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7·座敷童子之邸（三）
“並不困難，對吧？”中原結攤了攤手。穿著廣袖的針織打底衫和揹帶荷葉長裙的她，如果忽略掉背景裡木材搭建成的擂臺和高低錯落的木樁的話，看上去就好像剛剛完成的其實是某種家常菜的烹飪示範。
“我試試！”世良真純蹦跳著舉手示意。
看著短髮的女高中生開始在木樁上試探前行，服部平次轉向了這個家的主人：“高階版是甚麼樣的？”
“更高、更細一些。”中原結指了指另一邊。那一片的木樁高度大概在一米到一米五之間，粗細程度看起來只夠成年人勉強用雙腳站立。
“咦？比看起來要難一些啊？”已經試驗完一輪的世良真純露出了有些困惑的神情，“明明距離都很規則。”
“因為不理解順序的意義吧。”中原結倒是非常瞭解癥結所在，“不過只要記熟了，不知其所以然也沒甚麼關係。”
“聽起來好像是有甚麼特殊功效啊？”世良真純敏銳地感覺到了話外之意。
“……野外迷路的時候可以用來找路。”驅邪破障怎麼不算找路呢？“蘭要不要也學一下？”
“咦？那、我也試試吧。”雖然覺得“找路”這種說法很奇怪，但既然朋友這麼推薦了，毛利蘭也不會拒絕。更何況看起來好像確實還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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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臨近中午，中原結帶著一行人返回主屋。
“我要為午夜進行的祓禊儀式做準備，所以下午就先失陪了。”走在路上，中原結提前為自己接下來的缺席報備，“大家想去市內遊玩可以直接找林管家提出，他會安排。”
“不會太麻煩嗎？”毛利蘭有些惴惴。
“對他來說客人來了招待不周才有問題。”中原結帶著一副無奈的表情攤了攤手，“昨天我沒提前通知就帶著天滿先生回來，那個老爺爺看到他差點暈過去。明明家主也不是古板的人，就只有他格外在意這些。”
“就是因為你和家主都不在意吧。”宇髓天滿嘆氣。自己這次上門姑且也是帶了常規禮物的，不過那位家主的態度也確實過於隨性了。反而前兩天見面的那位玉藻老師更像是個家長。
當時那個金髮的俊美青年盯著自己看了一會兒，然後露出了個有些無趣的笑容：“雖然很想威脅你如果敢變心就如何如何，不過如果真的發生了這種事，在我出手教訓之前，中原君自己就先解決了吧。”
“……為甚麼要以我會變心這種事為前提啊！”這種初次見面就若無其事說出讓人火大的話的風格，居然是師門傳統嗎？
“畢竟我這個學生光是讓她動心都已經很難了，竟然還想讓她變心，那也未免太瞧得起她了。”金髮青年則只是挑了挑眉毛。
“一時竟然聽不出您是在稱讚我還是挖苦我啊，老師。”中原結單手撐著下巴，一副無所謂的態度，“不過呢，天滿先生如果變心的話，我是不會把他怎麼樣的。畢竟只是證明了‘人類不過如此’而已。”
“……你這傢伙，”終於聽不下去的宇髓天滿一手按在了戀人的頭頂上，搓亂了她的頭髮，“對自己和我都有點信心啊笨蛋！我可不是因為甚麼淺薄的理由才喜歡你的。”
握住了落在自己頭頂的手，中原結垂下眼睛笑了起來：“我知道。”
“說到家主，中飯的時候他應該會過來露個面，不用太在意。”因為提到了這個家裡另一位重要的存在，中原結也稍微說明了一下。
“不用在意……那不是家主嗎？”作為有個威嚴家長的獨生子，服部平次覺得中原結的這個態度多少有些潦草了。
“總之見到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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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就是‘巫’的客人吧。幸會。”
當幾人在餐廳落座，開始陸續上菜時，一名年紀在三十至四十歲之間的男性走了進來。
“我是中原家家主，中原任。”長到頸間的黑色直髮整整齊齊地梳作中分，穿著赭色圓領窄袖長袍的男人笑著向眾人自我介紹，聲音低沉而溫和，“不打擾各位用餐，我這裡先告辭了。”
說完，便沒有給任何人留下寒暄餘地地離開了餐廳。
客人們的視線都不約而同地集中到了中原結臉上。
“就說了不用在意。不然會被他事後嘲諷沒器量。”對自己堂伯父的這個性格，中原結本人倒是覺得很有趣。但一般人顯然並不會這麼想。
“為甚麼是這種邏輯啊！”服部平次大喊。
