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7·座敷童子之邸(四)
午飯之後,眾人各自選擇回房小憩或是在宅院中游覽。對於服部平次和世良真純來說,自然是後院的演武場更吸引他們。
“中原暫且不論,宇髓選手作為運動員居然也有這麼好身手還挺讓人意外的。”兩手交疊枕在腦後,世良真純倒退著和走在後面的兩人交談著。
“一些家學淵源。”宇髓天滿笑了笑,倒也並不覺得對方的說法失禮,“最近開悟之後感覺對身體的控制更加精準,正好可以陪阿結特訓一下。”呼吸法教學這種事就沒必要詳細說了。
“哎?是中原在特訓嗎?”
“一些技巧運用方面的訓練。”中原結點點頭,“還算頗見成效。”至少加深了理論,但實操方面還有不小的問題。
“不過還是很沒有實感啊,靈異啊妖怪甚麼的。”世良真純皺起了眉毛。
“因為相比起細膩敏感的人,明朗熱烈的人對這種事的感知度會非常低。”中原結則露出了贊同的表情,“世良同學如果好奇的話改天我們可以聊一聊這個話題。”
“……中原你是在誇我對吧?”短髮的女高中生露出了她可愛的虎牙,笑得志得意滿,“那說好改天聊哦。”畢竟也確實不能在害怕這個話題的朋友面前毫不顧忌地討論啊。
“我倒是遇到過好幾次跟妖怪有關的案件啊。”原本陪著遠山和葉一起和毛利蘭聊天的服部平次像是聽到了這邊的談話,轉頭加入了進來,“但說實話,除了上次島上好像確實有那麼回事外,別的都是假借傳說。”
“因為妖怪就是這樣誕生的啊。”中原結歪了歪頭,理所當然地答道,“理解不了的、不想承認的、無法解釋的,只要統統推給妖怪就可以了。所以只要打從心底毫不動搖地不去相信,那妖怪也好幽靈也好就等於是不存在……不過很難辦到吧。”
“畢竟只要聽到了就很難不去在意吧。”服部平次頗有認同感地捶了下手。尤其是對好奇心重或者容易多想的人來說……原來如此啊。
“就是這樣了。”中原結點了點頭,更換了話題,“世良同學和服部同學想在演武場鍛鍊沒問題,想切磋的話擂臺也可以用,但是完全版木樁禁止。可以理解吧?”
“啊,放心吧。”“好的~知道啦。”兩人都給出了各自的回答。
“那麼,我和天滿先生就先失陪了,晚餐見。”向幾人示意之後,中原結帶著宇髓天滿離開。
而這時,他們聽到了身後毛利蘭對遠山和葉提出的遊玩建議:“要不要去格列弗園找愛心石?情侶找到的話就能廝守終生哦。如果摸到的話……”
“哈?”雖然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但是因為耳力太好還是聽到了遠山和葉熱情的響應聲,宇髓天滿輕輕地冷笑了一聲,“如果只靠這種東西就能保佑戀愛的話,那兩個人之間切切實實付出的真心和努力又算甚麼呢?”
“大概算個笑話吧。”聽到身邊人因為不想煞別人風景而刻意壓低的吐槽聲,中原結也選擇了低聲回應。
“……哇,好刻薄。原來你會直接說這麼刻薄的話啊。”宇髓天滿有些驚訝地看著戀人,“那兩個孩子姑且算是你朋友。”
“朋友是朋友,三觀是三觀。”中原結微微偏頭斜望著人,“怎麼,有對我失望了一點點嗎?”
“更喜歡了一點點怎麼辦?”白髮的青年笑著牽住了垂在自己旁邊的手。
“啊……一到這種時候就會給出超可愛的回答呢,天滿先生。”將動作從牽手改成了十指相扣,中原結稍稍思考了片刻,“……那,在正事辦完之後,明天我們就抽一點點時間去一趟吧。”
“誒?你不信這個的吧?”不然也不會說出那種刻薄話了。
“但是這種偶爾的儀式感……天滿先生會開心的對吧?”中原結帶著些疑問看向戀人。她並不能判斷這這個決定正確與否,但至少她希望對方能夠感受到自己對這份關係的重視。
“……嗯,很開心。”宇髓天滿垂下眼笑了起來。並不是因為要去做的事,而是因為這個人願意和自己一起去做這種沒有實際意義的事。對於習慣務實的人來說,這大概是最高階別的寵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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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午夜進行的例行祓禊儀式如常結束,中原結整理好儀式用品後走出了宗祠。
這是在庭院最北部深處的一座坐北朝南、建築風格與西式或和式都迥然相異的小小院落。院內的祠堂中供奉的是被赤色的布覆蓋住的靈位,上面寫著中原家渡海而來前的舊姓。
但無論是後來的歷任家主還是巫,都沒有人去看過那是甚麼字。因為從選擇了逃避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放棄了回頭的機會。
“辛苦了,結。”提著燈籠等在院外的中原家主將禦寒的外褂遞給晚輩,“明天有甚麼安排嗎?”
