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峙在樓頂
凌晨三點,市一院住院部天台。
陳錚坐在長椅上,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夜風很冷,吹得他頭上的傷口隱隱作痛。醫生說他還需要觀察,但他實在無法在病房裡待下去——隔壁就是林晞的病房,而裡面那個自稱“小夜”的女人,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恐懼。
不是恐懼她會傷害他,是恐懼她再也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人。
“睡不著?”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陳錚回頭,看到周維明走過來,手裡拿著兩罐熱咖啡,遞給他一罐。
“謝謝。”陳錚接過,拉開拉環,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虛假的暖意。
“她怎麼樣了?”
“睡了。”周維明在他身邊坐下,嘆了口氣,“或者說,‘小夜’睡了。但腦電圖顯示,她的大腦活動依然很活躍,特別是控制情緒和記憶的區域。我懷疑……其他人格並沒有真的沉睡,只是在觀察,在等待。”
“等待甚麼?”
“等待合適的時機重新出現。”周維明喝了口咖啡,“陳隊,DID患者的人格轉換通常有觸發條件。對林晞來說,可能是特定的場景、特定的話語、特定的情緒。如果晞夜真的還在,她一定會想辦法回來。因為對這個副人格來說,她的‘使命’還沒完成。”
陳錚想起那個匿名電話裡說的:“遊戲還沒結束。”
“周醫生,你相信有真正的‘清道夫組織’嗎?不止周明遠一個人,而是一個……團體,一個傳承了某種理念的團體。”
周維明沉默了很久。
“從犯罪心理學的角度來說,連環殺手通常獨來獨往,因為他們不信任任何人。但如果有嚴密的組織紀律、共同的目標、完整的培訓體系……理論上,可以形成一個類似‘刺客聯盟’的存在。”他看向陳錚,“但你覺得,這可能嗎?在現在的中國?”
“我不知道。”陳錚搖頭,“但周明遠一個人,做不到這麼多事。他需要幫手,需要資源,需要……保護傘。而昨晚,所有的證據在幾小時內全部失效,這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這需要技術、許可權、和相當程度的權力。”
兩人陷入沉默。天台上只有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警笛聲。
手機震動。是技術科發來的訊息:
“陳隊,加密演算法有進展。不是普通的商業加密,是軍用級別的多層動態加密。破解了一層,裡面還有十幾層,而且每一層的演算法都在變化。技術科的專家說,這種級別的加密,只有國家級的安全部門才用得起。”
陳錚的心臟沉下去。軍用級加密。國家級安全部門。
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清道夫”背後的力量,可能比他們想象的更龐大,更可怕。
“周醫生,”他突然問,“當年你給周明遠做諮詢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他和甚麼特別的人來往?軍人?政府官員?或者……安全部門的人?”
周維明皺眉回憶。
“有一次,我在他家裡看到一個相框,裡面是幾個年輕人的合影。背景像是軍校,他們都穿著舊式軍裝。周明遠站在最旁邊,很年輕,可能只有二十歲。我問過他,他說那是他年輕時在部隊的戰友。”
“部隊?周明遠當過兵?”
“他說是民兵,但我查過,他年輕時的檔案有一段空白期,大約三年,沒有明確記錄。”周維明壓低聲音,“而且,合影裡的一個人,我後來在新聞裡見過。現在是省安全廳的高階官員。”
陳錚的呼吸急促起來。線索開始連線了——部隊、安全部門、加密技術、還有那種近乎軍事化的行動風格。
“清道夫”可能不是一個普通的復仇組織。它可能是一個……有著官方背景,或者至少曾有過官方背景的“特殊部門”。
“陳隊!”天台的鐵門被猛地推開,小王氣喘吁吁地衝上來,“不好了!林教授她……她不見了!”
陳錚猛地站起來:“甚麼時候?”
“十分鐘前!值班護士說看到她自己走出病房,問她去哪兒,她說‘去透透氣’。護士以為她就在走廊走走,但剛才查房發現人不見了,監控顯示她上了天台!”
“天台?!”陳錚環顧四周,天台上空無一人。
不,不是空無一人。
在天台的邊緣,那個最危險的角落,坐著一個纖細的身影。黑色病號服在夜風中飄動,長髮散開,像一面招魂的幡。
是林晞。或者說,是“小夜”。
她背對著他們,面朝樓外的萬丈深淵,雙腳懸在空中,輕輕晃動著,像坐在公園鞦韆上的小女孩。
陳錚的心臟停跳了一拍。他慢慢走過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驚動她。
“林晞?”他輕聲喚道。
坐在邊緣的人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哼著那首兒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
“小夜?”陳錚換了個稱呼。
哼歌聲停了。那個身影緩緩轉過頭。
月光下,她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神清澈得像山澗的泉水。是“小夜”的眼神,純淨,無辜,不染塵埃。
“你來了。”她微笑,那個笑容乾淨得像初生的嬰兒,“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
“嗯。”她拍拍身邊的空位,“過來坐。這裡的風景很好,可以看到整個城市。”
陳錚不敢動。那個位置太危險了,一陣強風就能把她吹下去。
“小夜,那裡危險,我們先下來好不好?”
