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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冬至(十一)

2026-04-24 作者:閒止

冬至(十一)

<需要一個有共鳴的人去承載和解答。>

熊蘭頭扭到一邊,桌下的雙手緊緊扣在一起,一言不發。

紀川指著報告,“轉氨酶、膽紅素、GGT、肌酐、尿素氮等指標全部異常。尿液檢測結果,NAG酶升高2倍,出現低分子蛋白尿。此外,喬子昌主訴:長期乏力、食慾不振,噁心,腹痛,面板瘙癢。醫生透過臨床檢查發現他下肢嚴重浮腫。”他停頓了一下,“你明不明白這意味著甚麼?”

熊蘭肩膀微微顫抖,緩緩低下頭。

“醫院查遍了所有可能:病毒性肝炎、自免肝、酒精性肝病、腎炎、糖尿病……所有檢查都是陰性。作為一個沒有肝腎病史的人,突然出現多器官衰竭,又找不到醫學上的合理解釋,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存在持續的外源性傷害。”紀川靠近熊蘭,“能讓喬子昌不知不覺,日復一日服用的一種無色無味的東西,你告訴我,是甚麼?”

熊蘭的視線終於落到桌面的資料上,臉色忽然變得煞白,她艱難地挪動雙臂摟住乾瘦的身體,艱澀地吐出幾個字,“你們……會……得到答案的,很快。”

此時,剛子忽然敲門進來,在紀川耳邊輕聲嘀咕:“俱樂部名單上的人查過了,有個叫羅廣譯的,是羅陽他爸。”

紀川迅速看了眼熊蘭,快速收起資料,“叫陳怡進來陪她。”

他剛要邁步,袖口卻突然一墜。

紀川回過頭,鼓脹著紅血絲的渾濁眼球帶著絕望的悲憫落在他臉上,“警官,我,我一定會告訴你實情,但我等不了太久了……”

紀川再次握住那隻無力乾枯的手,將它放回原處,“我說到做到。”

***

“右拐,右拐,對!”劉哲指揮完剛子,又點點手裡的紙,“羅廣譯,哼!登山有那麼好玩兒嗎?要我說有錢人就是愛瞎嘚瑟。”他忽然從後視鏡掃了眼紀川,“別多心,不是說你啊!”

剛子也從後視鏡看了眼紀川,“小丁那邊剛發過來訊息,羅陽今天一天都沒在學校出現,沒人知道他去哪兒了。”

這一點不出乎紀川意料,他甚至覺得大機率也不會在他家見到他。紀川看著窗外,心裡有點亂,一是此刻沒人比他更想知道羅陽的下落;二是……他的手不自覺再次點亮手機,一整天許默都沒有回訊息,現在他有點後悔,早上不該給她那份資料。

他看了眼剛子,“開快一點。”

“哦,好。”剛子看了眼劉哲,“欸劉哥,你們那隨身碟哪兒來的?這一看就攝像頭拍的,我們之前去丁衛成家門口蹲柯紅,可沒見有這玩兒意啊!”

劉哲咬著牙,“嗯,對。確實很蹊蹺。如果熊蘭說的是實話,這能是誰給喬子昌的呢?給他是為了讓他難受還是想讓他報仇?不過熊蘭很肯定她是在喬春盈死後看見這東西的,喬子昌應該也一樣。是不,川兒?”

紀川的思緒被強行從窗外拉回來,答非所問地低聲道:“或許收到的不只喬子昌。”

劉哲猛然回過頭,“啊?還有誰?”

紀川並沒注意到劉哲的神情,手指快速在手機頁面滑動,“那就要看安裝攝像頭的人是甚麼意圖了。”

劉哲盯著紀川看了兩秒扭回身,“嗨,這不白說嘛。喬子昌都死透了,咱也不知道還有誰收到過。就那種隨身碟,電腦城一抓一大把。”

“欸,對,對,那條岔路,別上橋。”劉哲往右指指,“沒想到啊,羅陽家就住喬春盈原來的家對面兒。川兒,你可能不知道,昌寧大街這片兒是個豪宅聚集地。等會兒到了你看。”

站在門前,紀川朝裡望去,浮雕立柱、大理石鋪路,以及一整塊義大利灰白洞石的門楣,確實奢華無兩。入門拱橋旁,幾米深的巨型下沉式人造瀑布下更是別有洞天,雖處冬日,沒有水流,但卻可見瀑布後一副巨大的掐絲琺琅壁畫,燦爛奪目,富麗堂皇。

劉哲跟保安交涉後,屋主倒是沒拒絕造訪,只是務必步行進入。由於沒地兒停車,剛子只能等在外面。

10分鐘後,兩人終於站在了羅陽家門口,劉哲摁響門鈴,“看見了吧,就這規格兒的,喬子昌家跟這差不多。”他用胳膊懟了下紀川,“欸?你家是不也大差不差?”

沒等紀川回答,一個阿姨模樣的中年女人開了門,二人被讓進屋內。

羅廣譯見到警察忽然上門,臉上沒有笑容也不見慌張,端端正正坐在沙發主位上,邊上應該是羅陽的母親。

她把阿姨倒好的茶放到紀川和劉哲面前,“二位,我是羅陽的媽媽鍾璐,有事你們問我吧。”

紀川和劉哲坐在側面的位置。他首先需要確認最關心的問題,“我姓紀,他姓劉,想問下,羅陽在家嗎?”

“不在。”鍾璐瞥了眼羅廣譯,“他都是住校的,現在週末……也不大回來。”

紀川打量了下一樓的空間,“最近跟他有聯絡嗎?”

