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5·塗黑齒之劇(三)
晚餐的水平是和旅館格調相稱的美味,除了需要在飲食方面做謹慎對待的體操選手之外大家都很盡興。但對於本人來說,卻並不至於感到不滿足。
畢竟以前的他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只是看著一個人吃飯的樣子就能從心底由衷地感到安寧和幸福。
“這可真是,糟糕的發展啊……”懊惱地用手捂住了臉,卻無論如何無法欺騙那揚起的嘴角。
飯後,眾人自然而然地聚集在玄關前的會客廳裡閒聊起來。不得不說,對於運動員來參加推理綜藝的原因大家還是頗為好奇的。
“總要給贊助商應有的尊重。而且我本人最近狀態也有些不好,正好當做散心順便調整一下。”宇髓天滿給出的理由可謂無懈可擊。但事實上的情況嘛,被原本應該在天國悠閒度日的先祖託夢說“如果接到了外出工作的邀請一定要去,會見到想見的人”這種事,是無論如何不能說出口的啊。
而且對方對自己其實根本沒有那方面意思吧。雖然總會誇自己美人、可愛甚麼的,但是完全聽不出來有因此心動的感覺。
說起來自己對這傢伙一開始的印象並不好來著。但是,看著她擋在身前訓斥中島的時候,心裡因而產生的悸動卻騙不了人。
所以在厄介家重逢的時候,自己內心是欣喜的。所以才完全不想她在那裡受到哪怕可能一點傷害。雖然最後被拯救的依然是自己。
其實那個晚上,她靠在身邊說著贊同高祖父的話時,自己花了很大力氣才控制住沒有去抱住她。
明明並沒有多麼熟悉、明明才認識沒有多久,卻已經不止一次被穩固住了動搖的內心。如果能有更親近的關係、如果能產生更深刻的因緣,自己一定會為了她而成長成堅不可摧的大人吧。
想要被她保護,也想要保護她。
想要自己今後的人生裡,永遠有她一席之地。
想要被她喜歡。哪怕只是因為臉、哪怕只是因為覺得可愛也沒關係。
一敗塗地啊,宇髓天滿。
“確實體育選手要一直保持競技狀態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呢。”毛利蘭應和的話喚回了宇髓天滿的思緒。
這就是愚蠢的戀愛腦嗎?在眾人閒聊的場合分神去思考怎麼讓心儀的女孩子喜歡上自己?
“畢竟除了身體機能之外,精神健康也很重要。”宇髓天滿露出了一個有些苦澀意味的笑,“之前請假去參加熟人的葬禮,結果被捲入大規模械鬥……雖然最後平安解決了,但多少還是會對心態產生一定影響。”
多少經歷過類似事件發展的偵探們理解地點頭,兩名女生則同時看向了之前提過這件事的人。所謂的事件中心原來是這麼個中心法嗎?毛利蘭想起來對方剛返校時提到此事甚至還使用了“超展開”這種詞。
但另一方當事人卻從話裡感受到了強烈的違和。雖然從內容上來說算是陳述事實,但是卻又充滿了明顯的撒謊感,這個人……到底在隱藏甚麼?是到今天見面之前又發生了甚麼事嗎?當時果然還是應該交換聯絡方式的,至少讓他在需要幫忙時不至於孤立無援。
“抱歉,宇髓先生,是我沒有考慮周全。”這樣想著,自然也這樣說了出來。
“……不是,等等,我不是為了責怪你啊。”沒想到會收穫道歉的白髮青年有點慌了手腳,“是你救了我啊。”
看著她從天而降制服厄介時人的時候,寄宿在身體裡的高祖父對自己發出了毫不留情的嘲笑聲:“心跳得都快開出斑紋了啊小天滿。‘英雄救美’這招對你這麼好用嗎?”
何止是好用,簡直好用過頭了啊。直到現在,只要重新想起那個畫面都還是會心跳加速。
閉了閉眼,中原結起身拉住了宇髓天滿,並向其他人欠了欠身:“抱歉,我找宇髓先生有些事,先告辭了。”
看著不由分說將人拖上二樓的少女和毫不反抗跟上去的青年,留在會客廳的眾人都覺得這個畫面有些過分熟悉。
“……他們說的那件事,不會就是前陣子長野縣找中原君去協助解決的那個吧?”毛利小五郎在此時終於被喚醒了記憶。
“就是那個。”毛利蘭給出了肯定答案,“阿結說最後發展成了‘意想不到的超展開’來著。”
“其實啊,前兩天收到了長野縣的聯絡。”毛利小五郎摸了摸下巴,露出了牙疼似的表情,“大概告知了一下情況。”
之後所有人都對由毛利小五郎轉述的內容感到了震驚。
橫跨數十年、總以百計的無名屍體,無視個體尊嚴與權益、剝奪主觀意志的家族傳承,無論哪一樣,都給生活在現代社會的青少年們的認知帶來了巨大的衝擊。相比之下,亡靈超度或者劍術對決這種事都顯得稀鬆平常了起來。
“這也太……”遠山和葉捂住了嘴。她想說些甚麼,卻並不知道能說甚麼。
“很多內容就連大和警部也是在最終書面報告上才得知的。”毛利小五郎並不知道自己把事情說得這麼詳細到底對不對,如果可以的話,他也希望年輕人們只需要面對一個平安和樂的世界,“瞭解了全程的就只有小蘭你的那個同學和諸伏警部。甚至諸伏警部也只是在輔助而已。”
“阿結她……”毛利蘭看向二樓某間緊閉的房門。她後來明明說了“對我個人而言算是比較愉快的經歷”的……到底哪裡愉快了啊……阿結她到底是以甚麼樣的視角在看著這個世界啊……?
