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裝與第一堂課
走廊裡的燈光昏暗且接觸不良，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像極了某種瀕死昆蟲的哀鳴。
那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男人站在陰影裡，身形乾瘦，像是一根被風乾的竹竿。他手裡握著一根不知甚麼材質製成的教鞭，教鞭的頂端還掛著幾縷暗紅色的肉絲，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宋羨柒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慌亂，他甚至沒有去擦拭臉頰上那道正在滲血傷口，只是平靜地推了推眼鏡，目光在那個男人身上快速掃描。
*【觀察記錄】*
*目標：未知男性*
*特徵：黑色中山裝（疑似教導主任或資深教師），教鞭（兇器），無面部表情（或表情僵硬）。*
*威脅等級：高。*
“遲到了三分鐘。”男人的聲音沙啞刺耳，像是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按照校規，遲到是要扣分的。不過……”
他頓了頓，那雙隱藏在陰影中的眼睛死死盯著宋羨柒，嘴角裂開一個誇張的弧度，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看在你剛才‘清理垃圾’的份上，這次就不把你扔進焚書坑了。”
宋羨柒瞥了一眼地上那灘木屑——那是剛才那個無面女生化成的。
“那是正當防衛。”宋羨柒淡淡地糾正道，“她試圖攻擊我。根據《學生守則》第三條，老師是絕對權威的，但並沒有規定學生不能反抗校園霸凌，對吧？”
男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有新生敢跟他頂嘴，而且邏輯還如此刁鑽。
“牙尖嘴利。”男人冷哼一聲，手中的教鞭在空中抽出一聲爆響，“我是這裡的教導主任，你可以叫我‘老莫’。記住，在希望中學，只有分數才是硬道理。既然你有力氣反抗，那就把這份力氣用到學習上。”
老莫轉過身，背對著宋羨柒，示意他跟上：“跟我來，第一節課馬上就要開始了。如果你敢在我的課上睡覺，我就把你的眼皮縫起來。”
宋羨柒眯了眯眼，跟了上去。
走廊兩側掛滿了紅色的橫幅，上面寫著諸如“提高一分，幹掉千人”、“只要學不死，就往死裡學”、“考過高富帥，戰勝官二代”等標語。這些標語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扭曲而瘋狂，彷彿每一個字都在滴血。
他們來到了一間教室門口。門牌上寫著“初二（3）班”。
老莫推開門，一股濃烈的粉筆灰味撲面而來。
教室裡坐滿了學生，大約有四五十人。他們全都穿著那件深藍色的運動校服，背對著門口，坐姿端正得有些詭異——每個人的背都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課桌上，一動不動，像是一排排等待檢閱的屍體。
“上課！”老莫吼了一聲，聲音震得教室窗戶嗡嗡作響。
“起立——”
全班學生整齊劃一地站了起來，動作僵硬，沒有發出一絲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
“老師好——”
聲音整齊得可怕，彷彿是從同一個喉嚨裡發出來的。
宋羨柒站在門口，顯得格格不入。
“那個新來的，站著幹甚麼？”老莫轉過頭，陰惻惻地看著宋羨柒，“還不快找個空位坐下！記住，這裡是初二（3）班，你現在的身份是初二學生。”
宋羨柒掃視了一圈教室。
教室裡確實有一個空位，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經典的“主角位”，但在恐怖副本里，這通常意味著“炮灰位”或者“特殊劇情觸發位”。
他徑直走了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就在他坐下的瞬間，他感覺到周圍那些“同學”的視線似乎都集中到了他的背上。雖然他們都沒有回頭，但那種被無數雙眼睛窺視的寒意，讓宋羨柒的後背微微發涼。
他不動聲色地從兜裡掏出那張《學生守則》，放在課桌上，用書本擋住。
*規則4：上課要認真，但請記住，不要回頭！不要回頭！千萬不要回頭！*
宋羨柒的目光在“不要回頭”這四個字上停留了兩秒，然後將視線投向了黑板。
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學公式，但那些公式看起來非常眼熟，卻又極其怪異。
比如：$1+1=10$（二進位制？），又或者 $E=mc^2$ 被改寫成了 $E=m \times \text{痛苦指數}$。
