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十二)
<那不是兇手。>
紀川剛進刑偵支隊的門兒,忽然被人擋住去路。
“紀警官,能不能回答我們幾個問題?”採訪經驗不足的丁記者,紙質麥克風差點兒懟到紀警官臉上。
“不能。我想說就說,不想說,你們誰也攔不住我!”剛子一個錯步漂移到小丁面前,單手蓋住麥克風,隔空抽了他幾個嘴巴。
“啊!”小丁誇張地倒向一邊。
剛子下巴上揚,趾高氣昂,“告訴你們,在清河區,沒有破不了的命案……哎呦……”
話音沒落就被陳怡從背後狠狠掐了一下,“川,川哥,你回來了?”
倆人不知道陳怡抽甚麼風,這麼客氣!齊齊扭頭看去,只見紀川身後跟進來個女人。女人?不,女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個美女!
倆人“斯哈”兩聲,同時後退半步,在他們內容匱乏的詞庫裡迅速檢索……
小丁:好看,漂亮,那個……花……容月貌!
剛子:身材好,盤亮條正,不不……風情萬種!
最後,還是陳怡儲存了應有的理智,她上前一步把手機遞給紀川,“川哥,這下你出名了。”
紀川把影片倍速拖了一遍,揉揉太陽xue,回頭看許默。
這位始作俑者認認真真看了一遍,然後也低頭,開始揉太陽xue。
紀川:“……”
他趕緊拉過來把椅子,扶著人坐下,“你先休息一會兒。”
“欸?回來了?”劉哲總算聽到動靜,從會議室跑了過來,他看了眼許默,“欸?醒了?”
許默抬起頭,“你好,劉警官。”
這一抬頭,劉哲心裡忽悠一下,剛睡著就不說了,這醒了以後……哪怕眉骨處有一道擦傷,右手腕包成個蘿蔔,都絲毫沒影響她的美。尤其那張臉,是真好看啊。他瞥了眼紀川,難怪!這哪個年輕小夥兒頂得住?
“啊,你好。你咋來了?”他往後撤了半步,雙手插兜。
許默不答,紀川也不說話。
眼看還差一秒,房間就將陷入詭異的尷尬。
劉哲趕緊往旁邊一指,“那個,陳怡,帶許記者到會客室歇會兒,給倒點兒熱水啊!”
“記者?”剛子和小丁對視一眼,立馬圍住紀川,壓低聲音,“川兒哥,你咋跟記者扯一塊兒了?雖說長得好看,那多危險啊!”
小丁趕緊附和,“可不是咋地……雖說長得不像記者哈?”
“記者長啥樣兒?”劉哲飛起一腳,“滾會議室去!”
“記者像機器,她像仙女兒啊……”小丁捂著屁股還不忘申訴。
劉哲一把拉過紀川,“來,你看看!”
紀川來不及看一眼許默就被拉進了會議室。幕布投影上是不太清楚的影片畫面。
劉哲坐到位置上,把筆錄紙攤到紀川面前,“這是出租司機的口供,他自述,前天晚上只拉了周志豪一個,上車的時候人就醉醺醺的。快到地兒了還差點兒吐他車上。這車啊,我們帶痕檢兄弟一起去的,車上沒甚麼可疑物品和痕跡,所幸啊發現了這個。”劉哲指著影片畫面,“你回來之前剛看到一半兒,來,一起瞅瞅。”
紀川點頭,看向投影。
陳怡點開影片,“這是從計程車行車記錄儀調出來的。他的車說是三個月前被撬過,後來就裝了這個,記錄儀還比較新,但這款式只能拍到車頭前面的影像,而且畫素有限。我從頭兒放一下。”
影片裡,一個頭發半遮著臉的男人,晃晃悠悠從車頭經過了一下,又走回來,在車的右後方消失了。人是周志豪沒錯。
“當時,這司機的車是順著新陵中路停的,右手邊就是別墅門口的工地。車頭停的有點兒歪,能看到一部分工地入口。”劉哲指著畫面解釋,“司機當時想放放車上的味兒,而且那地兒沒攝像頭,正好看到天橋那邊有面館兒,就到馬路對過吃麵去了。走之前還跟旁邊尿尿的周志豪打了聲招呼。”
司機從左側下車,並不能經過車頭的位置,屬於記錄儀盲區,畫面沒有顯示。
“看,這是方便完回來了。”劉哲指著螢幕。
只見周志豪再次晃進畫面,往工地入口走。從背影辨識,他似乎正在從棉衣兜裡掏甚麼東西,隨即舉起了右臂。
“水?”劉哲一驚。
“倒回去。”紀川緊盯著螢幕。
畫面從頭播放……
“停,放大。”周志豪第一次去而復返,從右前方轉身回來的時候幾乎可以拍看到整個上半身,紀川指著螢幕,“這時候,他衣襟是平坦的,至少兜裡沒有這瓶水。”
“是這麼回事兒。”劉哲站起來坐在會議桌上,指尖不停敲打桌面,“這麼說他不是去尿尿,司機說謊?”