“危險?”小夜歪了歪頭,表情困惑,“為甚麼會危險?媽媽說過,坐在高處,離天空更近,離天使更近。媽媽現在就在天上看著我呢。”
陳錚的心被狠狠揪緊了。他看向周維明,周維明對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順著她說”。
“小夜,你媽媽……是甚麼樣的人?”
“媽媽是世界上最溫柔的人。”小夜的眼睛亮起來,像裝進了星星,“她會給我講故事,會陪我摺紙鶴,會在我做噩夢的時候抱著我唱歌。但是……”
她的表情突然黯淡下來。
“但是後來,媽媽不見了。他們說媽媽跳下去了,但我知道不是。媽媽不會跳的,媽媽答應過要一直陪著我。”
眼淚從她眼眶滑落,在月光下閃著碎鑽般的光。
“小夜,”陳錚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認識晞夜嗎?”
小夜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她慢慢轉過頭,眼神在瞬間變了。
不再是那種純淨無辜的光,而是一種冰冷的、銳利的、洞悉一切的眼神。
是晞夜。
“你終於問了。”晞夜笑了,那個熟悉的、嘲諷的笑容,“我還以為,你會更喜歡‘小夜’那個傻白甜呢。”
“她不是傻白甜,她是……”
“她是我創造出來的。”晞夜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或者說,是我讓出來的。林晞太痛苦了,她承受不了那麼多記憶,那麼多仇恨。所以我把那些乾淨的、美好的部分剝離出來,變成了‘小夜’。讓她活在十歲之前,活在媽媽還活著的時候。”
陳錚震驚地看著她。所以“小夜”不是新人格,是晞夜從林晞身上剝離出來的、未被汙染的部分?
“那你呢?你是甚麼?”
“我是剩下的部分。”晞夜轉頭看向樓外,夜風吹起她的長髮,“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憤怒,所有黑暗的記憶,所有想殺人的衝動。我是林晞不敢面對的、最醜陋的那部分自己。”
“但你還是救了她。在宴會廳,你沒有真的自殺,那一槍打偏了。”
“因為我還不能死。”晞夜輕聲說,“我的使命還沒完成。周明遠教了我十五年,不是為了讓我在最後關頭自殺的。他要我活下去,繼續工作,繼續……清理。”
“清理誰?”
晞夜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遠處的城市,目光穿透夜色,像在搜尋甚麼。
“陳錚,你知道這個城市裡,有多少人該死卻沒死嗎?”她突然問,“不只是□□、李國棟那種大貪官。還有那些小嘍囉,那些幫兇,那些明明知道真相卻選擇沉默的人。棉紡廠那十七戶人家,有十三戶現在還活著,但活得生不如死。他們的補償款被貪了,家人死了殘了,上訴無門,投訴無果。這些人,該不該有人為他們討回公道?”
“該。但應該由法律……”
“法律?”晞夜冷笑,“法律保護了誰?保護了那些貪官,保護了那些兇手。陳錚,你父親當年相信法律,結果呢?他死了,案子不了了之。我媽媽相信法律,結果呢?她死了,還被說成是自殺。法律是個笑話,是個保護強者的遊戲規則。”
“但暴力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製造更多的暴力,更多的仇恨!”
“那你說怎麼辦?”晞夜猛地轉頭,眼睛血紅,“等?等到那些人自然死亡?等到他們老得走不動路了,在病床上安詳地死去,子孫滿堂,壽終正寢?然後那些受害者呢?在貧窮、病痛、絕望中死去,連個墓碑都沒有?”
陳錚無法回答。他知道晞夜說得對,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是對的。這個世界從來不公平,正義常常遲到,有時甚至永遠缺席。
“所以你要繼續殺人?”他最終問。
“不是我。”晞夜笑了,笑容裡有種奇異的溫柔,“是‘我們’。清道夫從來不是一個人,陳錚。周明遠只是其中一員,我也只是其中一員。我們是一個……傳承。從一個人到另一個人,從一個使命到另一個使命。現在,輪到我了。”
“那你為甚麼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覺得,你可能會理解。”晞夜看著他,眼神複雜,“你父親的事,你查了這麼多年,不也覺得無力嗎?不也覺得憤怒嗎?不也想做點甚麼,卻發現自己甚麼都做不了嗎?”
