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十四)
<這就是他要的生活。>
大雪,像一場顯化牢籠的魔法儀式,讓每一步的禁錮越發堅不可摧。
蒙面人扯下面部遮擋,抖落殘雪,開啟房門。
他捂著手臂,靠在門口發出幾聲冷笑。
他會厭惡替人賣命的生活?不,這就是他要的生活,井井有條,不允許任何人打亂。
他緩緩脫下外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錢包,手指在上面來回撫摸著,他用軟布擦去血汙,隨後,拉開櫃門,放進底層的抽屜。
他來到洗手間,將衣服一件件褪下,鏡子反射出還在滴血的赤·裸手臂,還有,上面密密麻麻一道道的陳年傷疤。
他沒去理會傷口,只顧對著水池沖洗那把匕首。
匕首的光折射到陰沉的臉上,他忽然笑了。匕首是好東西,用它來殺人就顯得太過愚蠢,但如果剜掉某些重要的東西,讓失去的人痛不欲生,那就是物盡其用。
他拿出酒精,將匕首認認真真清洗了一番。然後,挨著手臂最後一條舊疤狠狠割了下去……
***
別墅區109B後身,紀川很快找到了劉哲電話所指位置。
遠遠地,一個女人正對著小區保安瘋狂輸出,質問聲在呼呼的大風中依然尖銳刺耳:“為甚麼,啊?你們告訴我!怎麼會有這種事?”
紀川走近,女人瞟了眼打招呼的陳怡,立刻衝上去抓住紀川,“警官!你倒是給評評理呀!怎麼會發生這麼可怕的事情?”
紀川試圖拉開女人的手,她卻變本加厲,兩手交握死死扣住紀川胳膊,用力拉扯。
劉哲飛步而來,“幹甚麼你!鬆開!”
女人顯然更懼怕劉哲,被他一扒拉就鬆了手。但劉哲立刻察覺出紀川臉色不對,再看身上,神情立馬變了,“怎麼了你?”
紀川擺手,“沒事。”
“甚麼沒事!跟誰?人呢?”
紀川沒理會,繼續往前走。
劉哲一下攔住去路,問都沒問,強行拉開他衣襟。
紀川沒穿毛衣,只見內裡的襯衫滲出一灘血跡。
劉哲犀利的目光瞪視著紀川,“到底怎麼回事?”
紀川扣好衣襟,“行了,晚點跟你說。”
劉哲回過頭,目光如炬盯著女人:“你們倆都沒解除嫌疑,老實待著!”
“我——”女人哼了一聲,瞪著眼睛站在原地,不敢再吭聲。
劉哲轉身喊陳怡,“藥箱拿過來!”
紀川立刻擺手,“沒那麼嬌貴。趕緊說情況,丁倩倩人呢?”
“裡面呢,你來。”
技術人員蹲在地上正在採集足印。劉哲指著敞開的門,“下面,是間地下室。別看現在門兒開了,你瞅瞅這兒。”
紀川藉著劉哲手裡的電筒,仰頭看。門上沒有任何把手,造型的設計與樓體融為一體,甚至連花紋都拼接得一絲不茍。從別墅二樓垂下的藤蔓雖已乾枯,但卻起到了很好的遮擋作用。
劉哲冷哼一聲,“要不是我們扒開藤蔓,那兒,你看,上面有個鎖孔,根本不可能發現這是個門兒!”
紀川審視著地上的足印,“跟著腳印找到的?”
“嗯,但就這麼幾個,”劉哲指著旁邊的甬道,“在那兒斷了,主要的路上都撒了鹽,地上泥了吧唧的,啥也看不出來。”他又瞅了眼遠處喋喋不休的女人,“那矮個兒的是她老公,這別墅平時就他們夫妻倆住。我們發現這地兒的時候先問的他們有沒有鑰匙,結果,別說鑰匙,他們根本不知道後面有個暗門。”
紀川遠遠觀察著站在旁邊一言不發的男人,個子不高,兩頰凹陷,臉上掛著沒睡醒的鬱郁之色。他轉身走向門口,“也就是說,他們不認識丁倩倩?”
“對,不認識。你說奇怪不奇怪?等會兒帶回去問問。”劉哲指著樓梯,“走,下面。”
沿著洞開的門,是向下的半層樓梯,往裡走,是一間地下室。迎面而來的暖意讓紀川愣了一下,裡面大概四米見方的樣子,燈光昏暗。
丁倩倩躺在一張單人床上,地上有斑駁的血跡,已被立上標籤保護起來。
電筒的輔助光掃過去,床上的人穿著T恤,手腕處印著斑駁的捆綁痕跡,她雙目緊閉,臉色煞白……紀川瞳孔驟縮,驀然停住腳步——昏黃的光暈下,一個跟丁衛成死亡時脖子上一模一樣的印記,正安靜地躺在丁倩倩白皙的脖頸上——那個賀卡忒之輪,又出現了。
紀川迅速從劉哲手裡抽出手電筒上前檢視。
劉哲從後面拍了下他肩膀,“人還活著,別急。”
“救護車呢?”紀川立刻問。
“路上,但道兒不好走,沒那麼快。”劉哲懟懟他,瞟了眼後面沒人,低聲道:“看到了吧,詭異吧?一模一樣啊!”
