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二)
<要不要搜身啊紀警官?>
許默的車沿著柳湖東路開進一條小巷,柳園小區門口比往日的週末冷清了不少。
小區被劃分成幾塊,出事的樓跟另外兩棟被圈在一個區域,門口只有簡單的水泥門垛。
當許默拿著記者證跟門口警員交涉不成,並執意走到樓門口要求見他們隊長的時候,一個黑影倏地從對面樓裡竄出,鑽進了她的車後座。
許默面帶慍色回到車裡,用力帶上車門。
“演技不錯,許記者。”男聲包在圍巾裡,顯得悶悶的。
許默透過後視鏡只能看到一雙漆黑平靜的眼睛。她發動車子掛上倒擋,冷聲道:“這麼鬆散的管控,等會兒人圍上來,你自己離開就可以。”
對方低笑一聲,“那可不一定,如果那個紀川來了,哪怕只看到我的眼睛,恐怕我都走不成。”
眼睛?許默忽然皺眉,思緒翻轉,一不留神速度快了,只聽車後“啊”的一聲尖叫。
她立刻踩住剎車,隨即傳來一串刺耳的摩擦聲。
倆人都停止了說話。
“啊!我的寶貝!”穿透力驚人的哭喊鑽進車裡。
許默坐著沒動。
半晌,後座上的人轉回身,“沒事兒,有輛腳踏車把貓尾巴軋了,與你無關。”
許默定了定神,把車往前開了一段,繞過後面爭執的倆人,重新倒車,“我不管你怎麼說,沒有下次。”
對方目光陰沉地看著許默,“你變了。”
許默從後視鏡瞟他一眼。
“你也怕姓紀的?”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許默不放,“要不就是,喜歡他?”
許默一腳踩住剎車,伸手把後視鏡一翻,正午的日光穿過鏡面猛地刺入對方眼中。
對方難耐地“嘶”了一聲,低下頭。
“我知道你,耳朵不要,父母不要,都必須報這個仇,”許默忽然轉頭直視他,“所以,今天讓我來,並不是你跑不掉,而是為了紀川。想讓我倆決裂?”
對方“呵呵”一笑,立刻歪倒在座椅下面,低聲道:“他來了,許記者。”
許默看向左面後視鏡,“貓尾巴事件”的當事人已經糾結了一幫人評理,路被堵了大半。紀川和劉哲倆人正徒步從路口走來。
陽光從背後照在他頎長的身形上,一圈白亮亮的光從他周身暈開。他腳步飛快,面色平靜,但在看到許默的車時,臉色立刻陰沉起來。
許默深吸口氣,裹好圍巾,推開了車門。
紀川的眼神先從她手腕過了一下,才轉到她的臉上。
劉哲在紀川身後,眼睛眯成一條縫兒看她。
許默跟紀川輕輕對視一下,就轉向劉哲,“你好,劉警官。”
“啊,好,好。你怎麼來……”話說半截兒忽然看了眼面目不善的紀副隊,立刻尷尬地用手擋了下臉,“哎呀,這陽光!照得我兩眼昏花的!你倆先聊,我得趕緊上去。”
許默靠在車上笑著看紀川,“紀警官,劉警官上去了。”
紀川的視線一秒沒離開許默的臉,臨走才掃了眼她的車,“在這等我。”
許默忽然拉住他的手,“不怕我跑了啊?”
紀川繃著的臉總算出現了正常人類的表情,他回握了下許默的手,轉身跟上劉哲。
許默後退半步,輕輕壓住那隻牢牢摁在車門上的手,轉過身。
小巷子裡沒甚麼風,陽光正好照在額頭上,暖暖的。她伸出那隻手,翻轉手掌撐在眉頭,手心的汗很快乾了。
“這是我女兒,是一條命!知道不?你今天必須對她負責!”貓主人囔著鼻子,眼圈通紅,對騎腳踏車的男人怒目而視。
“就是!就是!”旁邊的人跟著起鬨。
“還對它負責!來你看看!”高個兒中年人從跨著的腳踏車上下來,大步流星往女人身邊蹭,“來來,看看,它還差點兒把我弄傷呢!誰對我負責?你嗎?”
女人迅速抱起貓,後退兩步,“你!你個流氓!”
此時,一個身影忽然閃現在路口,許默彎了彎嘴角,卻無意中掃到後車窗露出半個帽沿。她臉色微變,立刻敲了下車門。
“怎麼了?”紀川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許默一個激靈,轉過頭,正對上紀川的目光。
她揉了下眼睛,“陽光太強,晃到眼睛了。”
紀川低頭看她,“你怎麼過來了?”
