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6·妖狐之厄(五)
“玉藻老師,把那隻妖狐後輩的真名告訴我吧。”中原結認真地看向自己的老師,“毀掉的御守上有它殘存的妖氣,我想試試供奉一段時間。”有真名和妖氣的連結、加之自己的供奉,運氣好的話這隻妖狐還有重新回來的機會,只是多半也只能成為管狐之類的存在了。
至於其它一起被犧牲的妖怪,查無可查也只能記在賬上,到時候一併討回。
“如果是你的話,應該可以吧。”玉藻京介在空中用手指寫下了幾個只有他們兩人能看到的文字,“暖狐怎麼辦?有它在會造成干擾。”雖然選擇了人類的立場,但是這個孩子對妖怪的憐憫心卻依然保留著。這是自己在她身上結下的最大善果。
“我正好有個想要好好保護的人,他也有一定程度的靈感,可以讓暖狐去那裡。”想到那個將心賭在了自己身上的青年,中原結下意識地露出了一個有些無奈的笑。
“他?”玉藻京介則因為這個人稱代詞而發出了震驚三連問,“男朋友嗎?中原君你?所以完成選擇也是因為他?”
“……好失禮啊老師。”完全理解對方震驚原因的中原結嘆了口氣,“是男朋友,不過完成選擇並不是因為他。”
“聽到這個答案竟然一點不覺得意外……不如說反而這樣才比較正常。”金髮的妖狐帶著認可的表情點了點頭,“那麼,另一位是怎樣的人物呢?”
“您見過的。”中原結提醒著,“上次在醫院裡見面時那個長髮的女孩子。”
“那孩子啊……”玉藻京介被喚醒了記憶,“靈場波動有點像律子老師。中原君記得她嗎?”
“2班的那位嗎?”想到了人的中原結決定小小反擊一下,“真虧您居然記得啊……畢竟是大美女呢。”
“……你這傢伙,選擇好好做人之後性格反而變惡劣了啊?”玉藻京介微微擰起了眉頭。不,或許這才是本性。畢竟如果真是良善的傻孩子也不會放棄鵺野老師而選擇自己了。“因為見過太多次鵺野老師追求她時候做的蠢事了。”
“那倒是。”確實是堪稱笑話大全的程度,所以自己也因此記住了,“不過這麼一說蘭確實有點像那位老師,但是和律子老師不同,她是個武道高手呢。”
“?”玉藻京介的臉上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果然連您也沒有感覺到是嗎?”中原結因為對方的表情確認了自己一直以來觀察到的現象並不是錯覺,“殺心。”
“完全沒有感覺到。”雖然當時在醫院裡注意到那個女孩子因為中原君的變化產生了戒備,但也只是以為對方或許是感知比較高的普通人。畢竟如果是其他有武道修行的人,在那種氣息的刺激下殺心早該抬頭了。
“所以很讓人費解。”第一天見面的時候,中原結就對此感到了奇怪。畢竟雖然從行動體態上可以毛利蘭有修行某種武道,但和世良真純靈場中展現的殺心相比,她的情況只會讓自己懷疑是否對她的實力產生了誤判。
直到在歌劇院旅館發現她對宇髓天滿不自知地散發出來的殺氣有應激反應,才確定了她是真的在修行。但即使在那種情況下,也沒有產生殺心。
“一般來說,在意識到自己修行的是‘武道’的時候,關於自己是‘武者’的身份認知就應該同步完成了才對。”中原結沉思著,“並在同時產生‘殺心’。”就連宇髓天滿也是在領悟了神樂舞的本質時瞬間完成了心態轉換,快到甚至本人都沒有發現。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在心技體各方面都打磨得很好,他的殺心看上去非常地燦爛明媚。
“是‘沒有意識到’還是‘不願意識到’……”終究是活了四百年的生物,玉藻京介比自己的學生更快地想到了另外的可能性,“這恐怕才是問題。”
“……‘自我保護機制’嗎?是這種東西的話那就很可怕了。”中原結因為老師的話而凝重了神色,“如果沒有人從外部揭穿,在這種機制保護下的人就會永遠死守在自己的信念中……就像姑獲鳥死死擁抱著它腹中的胎兒一般。”①
“不過這只是假設。畢竟那確實是個普通意義上的十七歲女高中生對吧?”
“是的。”人生中最大的煩惱也不過是父母分居不肯和好以及推理狂男友不知何時歸來……中原結摘下眼鏡捂住了雙眼,“……玉藻老師。”
“嗯?”發現學生的情緒開始產生波動的玉藻京介微微挑起了一邊眉毛。
“可以幫我找一隻‘悟’嗎?”深深吐出了積壓在肺部的空氣,中原結重新戴好了眼鏡。
“當然沒問題。”對於學生的要求,強大的妖狐並不覺得這算甚麼需要花力氣的事,“封印好了快遞給你?”
