在短時間之內恢復得像是一切都沒有發生。這個女人，真的擁有普通人類的感性嗎？
“不，如果這項研究成功了，那誕生的將是連地獄都會為之震驚的產物。”中原結看向自己的老師，“這是靈異側視野外的‘異常存在’。”
“有解嗎？”玉藻京介挑眉。藍色彼岸花這種東西……確實不在靈異相關的知識範圍內，反而紅色彼岸花還有些關聯。
“……也該給合作者找點事幹幹了。”年輕的民俗學者垂下眼，唇邊浮起了輕淺的笑。
畢竟直到現在，對方其實還沒有交過投名狀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