“我……”她猶豫地看著紀川,“採訪啊。”
紀川的眉頭壓得很低,眼窩陷在陰影裡,“你怎麼知道這裡有案子?”
許默皺眉看他半晌,指指身後,“我怎麼知道!你問她啊!”
只見林笑揹著個大號單肩包,面頰緋紅,急吼吼從人群裡往外擠。
“又沒人養我,還能不工作嗎?”許默低頭嘟囔著。
紀川的臉一下被日光照亮了,低沉的聲音也輕了幾分,“他們說你生氣了?”
許默靠在車上整理圍巾,“不敢,不被當成嫌疑人將是我今後人生的最高追求。”
紀川拉了下她胳膊,“走吧,但是隻能站在外面看,不許拿出任何裝置,尤其要管好你身上不知道藏了幾隻的錄音筆,否則,我倆下次都沒機會進現場了。”
許默挑起眼角看紀川,“要不要搜身啊紀警官?”
紀川神色凝重地回看她,“嚴肅點!你知不知道誰死了?”
許默臉色也即刻難看幾分,“誰?”
“默姐!你等等我啊!這個案子,我,我也……”
門口的石墩子擋住去路,許默回頭看她,“你想去?”
紀川也回過頭。
林笑對著紀川粲然一笑,粉撲撲的臉蛋像剛熟的水蜜桃,“紀警官好,我叫林笑,柳陵日……”
“先準備備案材料。”紀川指了下旁邊的警員,示意他處理,快步朝裡面走去。
許默迅速從林笑包裡抽出紙筆,緊跟著紀川走向樓門口。
林笑愣了半晌,才爆發出懷疑人生的質問:“怎麼還要備案?甚麼材料,要稽核多久啊?”
她氣哼哼地指著裡面,“她,她怎麼不用啊?”
警員一伸手,攔住她越界的腳尖,“那美女是你同事啊?還不謝謝人家!”
林笑掐著腰,深擰秀眉,“好事兒都讓她佔了!為啥謝她?”
***
事發地位於3樓,樓道里鋪滿了勘察板,紀川把手套鞋套塞給許默,讓她在門口等勘察結束方能進入。
走進門口並沒能立刻看到受害者,右手邊是個低矮的鞋櫃,櫃子與地面狹窄的縫隙裡有層淺淺的灰塵。
左手邊是個方形木質餐桌,桌角放著一個白色化妝包,另一側擺著一隻水杯,裡面有半杯清水,邊上托盤裡倒扣著三個同樣的玻璃杯。
地上有個空垃圾桶和敞開的行李箱,痕檢人員正在提取指紋。
房間陳設很簡單,並沒有太多生活痕跡。
往裡走,右邊是個方方正正的臥室,臥室更加侷促,只有一張單人床。對面是廚房,而邊上是個洗手間。
“川兒!來!”劉哲捂著嘴從裡面出來,“你那個……”
紀川指掏出個口罩遞給劉哲。
走進洗手間,紀川下意識停住了腳步。
一具女屍赤·身·裸·體躺在一個老式浴缸裡,屍身腫脹嚴重,全身面板出現明顯膨脹、發白,手腳面板大面積剝脫,粉紅色的真皮裸·露在外面。
常法醫低著頭檢查屍體,全副武裝的葉娜轉過頭,看到紀川眼睛立刻亮了,快速解釋道:“死者生前明顯被熱水浸泡過,”她指著屍體起皺的手腳,“熱水加速角質層軟化,死者手足部面板已經開始呈‘手套樣’脫落,過一段時間這種情況會更嚴重。”
老常頭也不回接著陳述:“死者女性,年齡15到20歲,身份不明,死亡大概在19到14小時前。”他抬起手腕,“現在是下午2點,所以死亡時間大概在昨天17點至22點之間。”
他站起身,“你們要看現場就快點兒,由於浸泡時水溫不能確定,但看情況很可能在50度以上,隨時都能出現巨人觀,到時候跑都來不及啊。”
旁邊拍照和勘察的警員臉色瞬間都變了。
紀川卻上前一步,伸手扒開死者脖子由於膨脹被擠壓處,一道熟悉的輪狀勒痕露了出來,“死因呢?”