鍾璐沉默地搖頭。

劉哲看著羅廣譯,“我們有些情況還要跟羅先生核實一下。請問你是甚麼時候加入‘巔序俱樂部’的?”

羅廣譯遲疑片刻,開口道:“幾年了吧,前年就改名叫‘頂律會’了。”他架起二郎腿,“之前的名字甚麼的都太土了,我讓他們一起改了。”

劉哲點頭,“你跟喬子昌一起登山過嗎?他平時身體有沒有異常?”

羅廣譯不自然地看了眼鍾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水平就那樣吧,跟羅陽差不多。沒聽說有甚麼病。”

劉哲盯著羅廣譯,“喬子昌死了你知道嗎?”

羅廣譯倒茶的手一抖,灑出幾滴水,但他很快若無其事道:“不清楚,我跟他們家很多年沒有往來了。”

“那羅陽呢?”紀川忽然抬頭看著羅廣譯。

羅廣譯臉色驟然沉了,“我不想回答他的事。”他豁然起身,“不好意思,我還有個會,你們跟他媽媽談。”

鍾璐明顯慌了神,“警官,喬子昌死了跟我們無關,跟羅陽更沒有關係,雖然他以前跟喬春盈要好,但那可憐的孩子已經去了那麼久……”

“甚麼可憐!”羅廣譯走到樓梯邊的腳步猛然頓住,轉過來的臉有如陰霾的暴風天,“你的寶貝兒子都是被她害的!”羅廣譯的眼神陰沉地掃過鍾璐,“你也脫不了干係!”

鍾璐明顯被羅廣譯的震怒嚇到了,坐在沙發上頭都不敢扭,昂貴披肩下的肩膀瑟瑟發抖。

直到樓上響起“砰”的關門聲,她肩膀一顫,才低聲道:“讓二位見笑了,他,他平時……”

鍾璐似乎想為羅廣譯的失態找補幾句,但話到嘴邊卻哽在喉嚨說不出,釋放出的卻是低低的啜泣。

劉哲遞過去一張紙,“別太傷心,男人管孩子有時候是嚴格一些。我們家,我也是扮黑臉兒那個。”

鍾璐忽然抬頭看劉哲,淚珠慢慢溢位眼角,“那你會打孩子嗎?”

劉哲露出僵硬的笑,“打,怎麼不打。有時候——”

“那你會把他鼓膜打穿,害他差點失聰,至今只能靠助聽器維持嗎?”眼淚順著眼角滴到衣襟上,鍾璐黑漆漆的眼睛死死瞪著劉哲。

紀川心裡猛然一沉,這麼說,羅陽耳朵裡的東西不是耳機,而是助聽器?

劉哲顯然也大吃一驚,嚥了咽口水去拿茶杯。

鍾璐也拿起紙巾擦了擦眼淚,“不好意思劉警官,我不是針對你。我只是……我從沒對人說起過。”她頓了頓,“純真的感情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取代,那個女孩兒的死對陽陽的打擊,我,不怕你們笑話,我可以感同身受……”她嘆了口氣望向窗外,“年輕時,活的就是那股心氣兒,成長的煩惱總需要一個有共鳴的人去承載和解答——”

劉哲放茶杯的聲音似乎驚動了她,鍾璐一下回過神,神色悲慼地擦了下眼角,“他想查明真相,如果他有疑問,就有權利知道是誰阻斷了他嚮往的美好。他有甚麼錯?這總比懦弱的人等到後悔甚麼都來不及強,你們說對不對?”

鍾璐的話似在說羅陽和喬春盈,又似乎不僅如此。

紀川和劉哲互看一眼,法律和正義對每個人而言都是公平的,它們也不負責去評判懦弱與英勇。面對鍾璐的問題,倆人一時難以給出共情的答案。

鍾璐喝了口茶,似乎試圖讓自己平靜,“你們找陽陽到底甚麼事?又跟登山俱樂部有甚麼關係?”

紀川掃了眼樓上,“最近有起案子可能跟喬春盈的死有關,我們需要跟羅陽瞭解一些情況。但目前沒找到他。”

鍾璐呆呆看著茶几,“不知道他耳朵怎麼樣了,需不需要更換助聽器;不知道聽力有問題,學校有沒有人欺負他;不知道他還怪不怪他爸……”

“他很好。”紀川回道,“學校同學很重視他。你別太擔心。”

鍾璐似乎愣了一下,勉強笑笑,“對,他是好孩子。看我這記性,中午我還給他打過電話,他說昨晚去同學家了。那個,你們如果找到他也告訴我一聲,這是我電話。”

紀川收下紙條,點點頭。

鍾璐站起身,“他的臥室在三樓,我讓阿姨陪你們去看看。”

二人被引到羅陽臥室,只是粗略一看,並沒甚麼特別。房間被清理得十分乾淨,表面看不到任何與喬春盈有關的東西,一個玻璃櫃門裡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獎盃和榮譽證書,其餘部分生活痕跡寥寥,看來羅陽是很久沒回來了。

劉哲回頭瞅了眼門口的阿姨,壓低聲音,“你發沒發現這鐘璐說話自相矛盾?一會兒好久沒見,一會兒剛打過電話的。”

“嗯,”紀川點頭,“她今天根本沒同羅陽透過電話,否則也不會想透過我們知道他的下落。”

“是啊!”劉哲對著滿櫃子的獎狀喟嘆,“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紀川走到陽臺,一扭頭,瞥見羅廣譯正在不遠處的露臺上抽菸。他眉頭壓得很低,不一會兒的功夫,一根雪茄已快燃盡,他用力摁在菸缸裡,看著遠方深深吐了口氣。

就在紀川轉身離開陽臺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他要是犯了甚麼事兒,請第一時間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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