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之眼的審判
資料部的辦公區大得有些離譜，數百個工位整齊排列，像是一排排等待檢閱的墓碑。然而，這裡並沒有想象中的忙碌景象，反而安靜得令人窒息。
所有的員工都坐在電腦前，背對著過道，一動不動。他們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發出密集如雨點般的“噼裡啪啦”聲，節奏整齊劃一，彷彿被同一個大腦控制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紙張黴味和淡淡的臭氧味——那是伺服器過載運轉時特有的味道。
宋羨柒提著公文包，穿過兩排工位，走向蘇娜指定的那個位置。
他的工位在最角落，靠近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福州繁華的CBD景色，但在宋羨柒的眼中，這座城市此刻正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灰色資料流之下，彷彿整個現實世界都被某種程序覆蓋。
“坐。”
蘇娜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後。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紅色職業套裝，裙襬下是一雙修長白皙的腿，腳踩十厘米的高跟鞋，每走一步都發出清脆的聲響。
“咚、咚、咚。”
那聲音不像是鞋跟敲擊地面，更像是某種尖銳物體鑿擊骨頭的聲音。
“這是公司近三年的財務報表，還有員工考勤記錄。”蘇娜將一疊厚厚的文件扔在宋羨柒的桌上，文件散落開來，紙張邊緣鋒利如刀，劃破了宋羨柒的手指。
一滴鮮紅的血珠滲了出來，滴落在報表上。
奇怪的是，那滴血並沒有暈開，而是像被海綿吸收一樣，瞬間滲入了紙張內部，消失不見。
“你的任務很簡單。”蘇娜俯下身，那張美豔的臉湊近宋羨柒，宋羨柒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濃郁的香水味，掩蓋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腥氣，“找出那個‘漏洞’。公司最近虧損嚴重，董事會認為是內部有人貪汙。我要你告訴我，是誰在吃裡扒外。”
“如果我找不出來呢？”宋羨柒抽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上的血跡，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蘇娜笑了。
她的嘴角裂開到一個誇張的弧度，露出了裡面細密如鯊魚般的尖牙：“那你就填補這個漏洞。畢竟，對於公司來說，多餘的‘人力成本’，也是一種虧損。”
說完，她直起身，轉身走向辦公室深處那扇緊閉的紅木大門。
“給你一個小時。記住，不要試圖離開這個工位，也不要和周圍的同事說話。他們……正在‘加班’。”
隨著蘇娜的離開，辦公區裡的敲擊聲似乎變得更加急促了。
宋羨柒沒有急著看報表，而是先環顧了一圈四周。
他的工位旁邊坐著一個男人。男人穿著灰色的西裝，頭髮稀疏，背有些佝僂。他正死死地盯著螢幕，雙手在鍵盤上瘋狂敲擊，速度快得甚至出現了殘影。
宋羨柒注意到，這個男人的手腕上並沒有戴著手錶，而是纏著一圈黑色的膠帶，膠帶上寫著兩個字： **【績效】** 。
更讓宋羨柒感到詭異的是，男人的後腦勺上，似乎長著一隻眼睛。
那是一隻充血的眼睛，眼皮半耷拉著，正透過頭髮的縫隙，時不時地轉動一下，觀察著周圍的情況。
“這就是‘異類’？”宋羨柒心中暗忖，“還是說，這是被規則異化的人類？”
他收回目光，將注意力集中在桌上的報表上。
這是一份極其複雜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像螞蟻一樣爬滿了頁面。對於普通人來說，想要從中找出異常，無異於大海撈針。
但宋羨柒不是普通人。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在心中默唸：
“系統，啟用獎勵技能——【資料之眼】。”
**【指令確認。】**
**【技能“資料之眼”已啟用。】**
**【當前視野模式：資料解析。】**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世界變了。
原本灰暗的辦公室瞬間被無數條五顏六色的線條填滿。那些線條從每一臺電腦、每一份文件、甚至每一個員工的身上延伸出來，匯聚成一條條流動的資料河。
他看向桌上的報表。
那些原本枯燥的數字，此刻竟然像活物一樣跳動起來。正常的數字是綠色的，代表著穩定的資金流；而異常的數字則是紅色的，散發著刺眼的光芒，像是一處處正在流血的傷口。
“找到了。”
宋羨柒的目光鎖定在報表的第404行。
