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5·塗黑齒之劇(五)
“誒?又發生事件了嗎?”
因為並不需要參加錄製而在旅館裡休息的毛利蘭和遠山和葉等來了返回的中原結。
“是啊,又。”脫下羽織搭在會客廳的沙發上,中原結坐了下來,“現在到了偵探們真的需要傷腦筋的時候了。”
“所以這個節目的原型到底是個怎樣的事件呢?竟然被兇手反過來利用了,這也太……”遠山和葉對此實在感到好奇。畢竟作為解謎的一方,他們是不可能看到劇本的。
“是一個沒有人能因此獲得拯救的事件。”中原結無法理解驅動兇手行兇的情感動機,卻也為包括成為事件誘因的女學生和最後選擇自殺的兇手在內多達五名的死者而感到遺憾。而其中那位老師僅僅因為發現了兇手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方法被滅口,又何其無辜。
“怎麼會……”聽完複述的毛利蘭睜大了眼睛,淚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難怪那位偵探會拒絕……我只是聽就已經很難過了,那都是他的同學和老師啊……”
“小蘭……”遠山和葉也在擦著眼淚,“做偵探就一定要遇到這種事嗎……”
“應該不是每個偵探都這麼倒黴。”中原結拿過桌子上的紙巾遞給兩人,“金田一同學大概是特例。”畢竟面對來自命運的作弄,普通人很難擺脫。如果再和其他強運之人產生糾葛那就更難了。
“阿結……”毛利蘭看著人,卻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中原結輕輕嘆了口氣,靠過去將人抱進了懷裡。人的體溫可以安撫同類的精神,人的情感也可以透過身體的接觸傳達,這些都是在那個事件裡毛利蘭身體力行教會她的,如今輪到自己學以致用了。
……好安寧,好像周圍的嘈雜聲都消失了……感受著從中原結身上傳來的溫度,毛利蘭神奇地覺得自己的情緒平復了。
“……阿結,”額頭抵在對方的肩膀上,剛剛哭過的毛利蘭的聲音還有些悶,“我好像知道宇髓選手為甚麼喜歡你了。”
……不,為甚麼話題會跳回昨晚?
“你對宇髓選手做過類似的舉動嗎?”畢竟被捲入了那麼糟糕的案件,一個擁抱安慰應該可以有……吧。
“沒……”中原結剛想說自己和對方還沒熟悉到這種地步,卻又想起來好像是有過類似的行為,“……靠在把自己抱成一團的他身邊摸他的頭髮算嗎?”
……也太算了吧!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出小動物抱團取暖的畫面的毛利蘭打從心底懷疑起了某位運動員所謂“喜歡”的真實性。這樣都沒有當場告白宇髓選手這是甚麼自制力啊?
“阿結你啊,是會讓人覺得安穩的人。”毛利蘭伸出雙手加深了這個擁抱,“只要靠著你,就會覺得自己不會被任何事情所動搖心靈。”
“……原來是這樣。”因為從小就被迫習慣穩固精神,所以才讓平靜成為了自己的情感底色。畢竟如果不能冷靜地做出應對,那些附在身體裡爭奪控制權的惡靈們可不會有甚麼惻隱之心。
而且自己此前從未和人有過像“擁抱”這麼親密的舉動,自然也不知道人類的情感可以如此簡單直接地傳遞給別人。而教會了自己這一點的,正是懷裡的這個女孩子。
那時因為對兇手殘留在現場的惡念的強烈反感而產生的失望情緒讓自己再次站在了分界線上,是從她的擁抱裡傳來的柔軟和溫暖拉住了自己。從玉藻老師那裡聽到的鵺野老師說過的話第一次以實際的感受傳遞了過來。
……所以其實真正的學以致用確實是那時候嗎?因為明顯地感受到了宇髓先生強烈的不甘和憤懣,所以下意識地採取了那種行動。因為並不想看到他被這種負面情緒裹挾,因為還是更想看到他悠閒自在的樣子。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這個人在自己心裡原來確實是不一樣的啊……如果是他的話,那麼更親近的關係、更深刻的因緣……好像並不是不能接受的事…不,是願意期待的事。
“謝謝你,蘭。”你又教會了我新的感情。
“誒?阿結你叫我的名字了?”毛利蘭從她肩上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驚訝。
“啊,蘭。”中原結彎起眼睛,抬手為眼前的少女整理著有些凌亂了的額髮,“我很高興,認識你。”
看著總是以冷淡模樣示人的朋友如今溫柔得像是要融化的笑容,毛利蘭慢慢地泛紅了臉頰:“我也很高興認識阿結。”
……工藤!趕緊回來啊!不然你的小蘭要保不住了啊!雖然目睹了全程但完全不理解發生了甚麼的遠山和葉在心底發出了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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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現場處理一下。”
回房間更換了剛剛有點弄皺的襯衫之後,中原結向兩人告辭。
“處理?”兩人都有些不解。
“這個事件有妖怪作祟,因為不是甚麼厲害角色我本來不打算理會的。不過還是超度了吧。”亡靈類妖怪的成因總是伴隨著不幸,也許是個體的、也許是時代的,但更多的是來自於二者的疊加。
“妖……!”毛利蘭猛吸口氣,一把抓住了身邊的遠山和葉。
“沒關係,不會波及這裡,而且還有我的御守在。”輕輕擺了擺手,中原結踏出了旅館的大門,“那麼,我先告辭了。”
“……吶,小蘭,中原同學是不是和昨天不太一樣了?”看著對方離開的背影,遠山和葉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不要說這種嚇人的話啊和葉!”
