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4·陰摩羅鬼之家(五)
“絕對?”厄介時人“哈”了一聲,“沒想到強者如中原小姐也會說出這麼符合年紀的天真之語。”
“在其它場合或許天真,但面對時人先生,足夠了。”巫女裝束的高中生輕笑,“您說呢?宇髓先生。”
“啊……正是如此。”隨著中原結的問話,白髮的青年站起了身。和平常說話時的明朗感不同,此時他壓低的聲音裡帶出了一點沙啞。
腳尖輕踢,原本掉落在地上的祓禊杖飛上半空,被穩穩接在手裡。“算無遺策呢,小姑娘。”
“天滿君?不……這個聲音……”厄介時人死死盯著白髮黑衣的男人,緩緩地睜大了眼睛,“天元大人。”
“哦~果然是你啊。”白髮的男人從喉嚨裡擠出了笑聲,“花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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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有一種絕對有效的方法可以避免被惡靈附身,宇髓先生知道是甚麼嗎?”
在時間稍早的午後時分,中原結和宇髓天滿進行了最後的應對商討。
“雖然不知道,但感覺應該很厲害?”體操選手在這方面的知識儲備確實無限趨近於零。
“就是這具身體裡已經有了另一個強大的外來靈魂。”中原結揭曉了答案。
“……這算以毒攻毒嗎?”
“確實實際操作很困難。因為要滿足至少三個先決條件,”依次豎起了三根手指,中原結輕聲嘆息,“一、足夠強;二、不對被附身的人懷有惡意;三、被附身的人絕對信任他。畢竟一具鮮活的身體對亡者的誘惑是生者難以想象的。”
因為對方的話而陷入了漫長思考的宇髓天滿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氣:“有一個我會絕對信任的選擇。……只是不知道他是否已經轉世。”
“那就,試著召請來問一下吧。”福至心靈,中原結覺得自己好像知道了這個人選的身份。
“……神之數為九萬八千七社的御神,佛之數為一萬三千四百處的靈場……”站在閉目盤膝坐在地上的宇髓天滿身後,中原結在他頭頂上方雙手將念珠撐開,“……冥道之路淵遠流長……”①
隨著誦唸聲,硃紅的念珠緩緩水平轉動起來並逐漸向下延長,直到呈寶塔形將人完全籠罩其下。
白髮的青年張開了眼睛。
“……居然真的沒有去轉世嗎?”看著在青年背後浮現起的虛影,收回念珠的中原結露出了有些意外的神色,“這位……宇髓先生?”
“小姑娘,你……認識我?”維持著坐姿,白髮青年向後仰頭,帶著饒有興味的笑容自下而上地看向身後的少女。
明明是同一張臉,卻因為神情的變化和略略低沉的聲線顯現出了瀟灑落拓的氣度。
“大概有一點吧。”中原結繞到了一個更方便對話的方向,“這位宇……嗯、天滿先生的高祖父,前音柱·宇髓天元先生。”
“看來你知道的比我想象中還要多啊。”附身在後代身上的男人站起身來活動著手腳環顧四周,“……唔、視野有些低呢……富岡平常的視角原來是這樣的嗎?”
“哪有高祖父見到玄孫的第一句話是說這個的呀!”憤怒的喊聲在兩人腦海裡響起。這是屬於身體主人的抗議。
“有點暴躁呢,我家小輩。”宇髓天元看向身邊的少女。
“有點暴躁呢,天滿先生。”中原結回望回去。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為甚麼這兩個人可以這麼快統一戰線啊!
“但是有點可愛。”X2
……宇髓天滿很生氣,但不知為甚麼氣。
“那麼,兩位有沒有甚麼覺得不舒服的地方?尤其是天滿先生。”中原結將話題拉回了正軌,“要說實話。”
“……有點擠。”宇髓天滿認真感受了一下,除了感覺多出了點甚麼之外一切都和平常差不多。
“啊,畢竟天元先生的靈體還是很凝實的。”中原結贊同地點點頭。是直接現身的話可以讓沒有靈視能力的人也能看到的程度,作為幽靈來說是頂格的強。
“有點重。”宇髓天元摸了摸肩膀,“畢竟很多年沒有穿過身體了。”
……在這種方面來說到也不愧是祖孫呢。
“所以,為甚麼突然降靈我?”本來在天國悠閒度日卻突然受到了來自現世的召請,載體竟然還是自己的後代,這種事怎麼想都是難得的體驗,所以幾乎沒怎麼做思考就做出了回應。
“由天滿先生直接在思維裡溝通比較快,天元先生指點一下?”中原結把“我想偷懶”四個字寫在了臉上。
“又是厄介家的陰魂不散啊。”聽完玄孫的轉述,宇髓天元有些嫌惡地抓了抓頭髮,“而且如果奪舍假設成立的話,我大概知道‘厄介時人’是誰。”
“是天元先生生前可以輕鬆應對的人嗎?”中原結對此倒也沒有特別在意,“是的話就沒關係。”
“你對我們到是很有自信啊?”祖孫倆都有些意外。
“靠奪舍續命的幽靈只會越來越弱,畢竟每一次更換身體都需要重新調整磨合。”中原結從專業角度給出瞭解答,“除非正好換到完全契合的身體,或者乾脆作為胎兒直接降生……啊!”
