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8·人魚之釋（五）
“……真是令人心動的提議啊，小姑娘。”高木涉、或者說是已經憑依其身的松田陣平在片刻的停頓之後長長地出了口氣，“不過釣魚執法是不對的。如果我敢答應，應該馬上就會被你暴力超度了吧？”
“啊啦～被您發現了啊。”一副大正淑女樣的女高中生彎起了眼睛。
“聲音裡完全沒在笑啊，你。”松田陣平“嘖”了一聲。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麻煩的女孩子啊？惡作劇簡直就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所以說，這個孩子是？”看準時機終於插進了話的安室透指著自己肩上的存在提問。
他本來應該是看不到的。但在中原結展開念珠並固定好線香之後，他竟然依稀地看到了這個像是個小和尚一樣的……妖怪？
“回聲小僧。特技是幾乎同步的超遠距離傳話。”民俗學少女輕輕摸了摸難得與人類友善的妖怪的頭頂，無法自述人言的回聲妖怪則對著她將嘴巴裂成了可愛的半月形，“因為安室先生無法聽到他的傳音，所以只好加持他來聽取您的話語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金髮的服務生因為對方話中的含義而睜大了雙眼。
“啊，安室先生您，指揮，”中原結的手指在自己身邊的幽靈和“高木涉”之間劃了劃，“我們。”
因為自己是幽靈之身而早已發現這點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陣平同時發出了盛大的爆笑聲。
“……我學會排爆的時候可從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啊。”安室透苦笑著按住了額頭，“具體要怎麼操作呢？”
“您只要把您接下來要進行的步驟說出來，兩秒後執行就可以。”中原結也輕笑了起來，“憑依於我的萩原先生和那邊的松田先生會同步聽到的。”
“這算是‘魔法打敗魔法’了吧？”松田陣平摸了摸下巴，“雖然已經死了這麼多年，但靈異側的事情還是覺得很奇妙。”
“不過對方真的不會耍詐嗎？”跟在一邊的萩原研二還是有些擔心。
“這是規則對沖。”中原結搖了搖頭，“因為是要攻破現世規則的盾，所以這支矛必須‘誠實公正’。可以透過無限疊加操作難度提升其‘不可完成性’，但決不能靠‘欺詐’達成結果。……天道不會允許。”
“天道？是另外的規則嗎？”安室透有些困惑。除了人道鬼道之外，到底還有多少規則體系？
“……與其說是規則，不如說是規則的……觀測者？”年輕的民俗學者斟酌了一下用詞，“它不會介入規則之爭，但會維持爭鬥的公平性。我們只要知道這個就夠了。”
“事已至此，也只能這樣相信了啊。”松田陣平拍著朋友的肩，“本來就認真過頭，現在看起來更像個勞碌命了……會早死的。”
“……並不想被你說這種話啊。”安室透一把將對方的手從自己空著的肩上拍了下去。
“進電梯吧。”各自站在三部電梯門前，中原結看向本次行動的負責人，“記得給江戶川君他們留出時間。”
“我只是一介普通的餐廳服務生，怎麼會進行‘拆除炸彈’這麼困難的作業呢？當然會因為恐懼而遲遲無法進行下一步啊……”
·
側坐在電梯轎廂頂部，萩原研二用顫抖的手穩穩剪斷了炸彈的一根連線線，隨後低著頭瑟縮起雙肩，口中則向將身體臨時借給自己的民俗學者輕聲提問：“吶，中原小姐，有沒有能讓我們和小降穀日常進行溝通的方法？……其實有的吧？”
“我該超度您滅口嗎？”維持著“一般女性市民”該有的動作，中原結髮出了極低的笑聲。
“嘖，真是兇殘的傢伙呢。”萩原研二隨口感慨著。
“……一般我們不會幫這種忙，不過你們那個朋友好像有點容易矯枉過正的樣子……”本來也沒想過能把人嚇退，中原結沉吟片刻，“我考慮一下。”
“人美心善哦？這位小姐。”
……不，並沒有那麼善良。只是看到了即使死亡多年也依然靈光未損、義理雙全的幽靈，一時有些感慨罷了。
“說起來，我們要裝到甚麼時候？”雖然能和年輕女孩子聊天是不錯，但把簡單工作拼命拖長這種事可又太無聊了。
“江戶川君那邊處理完應該會來聯絡。”中原結對此倒沒甚麼疑問。
“咦？你跟那孩子溝透過嗎？”萩原研二記得自己並沒有發現他們進行這方面的約定。