紀川蹲在床前,一眨不眨盯著印痕,“確實一模一樣,只是顏色深淺有些差異。”
劉哲:“嗯,那也正常。畢竟一個死了,一個還活著。”
紀川:“門口的腳印雖然不多,但從步距、行走方向上看比較凌亂,上面的積雪也不多。”
劉哲點頭,“對,很有可能是慌亂之中剛剛逃離,兩邊門都沒甚麼訊息,說不定人還在園區。”
剛跟蒙面人打鬥的情形突然閃現在腦海,但紀川僅用一秒鐘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想。拋開足印是否吻合問題,蒙面人出現時氣定神閒,無一絲慌亂,顯然是專門在等許默,那麼就不可能是倉促從這邊逃離過去的。何況,如果對方的目標是殺害丁倩倩,那麼在結果不確定的前提下一般不會給自己安排第二個如此近距離的高風險任務。
但是……紀川心裡一驚,如果他已經等待很久,為甚麼要在他跟許默道別的時候動手呢?
紀川捏了兩下太陽xue,快速走向樓梯,“叫增援,找人。”
“啊?叫,叫了已經,小丁帶人搜呢。”劉哲趕緊跟上,“但這麼大園區,哪兒那麼快啊,你趕緊處理下你那傷口……欸,你等會兒!”
紀川兩步出了門,沉默地站在空地上,望向周邊。雪小了很多,大風依舊,幾米開外的路燈忽明忽暗。如此天氣,有人在嚴寒中等待刺殺許默,有人不明原因昏倒在陌生人家裡的地下室,而那個手持賀卡忒之輪項鍊的人下落不明。
他在一處較為清晰的腳印旁蹲下,“鞋碼確定了嗎?”
負責的警員走過來,“是,大概是39碼,運動鞋,因為持續下雪,花紋不太清楚,這種雪地……磨損程度很難辨認。步距……大概69.5厘米。”
“嗯,”紀川緩緩起身,“這樣的話,這個人身高可能在一米六九左右,但這只是理想情況下。”
“唉。”劉哲嘆口氣,點指地上,“說的就是,你看看這凌亂勁兒,說不定比平常大出個十幾厘米都有可能。”
紀川腦中忽然閃過一段記憶,他眉頭深鎖,“但雪地跑動難度增大,也有可能會縮短步距——小丁他們在B區?”
劉哲:“嗯。”
紀川:“走。”
劉哲:“哪兒去啊?人還沒到呢。還有,你那傷口……”
“A區,我倆先去。陳怡、剛子留下,催下救護車,一定救活她。”話音沒落,人已經走了出去。
***
許錦瑟怯怯地站在門廊,提著滴水的運動鞋,“姑姑,求你了,幫幫我。”
許默淡淡看著她,“你想怎麼幫?”
許錦瑟一激動,提著鞋子就往屋裡跑。看到許默冷冷的眼神,又倒退回去,把鞋子規規矩矩放在地上。
她絞著手指坐在許默對面,“很簡單。我可以把鞋子收起來,收到隱秘的地方,他們找不到就可以了。”
許默看她,“為甚麼?”
許錦瑟一臉驚異,“不然他們萬一找來,要比對鞋子,到時候把我帶走……”她帶著哭腔偷眼瞟許默,“姑姑求你了。我爸肯定不希望我出事。對不對?”
許默站起身,走到許錦瑟面前,低頭看她,“我可以幫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許錦瑟突然臉色發白,身體後撤了一截,“什,甚麼條件?”
“別害怕,很簡單。”許默笑著舉起手機,“告訴我這個東西哪兒來的。”
許錦瑟頓時大驚失色,“蹭”地站起來,“這是甚麼?我不知道!”
許默站在原地,不動聲色看她,一秒,兩秒,三秒……許錦瑟筆直的身體慢慢癱軟下去,跌回沙發裡,她直愣愣望著門口,狠狠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嘟嘟!嘟嘟!”門鈴聲彷彿一道驚雷讓許錦瑟瞬間清醒過來,“我,我說!”
“噓……”許默制止了她的答話,笑著退開,坐在沙發上端起茶碗,“記住,騙我的結果不會好受。現在,腳墊拿到衛生間沖洗,鞋子放回原處。擦好地板,上樓洗澡。還有,等下,無論發生甚麼,你都要無條件按我說的做。”
許錦瑟面露猶豫之色,“可是,那不是被發現了嗎?”
許默低頭拿起茶壺,水柱緩緩流入茶碗,“那只是你以為。”
再次經歷在許默門前一遍遍摁門鈴無人應答,劉哲滿肚子的牢騷憋都憋不住,“你每次來,她開門也這麼慢嗎?”
紀川:我每次來?不就兩次嘛?一次門沒關,一次遇到刺客關不上……
他沒心情聽劉哲抱怨,因為他驚奇地發現,臨走時髒亂不堪的門廊此刻竟整潔如新,除了地面一層薄雪,完全看不出剛剛打鬥的任何痕跡,更沒有一絲血跡。
只不過30分鐘的時間……
“我跟你講,這可是咱倆這邊兒最後一戶了。”劉哲覷著紀川,“你覺得她家會不會有問題啊?”
想到剛剛突然出現的許錦瑟和久久未開的大門,紀川內心一陣慌亂。
“欸?你不是剛把人送回來嘛,該不會倆人畏罪潛逃了……”
劉哲的聲音戛然而止,大門緩緩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