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4·陰摩羅鬼之家（二）
夜晚降臨，中原結坐在屋外的緣廊上看著夜空，以新月形狀呈現出崩解狀態的月亮正高懸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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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時分對厄介家主的拜訪一切順利。對方似乎也能感知到甚麼，直接認可了中原結靈能力者的身份並當場安排幾人在家中住下，甚至同意讓警方的調查人員在第二天登門。
面對中原結“這樣不會妨礙法事進行嗎”的疑問，看上去只是個普通五十幾歲老人的厄介家主笑著表示“守法公民有義務配合警方工作”。
大和敢助警部險些把柺杖投擲到他臉上。
而宇髓天滿除了一開始的問候外全程未發一言。商談結束準備告辭時，厄介家主叫住了他：“天滿君，無論如何、真的是非常感謝你能代表宇髓家來弔唁，時人如果知道一定會感到非常幸福。”
“那就祝他真的泉下有知吧。”並不為對方表現出的態度所動，宇髓天滿丟下一句話徑直走出了屋子。
“看起來宇髓先生是真的很討厭這裡呢。”
“你的行李呢，我去幫你拿？”
從家主的院子裡出來，大和敢助去一邊打電話通知留守本部待命的上原由衣明天早點帶齊人馬過來，原地等待的中原結和宇髓天滿則出於各自在意的部分而向對方開口。
“在外面警署的車裡。”中原結看了看人，點頭，“有勞了。”
“一起去吧，我也有事要吩咐部下。”打完電話回來的大和敢助正好聽到。
“那我和諸伏警部就去客院等候了。”
已經向外走去的宇髓天滿揚起一隻手揮了揮表示收到。
“我們也走吧，諸伏警部。”
看著身邊從見到厄介家主到告辭為止都神色平常的女高中生，諸伏高明再一次覺得這個世界上果然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才能者：“只提到了長子厄介時人的名字呢。”
“畢竟是‘厄介’，死掉的‘人’確實只有長子一個不是嗎。”雙手交叉攏在袖中，中原結緩步向前走著，“下一位‘長子’最後到底會以怎樣的方式出線……這可真是太讓人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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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還沒睡嗎？”青年的聲音從緣廊另一端傳來。
中原結轉過頭，看到的是穿著靛青色浴衣的白髮青年朝自己走來的身影。
“當然是在靜候美人前來夜訪啊。”輕聲笑著，中原結靠在了廊柱上，“真是賞心悅目啊。”
“好人家的女孩子不要說這種浪蕩子一樣的話啊！”宇髓天滿皺著眉頭訓人。果然不應該晚上來的，但是拖到白天又會陷入人多眼雜的狀態——而且她確實也判斷到了自己會來。
“不過宇髓先生居然是和服派啊。”中原結拍了拍身邊示意對方坐下，“但是很合適。”甚至有著某種慵懶的風情。
“那還真是謝謝誇獎了。”宇髓天滿嘆了口氣，在另一側的廊柱邊盤腿坐下。和白天大正風的私服不同，眼前這傢伙現在穿著長度直到小腿的亞麻色一字領針織連衣裙、又將長髮鬆鬆結成髮辮搭在了胸前，忽略掉個性不談，整個外形看上去十分宜室宜家。
“沒想到能在這遇到宇髓先生呢。”調整成能正面看到對方的姿勢，中原結開啟了話題，“訓練隊那邊沒問題嗎？”
“天才選手這點特權還是可以有的。”宇髓天滿擺了擺手，“厄介家算起來是我高祖母孃家本家的分支……”啊，有點難解釋啊，“厄介”到底是個甚麼玩意這種事。明明都叛逃了，那種爛透了的陋習為甚麼還要照搬過來啊！
“‘厄介’這個習俗我大概知道。”中原結點了點自己的嘴唇，“民俗學。”
“……這個居然也不是騙人的嗎？”宇髓天滿下意識感慨，然後在對方的睨視中清了清嗓子，“之前由於某種原因和我高祖父本家斷絕了往來，到我祖父時才又用‘厄介’的姓氏重新恢復了一點聯絡。”
“……所以那個本家其實已經消失了對嗎？”中原結從對方的話語中讀到了潛臺詞。
“我高祖父的本家也消失了啊。”宇髓天滿靠在廊柱上看向夜空，“村子這種東西，在跟不上時代的時候就是會自然而然地消失。”忍者是這樣，劍士也是這樣。