看向白髮的青年,她終於知道對方說的厄介家想幹票大的是指甚麼了。
“發現了啊?”宇髓天滿的臉上露出了被噁心到的表情,“我以前就覺得厄介家在我面前的姿態放得太低,還在想是不是因為長得像高祖父的緣故。沒想到還真是這樣……真讓人想吐。”
之前猜到厄介家是想控制自己作為生育工具的時候他其實還抱著僥倖的心情,所以才會表現出那種有些樂觀的態度,但是現在他只覺得反胃。
深知這些家族為了自身血脈傳承會做出甚麼非人道的事的宇髓天元在意識裡摸了摸自家晚輩的頭:“小天滿會跳神樂舞嗎?”
“新年敬奉的那個嗎?”雖然不知道為甚麼要問這個問題,但宇髓天滿還是乖乖作答,“雷神和樂神都會。”
“那就沒問題了。”宇髓天元看向一旁的少女,“雖然大家多半都轉世了,不過還是有打起架來很兇猛的傢伙們在上面哦。”
“區區舊時代的亡靈罷了。”中原結無聲地笑笑,“天元先生也更想親手將之埋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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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輪轉,我們終究是在現世再會了啊,天元大人。”看著跳下祭臺一步步向自己走來的男人,厄介時人發出了喜悅的笑聲,“這怎麼不算是神明的恩賜呢?”
“你不會以為本大爺是為了你才降靈的吧?”宇髓天元將祓禊杖搭在肩上,歪頭看向這個自己一直以來都理解不了的人。
“花鶴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僭越的想法。”厄介時人的臉上滲出了某種不正常的紅暈,“您帶著姐姐叛逃的時候,花鶴以為再也無法與您相見。被那種痛苦時時啃噬折磨的我,死在了令弟的手中。
“卻作為幽靈獲得了新的力量。
“從那時花鶴就知道,這是為了有朝一日和您的重逢而由神明降下的奇蹟。本以為天滿君會是您的轉世,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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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者家族的關係都是這麼錯綜複雜的嗎?”在宇髓天元和厄介時人開始對峙時就已經悄無聲息離開祭臺來到三名刑警身邊的中原結髮出了真誠的疑問。
“應該是個例吧。……還有忍者家族是甚麼鬼?”大和敢助下意識地搭腔。
“總之等下應該會打起來,所以這個,”並不打算回答對方疑問的中原結從衣袖中取出份經摺裝的小冊子交給諸伏高明,“一定要一字不錯地從頭到尾唸誦,一直重複到我們那邊完全解決。”
開啟摺頁的諸伏高明覺得這對自己的古文水平也許是個考驗:“……中原小姐,這是甚麼?”
“普通人也能使用的超度言靈咒文。”中原結繼續從衣袖中取出四支線香引燃交到上原由衣手裡,“諸伏警部的聲音很適合超度,能發揮事半功倍的效果。上原刑警,保證香不要滅掉。然後大和警部,柺杖借我一下。”
在大和敢助疑惑的目光中接過對方遞來的柺杖,中原結咬破舌尖一口血噴了上去。
“喂!小丫頭你瘋了!”沒想過事態會如此發展的獨眼警官有些抓狂。
“保護好他倆。”將柺杖還給主人,中原結抹了下嘴唇上沾到的血,重新把視線鎖定到場中,“準備開始了,諸伏警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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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中央,宇髓天滿手中的祓禊杖已經和厄介時人不知何時掏出的短刀交擊在了一起。
在四周火光的映照下,兵器碰撞濺射出的火星隨著二人的動作飛舞流散。
不知何處吹來的冷風開始席捲整個院落,原本站在各自位置上的厄介族人像是受到某種感召般搖搖晃晃地向著場地中央走去。
“……忍人所不能忍之痛,吃人所不能吃之苦,悲人所不能悲之哀……”諸伏高明低沉平穩的聲音適時響起。
常人看不到的透明人影從地面鑽出,撲向三人。
大和敢助卻在此時似有所感地揮出柺杖,劈散了攪動上原由衣手中香火的寒氣。
厄介家的族人們停下了腳步。
“……寰宇眾生皆無過,貧痴狂昧山來擋,五十歲月兩路輕……”
踏著咒文的節奏,中原結手持念珠從每一個人身後走過。每經過一人,便將念珠在其後頸拂過,被拂過的人則像失去支撐般地癱倒在地。
場中的交手仍在繼續。
但此時的厄介時人已顯露上風。
“雖然是更年輕的□□,但是技術卻差了很多呢。”厄介時人露出了貓捉老鼠一樣的笑容,“天滿君,退下吧。乖乖被天元大人替代不好嗎?”
“哈?年輕人用不好殺人術哪裡有問題了?現在可是和平年代!”招架住對方的攻勢,宇髓天滿借力後跳,“高祖父檢查我的學習成果,你嫉妒啊?!”
“……明明是一張漂亮的臉蛋,卻淨說一些讓人生氣的話啊……天滿君!”睜大了雙眼,厄介時人改換了持刀方式,以較之之前更快的速度攻了過來,“天元大人,天滿君的性命,花鶴收下了。”
“那倒也要先問過某的意見才行啊。”
女性清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肩胛間被大力踩踏的痛感和喉嚨被勒住的窒息感同時傳來。
厄介時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黑色的長髮伴隨著白色的衣袖從半空中緩緩降落。
“不過是被時代洪流遺漏的陰摩羅鬼,誰給你的勇氣,”一腳踏在對方背上,白衣緋袴的巫女蹲下身,用念珠絞緊厄介時人的脖子迫使他抬起頭,“在某面前、大放厥詞?”
要害被制的奪舍者只能掙扎著擠出破碎的氣音。
“滾去地獄吧,畜生。”不帶感情地笑著,中原結收束了念珠。
“不淨,調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