“今天我們來講講‘函式的單調性’。”老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用力地寫著，粉筆灰像雪片一樣落下，“函式就像你們的人生，要麼單調遞增，要麼單調遞減。但在這裡，你們只有一種選擇——”
他突然轉過身，手中的粉筆頭精準地砸向宋羨柒的額頭！
“給我站起來回答問題！”
宋羨柒早有準備，微微偏頭，那截粉筆頭擦著他的耳際飛過，釘在了後面的牆上，竟然發出“篤”的一聲金屬撞擊聲——那根本不是粉筆，而是一根白骨磨成的錐子！
“這道題，”老莫指著黑板上一道極其複雜的幾何題，題目旁邊還畫著一個正在流血的眼睛圖案，“求陰影部分的面積。給你三秒鐘，答不出來，就去走廊罰站。”
“三。”
“二。”
宋羨柒抬頭看了一眼黑板。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幾何題。圖形是一個多邊形，但它的邊線在不斷蠕動，彷彿是有生命的。而所謂的“陰影部分”，仔細看竟然是一張張扭曲的人臉。
“一。”
“答案是 $\pi$。”宋羨柒脫口而出。
老莫愣了一下：“你說甚麼？”
“我說答案是 $\pi$。”宋羨柒冷靜地重複了一遍，語速平穩，“因為根據規則，人生是不圓滿的。在這個學校裡，任何試圖追求‘整數’和‘完美’的行為都是違背常理的。既然陰影是由人臉組成的，那麼它的面積取決於痛苦的程度，而痛苦是無限的，迴圈的，就像圓周率一樣。”
教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學生依然背對著前方，但宋羨柒能感覺到，他們似乎在顫抖。
老莫盯著宋羨柒看了足足十秒，那張乾癟的臉上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有點意思。”老莫把教鞭在手裡轉了一圈，“你不僅數學好，語文也不錯。看來是個優等生的苗子。”
他走下講臺，來到宋羨柒的課桌前，用教鞭挑起宋羨柒的下巴，那股腐爛的味道直衝鼻腔。
“不過，我要提醒你一件事。”老莫壓低聲音，只有宋羨柒能聽見，“在這裡，太聰明的人，往往死得最快。因為……老師不喜歡被學生教做事。”
說完，他直起身，大聲說道：“坐下吧。既然你答對了，那就獎勵你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亡靈版）》。”
一本厚重得如同磚頭的書憑空出現在宋羨柒的桌上。
書的封面上，那個正在做題的少年沒有臉，手裡拿的不是筆，而是一把滴血的刀。
宋羨柒伸手摸了摸那本書。
冰冷，粘膩。
他翻開第一頁，上面用紅筆寫著一行字：
*【任務觸發：請在晚自習結束前，完成第一章的所有習題。注意：每一道題的答案，都需要用鮮血書寫。】*
宋羨柒合上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用鮮血書寫？”他在心裡默唸，“正好，我也想知道，我的血能不能把這該死的規則燒個乾淨。”
就在這時，下課鈴聲響了。
“當——當——當——”
依然是那沉悶的九聲。
“下課！自由活動十分鐘！”老莫說完，像一陣黑煙一樣消失在講臺上。
教室裡的學生們依然沒有動。
宋羨柒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他決定利用這十分鐘，去探探這個學校的底細。
他剛邁出一步，旁邊的同桌——一個一直低著頭的女生，突然伸出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角。
宋羨柒低頭看去。
女生的手蒼白如紙，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泥垢。
“別走……”女生顫抖著聲音說道，“外面……有東西……”
宋羨柒皺了皺眉，正準備甩開她的手，卻突然聽到了走廊裡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聲音。
那是拖拽重物的聲音。
*滋啦——滋啦——*
伴隨著沉重的呼吸聲，越來越近。
宋羨柒透過教室後門的玻璃窗向外看去。
只見走廊的盡頭，一個穿著紅色雨衣的人影正拖著一個巨大的麻袋緩緩走來。麻袋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而在麻袋的開口處，露出了一隻腳。
那隻腳上穿著宋羨柒再熟悉不過的皮鞋——那是剛才那個試圖攻擊他的無面女生的腳。
雨衣人似乎察覺到了宋羨柒的視線，緩緩轉過頭來。
雨衣帽下，是一張只有嘴巴的臉。
那張嘴裂開，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用口型對宋羨柒說了三個字：
“交——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