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6·妖狐之厄（四）
踏進病房的大門，中原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沙發上神色淡然的玉藻京介。
“……玉藻老師。”中原結欠身行禮。
並沒有第一時間回應，金髮的妖狐只是盯著自己的學生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後起身向外走去。在路過對方身邊時，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
中原結向著那個離開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落後一步站在病房門外的安室透覺得自己好像從這兩人的互動中領悟了甚麼。
“中原小姐。”上原由衣出聲打破了平靜，“你和剛剛那位……”
“我和玉藻老師之間的事情於這裡並無妨礙。”中原結看著按照自己要求在諸伏高明病床周圍相應位置擺放好並已燃起的香錐點了點頭，“兩位做得很好，那麼接下來……”
說著，她走到床尾站定，閉目掐訣。
原本筆直向上的香菸開始在半空中盤繞起來。
“……今日之水無常，明日之水彷徨，見行見狀獨不聞聲，無外無內唯一是心……”①
低沉的誦唸聲迴響在病房裡，香菸隨著話語的節奏聚散開合。
中原結的左手突然向虛空中的某個方向甩去，原本戴在手腕上只有十八枚珠子的念珠瞬間延長，將甚麼東西從空氣中套了出來。
“諸伏高明。”一邊呼喚著目標人物的全名，中原結手中的念珠準確地抽打在了對方的胸口上，“幽體，歸位！”
病床上的男人在猛地顫抖了一下之後緩緩睜開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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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幽體脫離’現象。”中原結一邊將香錐熄滅收拾起來一邊給幾人進行著說明。②
隨著意識的恢復，諸伏高明的身體狀況也立刻好轉到一如平常。
除了當事人之外的屋內外三人都因此感到了巨大的困惑。
“會產生這種現象的原因有很多，但諸伏警部這個明顯是承受了巨大靈力衝擊之後造成的。”將東西都收拾好後，中原結向上原由衣要來了那枚已經碳化的御守，“這是來自靈異側手段的謀殺。”
甚至是自爆式的。
殘餘在御守上的妖氣除了等級不高的妖狐外、還有其他種類妖怪的，而且，數量極多。所以才能在幾乎完全摧毀這足以抵擋玉藻老師全力施展的火輪尾術一次的道具的同時將諸伏高明的幽體打出體外——甚至如果他本身不是受到規則保護的警察又有功德加身，這一下會連靈魂也一起打飛。
而那隻小妖狐，正是因為其種族“為人間帶來災禍”的特殊意象才被用來作為破解規則和功德的消耗品。甚至就連這麼做後可能會招致的來自上位妖狐的報復都已經考量在內，可以說是已經儘量打算準備萬全。
但從沒有設定用來拘禁魂魄的後手這點來看，對方的能力也就到此為止了。畢竟如果有收納的辦法也就不會讓那些亡靈都滯留在米花町。
“我現在，很生氣。”中原結面無表情地看著掌心中的炭片，隨即小心地將它收到了衣袖中。
還留在病房內的諸伏景光已經退到了窗邊。從那個女孩子身上散發出來的靈力正彷彿利刃一般劈斬著周圍的空氣，任何靈異生物此時靠近她身邊恐怕都會被切成碎塊。
手機的訊息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原本充滿了攻擊性的靈力慢慢地平復，而後隨著主人從手挽袋裡取出手機的動作收回了體內。
看著毛利蘭發來詢問是不是長野縣的誰出事了的訊息，中原結的神情緩緩柔和了下來。“沒關係，已經解決了。”這樣回覆了訊息之後，她從手挽袋裡重新取出了一枚御守。
“諸伏警部，我想幾位之間也有一些事情需要溝通。”在將之交到諸伏高明手中之前，中原結看向了病房門外，“我現在要去找玉藻老師，希望在我回來之後，能夠得到一個好的結果。”
說完，便把御守放進了對方的掌心。並不理會身後男人因為看到意料之外的身影時發出的驚呼，中原結走出病房把一直等在外面的安室透推了進去。
諸伏高明這次的遇襲與厄介家的事沒有關係。
但是，與自己有關。如果沒有把妖狐一族牽連進來自己或許還不會確定，然而不光牽連了進來，甚至還是這麼明顯的挑撥離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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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剛來人間的我，那三名刑警現在已經灰都不剩了。”在醫院樓頂等來了自家學生的玉藻京介同意了她的猜想，“只能說幕後的傢伙雖然知道了些甚麼，但又沒有到了解的程度。”