“然後不甘心接受事實的那撥人就會拼命掙扎最後搞個大事出來。”這種套路未免也太熟悉了些。
“是這樣沒錯。”宇髓天滿轉過頭看著人，“高祖父很不喜歡這種習俗，拒絕和他家過多交往。所以兩家現在也只是年節書信問候、婚喪儀式派個人露下面的交情——至少我家是這種態度。而我在同輩裡各方面都最合適，所以這種事一般都是我出面。”年紀沒有太小，萬一發生甚麼事時保命水平也最高——主要還是後者。
“宇髓先生很為家人著想呢。”中原結無聲地笑著。
“一個家裡總要有一兩個能負起責任的存在才行啊。”宇髓天滿也跟著笑了起來，“我不討厭這種感覺。”因為自己是兄弟姐妹中最強的，所以自然有保護他們的義務。就算以後有誰變得比自己更強，和厄介家來往的事自己也不會交出去。這種麻煩不需要更多的人承擔。
“那真是太好了。”清爽而純粹的責任心和保護欲，中原結想著，這真是一個很好的人。
“……雖然很討厭這裡，但我很感謝這次能遇到中原小姐。”宇髓天滿坐正了身體，“讓我不至於覺得自己四面受敵。”
“宇髓先生還真是坦率。”一般男性應該不會這麼痛快就承認甚至連朋友都還算不上的異性熟人讓自己有安全感吧？
“啊，反正我就是一副看起來會很彆扭的不良外表對吧？”宇髓天滿一臉無所謂地用雙手把額髮朝頭頂捋上去。遺傳自高祖父白髮紅瞳的容貌其實讓他小時候在學校裡吃了不少苦頭。
“是美麗外表。”中原結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
“……我說你啊，不要總拿這種事打趣……”宇髓天滿身體前傾，一巴掌拍在緣廊的地面上。
“美麗到只要盯著看就會心跳加速。”接下來的話打斷了他的抗議，“尤其是眼睛，是……茜色嗎？”中原結探過身湊到他面前，嘴角牽起了一個頗有意味的弧度，“如果含著淚水會更美吧？”
“……笨蛋嗎！”一把按住對方額頭把人推開，同時自己也退回了安全距離，白髮的體操選手用另一隻手捏住了自己兩側太陽xue，“不要仗著自己是未成年就總說胡話！”
夜晚的環境太過安靜，在對方湊過來的時候，他確實清晰地聽到了比平常更快的心跳聲。
雙份。
被推了個倒仰的中原結順勢晃悠著身體嘆氣：“要不是宇髓先生有所隱瞞，我也不太想用這種辦法啊。……而且竟然只會造成反效果。”
“你倒是直接問啊！”白髮青年把地面拍得乓乓響，“真不能說的事我會直接拒絕啊！”這傢伙竟然也能自由控制心跳節奏嗎？那還真是有點厲害了……所以結果是隻有我自己被嚇到？真沒用啊宇髓天滿。
“雖然厄介家主對宇髓先生說話時的態度好像放得很低，”扶了扶剛被弄歪的眼鏡，中原結開門見山，“但是卻充滿了像是用舌頭舔舐糖果的氛圍呢……有點噁心。”就像自己小時候毫無反抗能力地被惡靈附身時的那種噁心。
……生氣了？為甚麼？宇髓天滿第一次在對方的聲音裡聽到了這種情緒，強烈得像是想要把目標大卸八塊一樣。
“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是宇髓家的追隨者但卻並不被高祖父承認吧。”一時不知該怎麼安慰人的他只能選擇靠知無不言來轉移她的注意力，“高祖父十五歲時帶著高祖母她們從家族叛逃，導致兩家關係破裂。
“後來趁著各家族都人才凋零的機會，現任厄介家主的祖父殺光本家族人、帶著收穫的資源另立門戶改姓‘厄介’，趁著時代更疊一躍成為本地豪族。
“他們來結交時，說的是……”回憶起祖父日記裡的內容，宇髓天滿閉上了眼睛，“感謝高祖父的叛逃，讓他們有了下克上的勇氣……”
停止，宇髓天滿，不要再說了。不要讓高祖父揹負不該屬於他的汙名。
“可是他們把厄介的制度帶出來了，對吧？”看著眼前緊緊咬住嘴唇的青年，中原結輕聲問道。
“……是的。”宇髓天滿環抱住膝蓋，把臉埋進了臂彎裡。每一次、每一次看到厄介家的人，他都會想起這句話。高祖父明明只是選擇了成為普通人的道路，為甚麼一定要被這樣的汙穢追逐糾纏？
只有二十歲的他無法理解，無法擺脫。
“‘畫虎不成反類犬’。”溫暖的身體靠了過來，帶著堅定力量的手輕輕撫上頭頂，少女平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宇髓先生，錯的是想要效仿他卻捨不得權力快感的傢伙們。用令高祖做藉口不過是為了主張自己行為的正當性罷了。
“令高祖沒有愧對任何人。他為自己和重視的人尋找到了正確的道路。
“他值得後代堂堂正正的愛和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