“沒有。但赤羽同學會有臨場判斷。”而且是讓那個偵探通知安室先生……畢竟自己和他們兩個其實沒交換過聯絡方式。
“那個紅髮小子嗎？”黑髮的亡者有些意外。畢竟那個少年看起來並不像是智將類角色。
“若有可堪為帥者，他便是極優秀的將才。若無，帥旗倒也不是不能寫上‘赤羽’二字。”
“居然是這麼高的評價嗎？不可貌相啊，那個少年。”
中原結沒有回答。
……如果不是遇到了能夠“看到”學生的才能並將之正確引導的老師，赤羽同學也好、潮田同學也好……自己也好，想必都將會走上和現在大相徑庭的岔路吧。
這是隻有那個班級、只有那位老師才能創造的奇蹟。他將被鬼道所注視的兩柄利刃拉回了人道……並用自己的死，將他們錨定在了人間。
而就在此時，安室透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剛剛柯南君來訊息，他那邊的行動已經成功。我們可以正式開工了……不過以防萬一，還是按照指定方式來吧。……倒計時三秒，三、二……”
下午四時三十五分，東京塔電梯轎廂處□□共計三枚，拆除完畢。
·
重新在電梯外匯合，金髮服務生深麥色的面板不知為何彷彿輕減了一個色號。指著肩膀上的回聲小僧，安室透長長地嘆了口氣：“我是很感謝他的幫助啦，但是中原小姐您如果能提前告知一下表現形式我會更感謝的。”
“……本來以為安室先生不會看清楚呢。”中原結微微歪了下頭。“是我思慮不周了。”
“……你只是單純想看笑話吧。”x3
“身為公職人員，不要惡意揣測遵守公序良俗的普通市民。”中原結伸手把小和尚似的妖怪從安室透肩上抱下來，並將念珠收回手腕。倒是尚未燃盡的線香依然留在了它的手中，“辛苦你啦，這個就當做報酬吧。”
於是安室透便看到原本筆直向上的香菸畫著輕盈的圓圈消失在了民俗學者臂彎間虛空的某一處。而那支懸在空中的線香也隨之訊速地燃盡了。
“……中原小姐，”松田陣平此時帶著有些困惑的表情走了過來，“我好像感覺自身上有甚麼東西松動了？”
“因為您的力量已經可以突破這個町的阻礙、自行昇天了。”雖然不知道這一位曾經經歷過甚麼，但經此一役，他靈魂中隱隱存在的執念已經被消解，此時已是了無掛礙，只要自己願意，便可即刻魂歸冥府。
“當然我也可以送您上路。”
“……總之就是我需要上路對吧？”一秒領會了民俗學者話中真意，松田陣平嘆了口氣，“那研二呢？”
“萩原先生還沒有到必須離開的地步，不過鬆田先生如果希望，我也可以強行送他陪您一起。”
“……小姑娘你啊，就這麼喜歡考驗人心嗎？”已經脫離憑依狀態的萩原研二擰起了眉頭。
“我畢竟，是妖狐的弟子啊。”無聲地笑著，中原結把視線轉向了松田陣平，“您的答案呢？”
“送我走吧。研二……”松田陣平看向自己的青梅竹馬，目光裡透露著某種確定：你應該還想陪陪零？
“畢竟他這個樣子很難讓人放下心嘛。”萩原研二聳肩攤手，“雖然如果只能選一個人的話他應該會選小諸伏，但是可惜，現在沒得選。只有研二大爺我！”
“那就開始吧。”將懷中的回聲小僧交給萩原研二，中原結左手於胸前立掌，閉目垂首：
“地獄風來，迎其而往。雨沐天階，霜清山崗。雷霆問道，靈光帔賞。此間上送，冥福永享。彼世駐者松田陣平，行於歸處。”
在原本應該封閉的空間內，緩緩吹過了清涼的風。
從大廳深處的陰影裡，走出了黑衣的人影。
穿著和服直衣和草履，額頭上方生著白色獨角的地獄第五廳閻魔廳第一輔佐官。
“鬼燈閣下？”中原結因為來人的身份而露出了意外的表情。雖然應該會來個重量級人物……本來以為可能是荼吉尼天本人的。
“正好在迎接科辦事。聽到了優美的超度詞，一時好奇。”黑衣的鬼神將視線在場中掃過一圈，“中原小姐好像又幹了甚麼大事。”
“打斷了一場胡鬧而已。”年輕的民俗學者牽了牽嘴角，“不過我們這邊應該馬上就可以完成拼圖了。”
“瞭解。”鬼燈輕輕點頭，現在畢竟也不是聊這個的時候，“需要被接引的是這位嗎？”
地獄能吏的視線準確落在了“高木涉”的身上。
“是我。”松田陣平主動解除了憑依。
安室透一把接住了青年刑警倒下的身體。以凡人之軀接受幽靈附身本身就是對自身的極大消耗，會短暫陷入昏睡也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眯起眼睛打量了有著天然卷黑髮的幽靈片刻，鬼燈忽然捶了下自己的掌心：“這位松田先生，要不要來地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