那裡有一筆看似不起眼的支出，名目是“辦公用品採購”，金額是“元”。
在普通人眼裡，這可能只是一次普通的採購。但在【資料之眼】的解析下，這筆資料背後隱藏的資訊令人毛骨悚然。
**【資料解析結果】**
**【專案名稱：活體祭品採購】**
**【供應商：天海國際後勤部（蘇娜）】**
**【交易內容：新鮮人類心臟 x 3，大腦 x 5】**
**【交易狀態：已完成】**
“果然。”宋羨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根本不是一家公司，而是一個披著商業外衣的屠宰場。”
他繼續向下翻閱。
越往下看，他的臉色就越冷。
這家名為“天海國際”的公司，表面上是一家跨國貿易集團，實際上卻在利用員工的“生命力”進行某種交易。
那些“離職”的員工，並沒有真的離開，而是變成了“辦公用品”，變成了“下午茶”，變成了蘇娜和她背後的老闆們延年益壽的補品。
而那個所謂的“漏洞”，其實並不是貪汙，而是—— **“暴食”** 。
有人吃得太多，導致能量守恆定律在這個微型副本中出現了崩壞，從而引發了系統的警報。
“是誰在吃？”
宋羨柒將【資料之眼】的功率開到最大，順著那紅色的資料流追蹤而去。
資料流像是一條紅色的毒蛇，從報表中蜿蜒而出，穿過辦公桌，穿過牆壁，最終指向了那個坐在宋羨柒旁邊的“灰西裝”男人。
宋羨柒轉過頭，看向那個男人。
在【資料之眼】的視野中，這個男人不再是一個佝僂的中年人，而是一個巨大的、臃腫的怪物。
他的體內塞滿了各種各樣的資料碎片——那是被他吞噬的同事們的“績效”、“壽命”和“靈魂”。
他的頭頂上懸浮著一個巨大的標籤：
**【異類：吞噬者（初級）】**
**【危險等級：B+】**
**【當前狀態：消化不良】**
“原來是你。”宋羨柒低聲說道。
似乎是察覺到了宋羨柒的目光，那個男人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緩緩轉過頭。
那張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張巨大的、裂開到耳根的嘴。嘴裡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訂書釘、A4紙、甚至還有半截還在跳動的手指。
“你……在看……我？”
男人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伴隨著咀嚼聲，“新來的……你想……分一杯羹嗎？”
他伸出那隻纏著黑色膠帶的手，手裡抓著一團還在冒熱氣的生肉，遞向宋羨柒。
“吃吧……吃了……就能……留下來……”
周圍的同事們依舊在瘋狂敲擊鍵盤，對這邊的動靜視若無睹。彷彿在這個辦公室裡，同類相食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謝謝你的好意。”
宋羨柒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恐懼。他推了推眼鏡，冷靜地從公文包裡掏出了那支鋼筆。
“但我對生肉過敏。”
“不識……好歹！”
男人怒吼一聲，那張巨大的嘴猛地張開，像是要將宋羨柒整個吞下去。
與此同時，辦公室裡的燈光突然變成了血紅色。
**【警告：檢測到敵對行為！】**
**【副本規則觸發：禁止在辦公區喧譁！】**
走廊盡頭的紅木大門猛地開啟，蘇娜踩著高跟鞋衝了出來。
“怎麼回事？！”
她看到宋羨柒正拿著鋼筆指著那個怪物，眼中閃過一絲惱怒。
“宋羨柒！你在幹甚麼？不想活了嗎？”
蘇娜厲聲喝道，她的手指迅速變長，指甲化作鋒利的骨爪，直撲宋羨柒而來。
“他在違規進食。”宋羨柒頭也不回，手中的鋼筆在空中快速劃過，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在他面前張開。
“砰！”
蘇娜的骨爪撞在屏障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說甚麼？”蘇娜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宋羨柒敢反抗。
“我說，他在違規進食。”宋羨柒指著那個怪物，聲音冷冽如刀，“根據《員工手冊》第三條，公司禁止私吞公款。而在我的資料模型裡，‘公款’的定義，包括了所有未被登記在冊的‘生命力’。”
他舉起手中的報表，那上面的第404行正在發出耀眼的紅光。
“這位‘同事’，在過去的一個月裡，私自吞噬了至少五十名員工的績效點數。這不僅違反了公司規定，更導致了部門資料的嚴重失衡。蘇經理，作為他的上司，你難道沒有察覺到嗎？還是說……這是你的默許？”
蘇娜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你胡說甚麼！”她尖叫道，“他是公司的優秀員工！他的績效一直是全公司第一！”