陳錚沉默了。是的,他理解那種無力感,理解那種看著兇手逍遙法外的憤怒。但他選擇了不同的路——他選擇成為警察,從內部改變這個系統。
也許,在某種程度上,他和晞夜是同一種人。只是選擇了不同的方式。
“跟我回去,林晞。”他伸出手,“我們可以找到更好的方法。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把清道夫的所有資訊都交出來。我保證,會給所有人一個公道。用正當的方式,用法律的方式。”
晞夜看著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
“陳錚,你是個好人。但好人……往往活得比較累。”
她站了起來,站在天台邊緣,張開雙臂,像要擁抱整個夜空。風吹得她的病號服獵獵作響,她瘦弱的身體在風中搖晃,彷彿隨時會墜落。
“如果我跳下去,‘小夜’會回來。”她輕聲說,“她會忘記一切,忘記仇恨,忘記晞夜,忘記所有痛苦。她會變回那個十歲的小女孩,在媽媽還活著的記憶裡,幸福地活著。這樣不好嗎?”
“不好!”陳錚吼道,“因為那不是我認識的林晞!我認識的林晞,是那個會在案發現場流淚,會為每一個受害者失眠,會為了真相不顧一切的專家!她堅強,她勇敢,她不完美,但她真實!”
晞夜的身體僵住了。她緩緩轉過頭,看著陳錚,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來。
“可是她太累了,陳錚。”她的聲音在顫抖,“十五年,她一個人扛了十五年。現在,她想休息了。”
“那就休息!但不要消失!”陳錚慢慢靠近,手一直伸著,“回來,林晞。我在這兒,我會陪著你。我們一起面對,一起把那些混蛋送進監獄。求你,回來。”
兩人的目光在夜色中交匯。一個站在懸崖邊緣,一個在安全地帶伸出雙手。中間是三十米的距離,和十五年的血海深仇。
晞夜——或者說此刻的林晞——看著陳錚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輕輕笑了。那個笑容不再冰冷,不再嘲諷,而是疲憊的,釋然的,帶著眼淚的。
“好。”她輕聲說,“我回來。”
她向前邁了一步,從邊緣踏迴天臺。但就在腳落地的瞬間,身體突然一晃,向後倒去——
“不——!”
陳錚撲上去,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了她的手。她的身體懸在半空,腳下是百米高空。
“抓緊我!”陳錚嘶吼,另一隻手死死扒住邊緣。
“陳錚……”林晞仰頭看著他,眼淚在風中飄散,“放手吧。我太沉了,你會掉下來的。”
“我不會放手!死也不會!”
“可是……”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我好像……看到媽媽了。她在對我笑,她說……小晞,別怕……”
她的手在慢慢滑脫。
“林晞!抓緊!求你!”
就在這時,天台的鐵門被猛地撞開。幾個消防員衝進來,迅速架起救援裝置。一個消防員繫著安全繩滑下來,抱住了林晞的腰。
“抓緊!我們拉你們上來!”
幾分鐘後,兩人被拉回天台。林晞癱在陳錚懷裡,已經昏迷過去。陳錚緊緊抱著她,渾身都在發抖。
“她怎麼樣?”周維明衝過來。
“不知道……她剛才說話了,她說看到媽媽……”
周維明檢查了一下林晞的瞳孔,鬆了口氣:“是情緒過載導致的暫時性昏迷。但陳隊,剛才那一下……可能是主人格在掙扎著想回來。晞夜和小夜在爭奪控制權,而林晞本人在中間,被撕裂了。”
救護人員把林晞抬上擔架。陳錚想跟上去,但被周維明拉住了。
“陳隊,讓她休息吧。你也需要休息。”
陳錚看著擔架被推走,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他扶住牆,才沒有摔倒。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一條加密簡訊,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
“天台上的表演很精彩,陳隊長。但遊戲還沒結束。下一個目標已經確定,你會喜歡這個選擇的——因為這次,是為你父親討回公道。”
簡訊附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法院的制服,胸前彆著法徽。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張建國,市中級人民法院前院長。十五年前,他收了□□的錢,判了棉紡廠那十七戶居民‘證據不足,駁回起訴’。三個月後,他兒子出國留學,賬戶裡多了兩百萬。”
簡訊最後寫道:
“三天後,公開審判。這次,你來選擇——是阻止,還是旁觀?”
陳錚握緊手機,指節泛白。
夜色深沉,像化不開的墨。
而墨色深處,有甚麼東西正在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