而在一門之隔的房間內,宇髓天滿盤膝坐在地上,一臉無奈地看著閉目正坐在自己對面的人。
從把自己拉進房間開始,對方就一直以這種正襟危坐的姿勢保持著沉默,而他從一開始的坐立難安變成了現在這種萬般無奈之下的無言相對。
“你倒是說句話啊。”終於堅持不下去的宇髓天滿抓著頭髮嘆氣,“是我剛才在下面說的話讓你生氣了嗎?我道歉……”
“我只是在覆盤自己從在厄介家遇到宇髓先生之後犯了多少不必要的錯誤。”中原結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甚麼錯誤……”你不是把我保護得很好嗎?
“結論是很多。中途沒有發生意外是因為對方的自大。雖然就算出現了意外我也有自信能夠應對,但宇髓先生一定會受到傷害。”直視著對方的眼睛,中原結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我應該更重視宇髓先生一點的。”
……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啊!“中原小姐,我糾正一下。”再次深深地嘆了口氣,白髮的青年知道自己拿這個人是徹底沒轍了,“我們在厄介家只是第二次見面。你那時才把名字告訴我。我們當時,根本不熟。”
別說了啊宇髓天滿,想起這種現實只會讓你自己更狼狽。“你沒有對我的人身安全負責的義務。
“雖然我因為家傳的原因學過不少逃命的本事,但是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那種情況下無論如何是無法逃脫的。……我沒辦法想象如果你沒有出現的我的結局。”
沉默著看向低著頭的青年微微顫抖的肩,中原結試探性地伸出了雙手:“所以,還好我來了,是嗎?”掌心輕輕搭上肩頭,“謝謝你,宇髓先生。”
宇髓天滿抬起臉,有些疑惑地看向對方。
中原結微笑著搖了搖頭,起身走向了自己的行李箱。
玉藻老師、鵺野老師,我好像有些明白“保護”的感覺了。……讓我覺得有些開心呢。
看著對方將那對熟悉的黑色木杖遞到自己面前,宇髓天滿發現自己的心臟因為對明明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的期待而劇烈鼓動了起來。
“這個借給宇髓先生,直到你不再需要。”
“這不是你家族舉行儀式要用的……”接過祓禊杖,宇髓天滿自下而上仰頭看著人。竟然真的要將它們交給自己使用?那是不是意味著,自己有被她……接納的可能?
“負責儀式的人是我,用甚麼道具當然是我說了算。所以只是出借其中一兩件並不會構成甚麼問題。”中原結在旁邊坐了下來,神情認真地看著他,“而且,我希望宇髓先生有可以用來保護自己的工具。”
“……就不能是你嗎?”看著對方絲毫不帶任何多餘情愫的眼睛,宇髓天滿自暴自棄地吐出了心底的問題。
“?”
“保護我的,就不能是你嗎?”字字清晰地重複了一遍,白髮的青年露出了有些難過的表情,“中原小姐,我喜歡你啊……”
這是註定會失敗的告白。
看著對方因為自己的話而變得茫然的神情,宇髓天滿自嘲地笑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祓禊杖,他起身向門口走去:“抱歉,當我說胡話吧。”
他從沒像現在這麼確認過,這個女孩子、其實並不理解人類的無聊感情。她並不是和自己生活在一個世界的存在。
極輕的關門聲響起在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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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其實並不久,從外面傳來了敲門聲,是毛利蘭:“阿結,我可以進來嗎?”
“請進。”中原結應答著起身,順便撿起了地上的祓禊杖。
“我看到宇髓選手回房間時的樣子有點奇怪,你們……是吵架了嗎?”看著對方無法讀取情緒的臉,毛利蘭有些擔心。
“吶,毛利同學,我有個問題想要請教。”中原結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了困惑的神色。
“誒?”
“喜歡,究竟是一種甚麼樣的感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