“是嗎？”宋羨柒冷笑一聲，“那就讓我們來看看，他的‘績效’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他手中的鋼筆猛地刺向那個怪物的胸口。
“資料解析——具象化！”
“噗！”
鋼筆刺入怪物的身體，並沒有鮮血流出，而是噴湧出無數張白色的A4紙。
那些紙張像雪花一樣漫天飛舞，每一張紙上都印著一個員工的照片和名字。
“張三，績效狀態：已吞噬。”
“李四，績效狀態：已吞噬。”
“王五，績效：90，狀態：已吞噬。”
……
整個辦公室瞬間被這些“績效單”淹沒。
周圍的同事們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紛紛轉過頭來。當他們看到那些熟悉的名字和照片時，原本麻木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恐懼和憤怒。
“那是……我的照片……”
“我也……我也被吞噬了嗎？”
“不……我想起來了……我明明已經離職了……為甚麼還在這裡？”
怪物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那些被他吞噬的“績效”正在反噬他。他的身體像氣球一樣膨脹起來，面板被撐破，露出了裡面塞滿的無數張人臉。
“不！我是優秀的！我是優秀的！”怪物發出淒厲的慘叫，“我只是想升職！我想升職！”
“升職的代價，就是吃掉你的同類嗎？”宋羨柒冷冷地看著他，“在這個資料模型裡，你只是一個錯誤的程式碼。而錯誤的程式碼，唯一的下場就是——刪除。”
他拔出鋼筆，在空中寫下了一個巨大的“X”。
**【技能發動：邏輯刪除】**
“轟！”
怪物瞬間炸裂開來，化作無數黑色的資料碎片，消散在空氣中。
那些飛舞的“績效單”也隨著怪物的死亡，化作點點星光，飄向窗外，彷彿得到了解脫。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所有的員工都呆呆地看著這一幕，眼中充滿了迷茫。
蘇娜站在原地，臉色陰沉得可怕。
“宋羨柒……”她咬牙切齒地說道，“你毀了公司的資產。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意味著甚麼？”宋羨柒轉過身，推了推眼鏡，鏡片上閃過一道寒光，“意味著我透過了入職測試。我找出了漏洞，並且修復了它。按照《員工手冊》，我應該轉正了，對嗎？”
蘇娜死死地盯著他，眼中的殺意幾乎要溢位來。
但她不能動手。
因為宋羨柒剛才的行為，完全符合公司的規則。他不僅找出了漏洞，還維護了公司的利益。在這個規則怪談的世界裡，規則就是絕對的法則，哪怕是BOSS也不能輕易違背。
“很好。”蘇娜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怒火，“算你狠。你透過了測試。”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恢復了那副職業化的假笑。
“歡迎加入天海國際，宋分析師。你的工位在那裡。”
她指了指那個剛剛空出來的位置——也就是那個怪物剛才坐的地方。
“不過，我要提醒你一句。”蘇娜走到宋羨柒面前，壓低聲音說道，“在這個公司，聰明人往往死得最快。因為你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事情。”
“多謝提醒。”宋羨柒面無表情地坐下，開啟電腦，“我會注意的。”
蘇娜冷哼一聲，轉身回到了辦公室。
隨著紅木大門的關閉，辦公室裡的燈光重新變回了慘白色。
周圍的同事們默默地轉過頭，繼續開始敲擊鍵盤。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但宋羨柒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平靜。
他坐在電腦前，看著螢幕上跳動的資料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天海國際……”
他開啟一個新的文件，開始輸入程式碼。
“既然我已經進來了，那就別想讓我輕易出去。”
**【系統提示：恭喜玩家宋羨柒，完成支線任務“財務危機”。】**
**【獲得獎勵：技能“資料之眼”已升級至LV.2（可檢視NPC隱藏劇情）。】**
**【獲得道具：蘇娜的工牌（可進入經理辦公室）。】**
**【主線任務更新：調查天海國際的頂層秘密，找出“董事長”的真實身份。】**
宋羨柒看了一眼右上角的倒計時。
**【距離今日清算】**
“還有十三個小時。”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一飲而盡。
“足夠了。”
窗外，福州的天空依舊陰沉，但在那厚重的雲層之後，似乎有一雙巨大的眼睛，正透過資料流的縫隙，冷冷地注視著這座繁華的都市。
而宋羨柒，就是那個即將刺破這層虛假繁榮的——病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