“可以見面轉交嗎?提前通知我一下。”中原結卻提出了一個平常不會採取的方法。
“?”這還是自己那個沒有急事不打電話、分享日常寧願選擇不定期寄手寫信的學生嗎?
“我想帶那個人見見您。”少女露出了柔和的笑容,“想讓他見見我最重要的師長。”
“……這麼認真的嗎,中原君?”金髮的妖狐因為意料外的回答微微睜大了眼睛。這個行為用人類的說法就是“見家長”了吧?鑑於上次見面的時候她還沒有做好選擇……這個進度未免太快了。
“因為對方也是個認真的人。”中原結當然知道老師在疑惑甚麼。但是對於自己做出的選擇,她並不認為那會走向錯誤的結果。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等著幾年後的請柬吧。”手掌輕輕落在學生的頭頂,玉藻京介覺得自己好像終於理解了甚麼叫做“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
告別了老師,中原結重新回到了諸伏高明的病房。幾人的商談看樣子已經得出了結果。
“諸伏警部這次的遭遇應當是被我正在調查的事情連累了,實在抱歉。”進門後的中原結先是向著當事人彎下了腰。
“中原小姐不必如此。”身體已經恢復只是坐在病床上休息的諸伏高明側身避開了這一禮,“‘世有無妄之福,又有無妄之禍。②’倒是中原小姐為何如此確定?”
“因為您使用了我曾經用過的大型言靈超度。”在自己周圍那麼多熟人裡為何最後選擇了遠在長野且交情並不深厚的諸伏高明,想來這就是最大的關聯。而相應的……“那位我現在暫不知其真身的幕後之人,他的手恐怕有些令人意外地長呢。”
“至少能夠調閱到警方內部文件……”和留作檔案的精修版本案件報告不同,他們還上交了一份完整版給更高層。而只記錄在那份報告裡的內容,被外面的某人知道了。
“安室先生,難度好像又升級了啊。”轉頭看向從自己進來時就神色凝重的金髮青年,中原結揚了揚眉毛,“不過現在放棄好像來不及了。”
“您可以不用這麼試探我。”灰紫色的眼睛閉上又睜開,已經決心把一切都獻給國家的青年沉聲應道,“如果說在和三位交談之前我還有些疑慮的話,現在已經不會再有半點動搖了。”
盯著人看了片刻之後,中原結輕輕點了點頭:“其實此類可能會涉及到規則動盪的事件我們一般不傾向於和官府取得合作。”面對對方露出的疑惑神情,她的唇邊挑起了個有些嘲諷的笑,“……因為根本不知道掌權者最後到底會選擇哪一邊。”
安室透露出了帶著懊惱的瞭然表情。
“我們希望的是穩定規則。但他們更想支配規則、制定規則、甚至,成為規則。”述說著從過往歷史中獲得的經驗,中原結知道自己現在正在進行一場豪賭,“也不是沒有極少數的情況能遇到支援我們的掌權者,但這種人的下場往往都很慘。更何況伴隨著的除了人亡政息,還有殘黨肅清。
“所以再怎麼小心都不為過不是嗎,安室先生?”
·
在安室透先行一步離開病房後,中原結看向了站在兄長身邊的年輕亡者:“諸伏先生決定暫時留在這邊了嗎?”
“我擔心哥哥。……零的身邊還有他們。”這也是他們三人商量後的結果,而且因為安室透的無法感知,討論的內容都是由諸伏高明打在手機上轉述的。
當時摯友露出的瞬間落寞神情讓諸伏景光一瞬間懷疑了自己的決定。但馬上,對方就展現出了自己最熟悉的那種笑容。
“也好。算是有備無患。”中原結摸了摸下巴,“諸伏先生有擅長的武技嗎?”
“柔道和空手道。”雖然並不知道對方為甚麼要問這個問題,不過諸伏景光還是照實回答了。
“竟然是肉搏型啊……”中原結露出了個有點困惑的神情,隨即揮了揮手,“口頭說明太麻煩了,過幾天我會寄點東西過來,諸伏警部可以自行把握。”
並沒有想過其中竟然還有需要自己操作的部分,諸伏高明帶著些許茫然點下了頭。
“此間事了,我也該回去了。”整理好隨身物品,中原結向幾人告辭。
“需要我們送你嗎?”上原由衣關心道。
“我坐新幹線回去就好。”中原結笑笑,“而且幾位應該也需要一些消化資訊的時間,就不麻煩了。”
“那個,中原小姐。”叫住了她的是諸伏景光。
中原結看了過去。
“零因為我的死一直對一位應該是我們同道的人心懷恨意……”諸伏景光有些難以啟齒,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拜託這個人甚麼。
“為甚麼恨意不能得到正面的結果呢?”畢竟就連殺意都可以不是嗎?“只要不迷失其中,每一種足夠純粹的情感都能夠成為巨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