“大概是甚麼半吊子的占卜術吧。”中原結難得地發出了冷笑聲。這就是靈異側的等級壓制，弱者無法窺探強者，即使勉強為之也無法得到正確的結果。“還算是個好訊息。”
“如果使用人類的方式調查或許反而會得到更準確的結果吧。”雖然憤怒於自己族中小輩被利用殺害，但對方過於低下的能力又讓玉藻京介覺得有些好笑。這種傢伙真的配稱為敵人嗎？
“……至少在我這裡不會。”中原結露出了個有些微妙的表情，“作為家族時隔幾代才又出現的靈力者，我很受重視。所以用人類的方式調查我只會走進我家族佈下的迷宮最終得到‘普通’的結論。……我以前從沒想過，這種保護竟然會有可能派上用場的時候。”
“這可真是，完全意外角度的助攻啊。”玉藻京介因為學生的話而感到了驚奇。這好像是這個孩子從認識自己以來第一次主動提及了自己的情況。那麼，剛剛見面時從她身上感覺到的安定感就不是錯覺了。
這個孩子，完成了選擇。
“雖然經過這次失敗對方應該不會愚蠢到再次採取從外圍挑釁的方法，不過還是拜託玉藻老師提醒鵺野老師一下吧。……還有其它的小妖怪們。”對方手中可以用來消耗的低等級妖怪應該也沒有多少了，否則這次的數量還會加碼才對。
“提醒沒有問題，不過我從以前就想問了，”從認識的時候開始，金髮的妖狐就覺得這個孩子一點都不像她的同齡人，總是一副平靜的樣子，不親近人類、也不排斥妖怪，“中原君你對鵺野老師並不親近，不只是因為你不是他班上學生的緣故吧？”退一萬步說，鵺野老師沒有比自己更早發現同年級有個高靈力的學生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因為鵺野老師是個好人。”中原結笑了起來，“他會拼上性命保護自己的學生對吧？”
“是啊。”無論多少次，那個男人都會這麼選擇。
“如果太親近了，我怕自己會怨恨他。”維持著笑容，中原結坦白了曾經深埋心底的陰暗，“怨恨他為甚麼沒有早點出現。”
“……靈能力者在沒有自保能力的時候很容易被惡靈覬覦。”玉藻京介此時終於知道自己一直以來忽視了甚麼。
“正是如此。”中原結抬起了自己的左手，“直到七歲從家族寶庫中得到這串念珠之前，我都只是任由惡靈爭奪的魚肉，僥倖沒死是因為有家族先靈庇護。
“我曾以為自己會遭遇痛苦是因為太過弱小，沒想到反而是因為與生俱來的強大。這未免多少有些諷刺了。”
“……七歲、前？”饒是活過四百年的妖狐也因為這個年紀的過於幼小而產生了心靈上的動搖。
“都過去了哦，玉藻老師。”已經十七歲的女學生笑得雲淡風輕，“不過那個時候我確實分不太清自己到底是甚麼東西。哪怕後來瞭解了自己的力量，也只是知道自己應該是人類……但又覺得不是好像也沒有關係。
“所以我把自己‘藏起來’了，為了好好觀察。然後等到了您的出現。因為如果是鵺野老師，一定會拼命把我拉回‘這邊’，我不想草率地讓外人替我做決定。”
“……中原君，你這樣會讓我覺得自己作為老師完全失格了啊。”明明說著要研究人類的“心”，卻從沒看清過這個最親近自己的人類。一向聰慧的妖狐在此時感受到了深深的挫敗。
“不是的哦，玉藻老師。”少女輕輕搖著頭，拒絕了對方的自我否定，“雖然您總說我更像‘那邊’的存在，但卻從沒有試圖用自己對我影響力引誘我跨過邊界，而是一直在提醒我作為‘這邊’的身份。
“這是您作為教師最權威的證明。
“我很感激，與您相遇。老師。”
語言是具有力量的。
而“稱謂”，則是最簡單的咒文。
在這一刻，玉藻京介感覺到自己的力量裡又增加了甚麼更加堅實的東西。
“中原君，恭喜你，從‘那邊’的世界畢業。”
“謝謝您，玉藻老師……我以後還是可以這麼稱呼您的，對吧？”走到金髮的男人面前，中原結微微仰頭望著這個教會了自己很多控制力量的方法和知識的妖怪。也許任由自己留在邊界上對善良的人類來說是件殘忍的事，但對那個時候的自己卻是剛剛好的處理方法。
因為選擇終究是要由自己去做的。是玉藻老師給了自己等到那個真正契機的機會。
“當然。你可是為師唯一的弟子。”手掌輕輕落在了頭頂。
“是可以拿去和鵺野老師炫耀的程度嗎？”少女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是可以大肆嘲笑他的程度哦。”玉藻京介低聲笑了起來，“介意告訴我完成選擇的因由嗎？”
“是很簡單、但是無論是您還是鵺野老師、甚至那位老師都做不到的事。”中原結這樣說著，向著自己的老師張開了雙臂，“是帶著感情的擁抱哦。”
“……男老師對女學生做出這種事，會被投訴吧。”四百歲的妖狐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了人間倫理帶來的認知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