老常答得很快:“機械性窒息死亡。”
劉哲站在門口哼了一聲,“我說老常,你確定嗎?上次你可說變卦就變卦了啊,這對我們破案可造成不小影響。”
老常也哼了一聲,“以前張隊可沒這麼多話,案子也破了。”他回頭瞅著紀川,“這又多了一個死者,你們這案子是不是夠嗆啊?”
“不是,你!”
紀川朝劉哲擺了下手,劉哲橫了常法醫一眼,去檢查洗手檯。
紀川回過身,手沿著屍體表面檢視屍斑,最後停在左手掌外側一處黑色的痕跡上,“這次死者似乎也有中毒跡象?”
葉娜搶先回答:“死者由於在熱水中浸泡和浮動,屍斑分佈較為分散,呈鮮紅色,這是正常現象。”
紀川沒吭聲,目不轉睛盯著老常。
常法醫示意葉娜整理東西,眯眼看著紀川,“紀副隊還有甚麼問題?”
紀川指著屍體胸口,“一氧化碳中毒是不是同樣可能呈現這種櫻桃紅色屍斑?”
老常笑了,“沒想到紀副隊還很專業,沒錯,但你看到的死者周身分佈著類似屍斑,大機率是熱水浸泡引起的,並不一定是一氧化碳中毒。”
紀川追問:“死者背部顏色深的怎麼解釋?”
常法醫哼了一聲,“接觸熱水面積大,時間長,高溫破壞碳氧血紅蛋白,使血液蛋白凝固變色。有甚麼問題嗎?”
紀川仍然盯著屍體,“但並不能排除一氧化碳等中毒情況,對嗎?”
老常瞟了眼窗戶,蹲下整理箱子,翻出裹屍袋,拉著長聲:“對……”
葉娜走到紀川身邊,低聲道:“紀副隊,我們進來的時候,窗戶都是開著的,怎麼可能有一氧化碳?”
紀川沉默片刻,點點頭,“等你們屍檢報告。”
“都好了嗎?”常法醫蹲在地上,拿出一根鋒利的錐子樣工具遞給葉娜,把自己也武裝起來。
旁邊的人立刻會意,全部撤出洗手間。
葉娜深吸一口氣靠近屍體,她戴著兩層手套,非常精準地把錐子慢慢刺入老常畫好黑點的位置。
一股腐敗的味道瞬間湧了出來,女屍的腹部隆起開始慢慢變平……
葉娜第一時間回過頭,彎著眼睛看著紀川。
“別瞎看,那味兒咱受不了。”劉哲一下把紀川拉出來,“你看出來這是誰了嗎?”
紀川點頭,“沒看錯的話,應該是——王晴。”
劉哲壓低聲音,“脖子上那東西你看到了,是同一個人?這可第三個了。”
紀川沉默著,沒接話。
劉哲懟他一下,“還有一點你說怪不怪,這不是王晴住處啊!她家我認識。”
紀川點頭,“這裡應該只有一個人住,會不會是她自己住?”
雖然房間有點舊,但一看就是女孩子住的房間,所以他沒想過不是王晴住的地方。
劉哲指指門口,“報案人在隔壁,走,問問。”
劉哲左腳出了門,右腳還在門裡,就猛然退回來半步,“那個,在呢哈?”
許默笑笑,“裡面好了嗎?”
劉哲為難地瞟了眼紀川,是說好了,還是沒好啊?
許默已經盤起了頭髮,戴好口罩,舉起帶著手套的雙手,“只許看,不許摸,我知道。”
紀川看了眼裡面,估計屍體還沒裝好,把劉哲往外推了一下,“先去隔壁。”
“哦,對對,隔壁。”劉哲繞過許默去敲旁邊的門。
開門的是個燙著捲髮的老太太,老太太頭髮花白,精神看起來卻很好。
劉哲滿臉歉意,“不好意思,我們還想再跟您核實兩個問題。”
他拿出照片,“這個人,你認識嗎?”
老太太戴上老花鏡,把照片拿遠又拉近,打量了一番,最後搖搖頭,“不認識。”
劉哲舉著照片,“這就是您今天發現的受害人,再想想,之前有沒有見過她?”
老太太皺著眉毛想了半天,篤定地搖頭,“沒印象。”
“那這個呢?認識嗎?”一部手機從劉哲和紀川腦袋中間伸了過來。
老太太重新戴上老花鏡,湊近看,一秒給出了回答:“認識啊,她就住這兒啊!”
倆人看到手機上的照片,猛然回頭。
許默笑意吟吟收起手機,“不客氣。二位警官,請問,我可以進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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