“不是那個意思啦!我是說,她好像看起來更‘真實’了。”其實從昨天一見面直到剛才從外面回來為止,這個女孩子身上都還有著一種讓她感到很微妙的虛幻感。但是在剛剛結束了和小蘭的對話後,那種虛幻感消失了。
“應該是神情變得更柔和了吧。”毛利蘭倒是沒甚麼特殊感覺,但是有一件事她可以確信,“回到學校搞不好會嚇到不少同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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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時機”就是這麼一個恰到好處的詞彙。回到現場的中原結正好趕上了和兇手對峙的環節。
“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呢。”中原結並不在意自己的去而復返給眾人帶來了多少意外,只是微笑著看向場內的某個人,“那邊的,不要打算操縱被附身物件反抗哦。某不想用暴力退治你。”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目標果然就是剛剛被推理出是事件兇手的、負責出演唯一倖存的被複仇者的女藝人。
“我們剛剛指認的時候她在這邊嗎?”服部平次低頭去看江戶川柯南。
“大概是又看到甚麼了吧。”江戶川柯南想起來曾經在波洛咖啡店見過的場面,“幽靈或者妖怪之類的。”長野縣的反饋已經證明了中原結的特殊和靈異事件的存在,畢竟總不能是那三位縣警同時中了甚麼催眠術之類的吧。
“直接承認比較好哦,這位……小姐。”發現自己沒記住對方名字,中原結在稱呼上糊弄了過去,“您如果不知道悔改,一旦和附身的妖怪發生了更深的共鳴,是會被同化的。可以感覺到吧?腦海裡有本來不屬於您的念頭。”
“是綾人的錯!都是他的錯!明明說好了要和我結婚的!”女藝人突然崩潰大哭起來,“我只是想和他討論婚禮的事!!為甚麼他要拒絕!!!”
“佐久間他……”導演在一旁嘆息著開口,“他和每個交往過的女藝人都這麼說。但是對方一聽到結婚條件是‘放棄事業回家做家庭主婦’就都立刻分手了……這是他慣用的分手手段。”
“利用對方的進取心反過來成就自己的無辜嗎?”這是中原結今天第一次聽到宇髓天滿說話,對方的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厭惡,“利用這種一生一次的約定……”
“所以才吸引來了‘塗黑齒’嗎。”中原結看著趴在女藝人肩頭、由亡靈轉化而來的妖怪。那是一個梳著傳統婦人髮髻、身穿純白和服、臉上沒有眼鼻只有一張露出將滿口牙齒塗成黑色的闊嘴的類似人類女性的身影。
“如果遇到對的人,你或許會成為一個和美家庭裡的賢妻良母吧。”朝著跪在地上放聲大哭的女子走去,中原結一邊褪下腕上的念珠拋向她的肩頭,“可惜沒有如果。
“地獄風來,迎其而往……行於歸處。”如果沒有這條人命,我還可以直接將你超度,但是現在,去地獄贖罪吧。……來生,記得更愛惜自己一些。
看著應召而來的地獄迎接科小隊將塗黑齒帶走,中原結將念珠召回腕上:“民俗學的部分已經解決,接下來的事我就不參與了。”說完,她走到了磨瀨榛名身邊,從衣袖中取出三枚御守放進她手中,“另外兩個幫我帶給赤羽同學和潮田同學,……到我們再次相見之前,要保重自己啊。”
“中原同學也是。”將贈禮握在掌心,磨瀨榛名笑著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甚麼,但此時的中原同學,有一點點、變得像是那位老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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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劇場的中原結在路邊停住了腳步。
已經很熟悉了的輕捷足音停在了身後。
“我應該更同情那個兇手一點嗎?”中原結像是自言自語般地問著,“宇髓先生是同情她的吧?……我好像沒有這種同理心。”
看著少女身姿筆挺的背影,白髮的青年心裡升起的只有數不清的遺憾。遺憾自己沒辦法成為那個能留在她身邊、教會她更多人類感情的人。
“冒犯了,中原小姐。”從背後用雙臂環抱住中原結的肩,宇髓天滿微微用力把人拘束在了懷裡,“你並非沒有同理心,只是沒有充沛到可以施捨給每一個人罷了。”
懷抱裡的人既沒有反抗,也沒有回答。
“你只是沒有興趣去愛所有人,這不是錯。因為那本就是聖人才能做到的事。我們凡人,只要愛著自己、愛著重視的人,不去傷害外人,就可以了。”
怎麼辦啊,宇髓天滿,根本沒辦法放棄啊。瀟灑地笑笑說“你既無心我便休”這種事,自己根本辦不到啊。
“……你知道嗎,在你制服厄介時人的時候,我被高祖父嘲笑了。‘心跳得都快開出斑紋了’。”回憶著深深烙印在腦海裡的畫面,青年發出了自嘲的笑聲,“……很沒用吧,明明是性命攸關的時候,卻還是忍不住被‘英雄救美’的老套劇情給擊中了呢。”
“女英雄和她的美人嗎?聽起來真不錯啊……天滿先生。”帶著涼意的手指覆上了環過自己雙肩的手背。
宇髓天滿僵硬了身體。
“保護你的,當然可以是我。”中原結的手指扣進了掌下的指縫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