“上午看客人們的決定吧。”中原結接過衣服穿上,“中飯之後送他們去機場,然後和天滿先生去一趟格列弗園。晚餐會回來吃,然後坐新幹線回東京。”
“格列弗園啊……”中原任顯然也知道某個旅遊景點的宣傳策略,於是他露出了有些惡作劇意味的笑,“中原家的巫大人竟然也會相信這些嗎?”
“中原家的家主大人真的認為這種可能性存在嗎?”中原結歪過頭反問。
“……竟然連這種情侶間的小把戲也學會了嗎?”中原任因為她的回答而有些意外地揚起了眉毛,“我家的小女孩不知不覺已經在外面成長為伯父不知道的大姑娘了啊。”
這孩子在七歲第一次回來登記家譜的同時確認了“巫”的身份。但自己其實並沒有太多照顧和教導她的機會。學籍在東京的她只有學校放長假的時候才會回來,雖然也是一副很喜歡和自己相處聊天的樣子,但可以感覺出更多的是想從自己這裡學習甚麼。
第一次發生變化是在小學五年級。她第一次明顯地表現出了對自身以外世界的興趣。
第二次發生變化是在中學三年級。她開始注意起了和“人”的相處,第一次被她笑著問好的林管家事後喜極而泣。
第三次……是這次。帶回了以結婚為前提交往的男友,邀請了朋友,學會了在無聊的事情上浪費時間……
原本像是空殼一樣的孩子,因為和形形色色的人相遇相識,而慢慢被填滿了內在。這是這個孩子的幸運,也是這個家的幸運。
看著眉眼間依稀與自己有些相似的男人臉上熟悉的笑,中原結忽然意識到,其實自己是有把這位伯父視為家人的。言談、舉止,思考方式,甚至性格里有些惡劣的部分,都有著對他下意識模仿的痕跡。
孩子會模仿父母,但卻沒有規定“父母”一定是血緣上的雙親。
“任伯父,新年的時候我可能有別的事要忙,但是春假的時候,我會回來多待幾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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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新幹線上,中原結難得地放棄了儀態管理,有些懶散地把頭枕在了鄰座戀人的肩上。
“有甚麼困擾的事嗎?”歪斜了身體以方便人枕得更舒服一些,宇髓天滿順手幫她把垂落的頭髮撩到身後。
“有一個人把我從‘邊界’上拉回了這邊。”抓起對方的手順便把玩著手指,中原結語氣淡然,“我能感覺到她被甚麼迷惑了,但是我不知道要不要為她驅魔。”
“是毛利小姐嗎?”
“誒?”
“是我們第一次見面那時候吧?”宇髓天滿嘆了口氣。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隨便亂摸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男人的手會發生甚麼啊?“你還原殺人手法的時候,發出了像是人格都在崩解一樣的扭曲聲音。但是被她抱住之後,那種聲音消失了。”
中原結坐直了身體,望著人一時陷入了失語的狀態。這麼說起來,確實那個時候天滿先生也向自己伸出了手……
不著痕跡地抽出手,宇髓天滿為戀人理了理頭髮:“所以為甚麼會猶豫呢?”
“人必自助而後人助之。”中原結垂下了眼,“我感知不到她想脫困的慾望。”
“……你在這方面還真是不擅長啊?”白髮的青年露出了有些無奈的笑。是因為自己心志堅強吧,所以理解不了人心脆弱的那一面,“有沒有一種可能,是她自己並沒有意識到呢?”
一開始就在牢籠中的人,是不知道有籠子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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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午夜之前回到住處,中原結看著被自己放在書架上用瓶子臨時封印起來的“悟”,心中慢慢有了決斷。不過比起這個,更大的問題是怎麼讓一個極端害怕靈異事件的人接受妖怪療法。又不能不經對方同意就採取行動。
而且這次的呼吸法學習也不太順利,雖然可以說是學會了,但使用起來並不順手。但這並不是教學雙方出了甚麼問題,而是一些更深層的原因……要不要找更瞭解人問一下呢?
夢境位於現實與虛幻的交界處,正是自己目前最適宜的修煉地。而那裡,也更適合並非現世存在的人物降臨。
寫好了從格式到措辭都無懈可擊的表文,中原結將其以香引燃。希望那位長輩願意對自己不吝賜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