“因為對他來說值得在意的並不是這些吧。”已經在昨天用相對正式的身份見過這位家主的宇髓天滿此時反而微妙地理解了對方。
畢竟相比今天面對普通朋友，昨天他對待自己這個“阿結交往中的戀人”的態度與其說是隨性不如說是陰陽怪氣了。由於對方話術太高導致今天透過對比才發現……有點丟臉啊。
“因為是家族重要成員的客人才來打個招呼，如果這樣就覺得受到輕慢，那也不過如此。”白髮的青年無奈地看向身邊的戀人，“是這個邏輯，對吧？”
“正是如此。”中原結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天滿先生看出來了？”
昨晚在宇髓天滿去客房安置後，單獨留下和家主談話的中原結看著年紀比自己大了兩輪有餘的男人那張斯文的臉上露出的壞心眼笑容也只能深感無奈。
“因為本身性格太坦率了所以在這方面比較愚鈍嗎？”盤腿坐在榻上的中原任摩挲著下巴看向自己的晚輩，“你男朋友有點可愛哦，結。”
“不可以因為覺得天滿先生可愛就心生覬覦哦，任伯父。”中原結一邊給自己倒茶一邊抬起眼皮看了看心情很好的長輩。
“……不可以用認真的語氣開惡劣玩笑。”
“好的。”
“從你第一次回來到現在也過去十年了。”看著已經在人生的道路上又邁出新一步的晚輩，中原任一時也覺得頗多感慨，“我時常後悔沒能儘早發現你的情況。”由於父母都在國外工作而從小被家政阿姨照顧，以至於在七歲第一次回來本家之前都沒人發現她身上的問題。
“人無法理解認知之外的事情。”中原結則一臉淡然地搖了搖頭，“惡靈是非常狡猾的存在，它們絕對不會在我和雙親見面時行動。所以雙親只會看到正常的我。他們只會覺得我的種種異常表現只是想見他們的手段，自然也不會通知本家。”也許對善良的人來說有些無法接受，但這就是現實，“是以我對雙親並無怨恨，也無孺慕。兩不相干便是剛好。”
“結。”單手撐著下巴，中原任向這個最對自己脾氣的晚輩提出了要求，“結婚以後早點生個孩子給我當繼承人吧。”
“這種好像想要早日含飴弄孫的表情可不適合你啊，任伯父。”而不出他所料的，這個女孩子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你這位伯父的小心眼程度和那位老師不相上下啊。”飯桌前，面對戀人表現出的意外，宇髓天滿揉了揉不自覺皺起來的眉心。同樣是見家長，為甚麼輪到自己就是岳父X2？甚至這兩個人還互相不認識。
“咦？”中原結當然知道中原任重視自己，但她一直覺得那只是家主對巫的重視，所以難不成……雖然從沒有口頭表露過，但這位堂伯父，其實還是多多少少有把自己當女兒看待的？
“……下次再來的時候，可能要拜託天滿先生補一份重一點的禮物了。”
“那可能要讓家主多等一陣了。”宇髓天滿笑了起來，“畢竟這次回去之後我就該封閉集訓了。下個月下旬有世界錦標賽。”
“……抱歉。”
白髮的青年輕輕拍了拍戀人垂下的肩：“習慣了就會記住的。……真是，心情有點矛盾啊。”
“？”中原結轉頭看向人，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雖然看到你難得一見的情緒是好事，但是，並不想再次看到呢。”我喜歡的女人，就應該永遠從容自若、威光赫赫。也許偶爾會因為我露出柔軟的一面，但只要偶爾就夠了。
“……天滿先生真的，很可愛啊。”
“啊啊……最後果然還是繞回這裡了嗎？”
在家主露面的小插曲過後，午飯的菜品也很快上齊。只是在看到鋪滿了圓桌的飯菜種類時，第一次到訪的客人們都覺得自己該不會其實走錯了地方。
“全部是中華料理嗎？”世良真純大為震驚。
“不習慣嗎？那我讓廚房再準備些別的。”中原結說著就要去按桌邊的呼叫鈴。
“不不不！”世良真純瘋狂擺手，“只是沒想到會是這種規格。”重點是除了常見菜式外，還有幾道雖然沒見過但一眼就可以看出很“中華”的菜。
“啊，本來以為會是比較西式的……不過這個可轉動圓桌本身就很有大型中華料理店的感覺了。”服部平次應和著，“不如說你家無論哪裡都和傳統意義上的日式家族不太一樣吧。”
“因為確實也沒有那麼傳統吧。”中原結無所謂地笑了笑，“大概七百多年前，我家祖先為避戰禍自彼岸大陸渡海而來。”
自知愧對先祖，於是捨棄本姓，改氏“中原”以紀念故土。
……不，七百多年已經很傳統了。客人們因為中原結的話而同時呆滯了表情。
“不吃嗎？飯菜涼了可就不夠美味了。”並不打算給人就著這個話題繼續下去的機會，中原結盡起了地主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