紀川搖頭,“如果他想說謊,我們根本拿不到這個影片記錄。”
劉哲敲打桌面的動作緩緩停下,“就是說,有人躲在暗處,一直在等周志豪,並給了他那瓶水。這個人他鐵定認識。”
畫面裡的周志豪喝完水,腳步似乎更加飄忽,踉踉蹌蹌拐進工地入口,不見了。
小郭兒皺著眉頭,“不對呀!他要就這麼直愣愣走進去遇到了丁衛成的屍體,然後就睡死過去了,那,咱可沒在現場找到水瓶啊!”
劉哲盯著放完的畫面,“不是不對,是不可能,他即使是回到臨建房裡,我們也能找到那瓶子。更何況,如果藥真下在這瓶水裡,他根本走不到樓上!”
紀川盯著畫面,“倒回去,再看一遍。”
影片重新播放,最後停在司機再次回到車裡調轉車頭的地方。
劉哲揉揉眼睛,嘆了口氣。
“倒回去5秒。”紀川一下站了起來,“好,停。你們看畫面是不是晃了一下?”
劉哲接過遙控器,來回切換,“好像是晃了一下。應該是忽然來了陣大風,那車窗不是開了半截嘛。欸?”他突然按下暫停看紀川,“這……”
紀川點頭,“對。”
劉哲趕緊拿過遙控器來回倒,放大又縮小,“操!看不清,也就只能這樣了。”他指著畫面右上角的位置,“就那角兒白了一塊兒,這也說明不了啥呀!不過,倒是像有人從那兒經過。”
紀川看著螢幕,“至少肯定不是周志豪,他穿的是黑衣服。”
“嗯,對,”劉哲擰開保溫杯,“你說都那點兒了,誰大半夜不睡覺亂跑呢?”
陳怡:“冬天穿白衣服,是不是大部分都是女生啊?”
大家視線在屋裡繞了一圈,未置可否。最後,視線都落到紀川臉上。紀川指指小郭,“你說。”
小郭:“工地上那幾個口供都問過,那點兒人家都睡了。沒人說出過門。別墅裡的,誰能沒事兒往那地兒去,三更半夜的,更別說女的了,除非……是兇手。”
劉哲看著畫面定格的時間,“嘶……12點07,別說,時間上倒也說得通。”
紀川看了下表,“老劉,先給大家弄點兒吃的,休息一會兒。”
說完轉身要走。
“欸!等會兒,這還沒分析完呢!”
紀川腳步沒停,只留下一句話,“那不是兇手。”
會議室的人都大眼瞪小眼……
為啥?
咋看出來的?
劉哲不信邪地眯眼看螢幕,突然拿起紙卷給小郭腦袋來了一下,“那可是兇手!看到現場沒有?精心設計的現場!這種人,看到門口有輛車,不知道車裡有沒有人,就往外衝?”
“哦……”大夥兒恍然大悟。
小郭揉著腦袋:剛你不也說時間上說得通嘛……
***
許默靠在沙發裡,手腕的疼痛終於取代了嘔吐的窒息感,舒服了很多。就是,半夢半醒的時候總覺得有人看自己。
她緩緩睜開眼睛,一隻銀色錄音筆恰在視線之內。
她順著手臂往上看,就觸碰到了某人意味不明的眼神。許默權衡了下敵我雙方的戰力,慢悠悠坐直了身體,把蘿蔔手擺在了膝蓋最顯眼的位置。
紀川臉色明顯變了一下,但聲音還是冷的,“是我說,還是你說?”
“我提供證據,當然我說。但是……”許默彎著眼角,伸出手指勾紀川。
紀警官好不容易擺出的冰冷姿態只維持了不到兩秒,就快速瞟了眼門外,不由自主坐了過去。
許默在他耳邊輕聲吐氣,“我收了錢的,你既然聽完了就還給我,千萬不能作為證據上交。否則……”她舉起左手,對著自己脖子抹了一下。
“哦……”這邏輯關係成立嗎?收了錢,證據還在手裡?
紀川無語地看著對面的人,“這次收了多少?”
許默顯然一秒讀懂紀川對她的懷疑,拔掉充電線拿過手機,點開到賬資訊給他看。
時間確實對得上,金額……50萬!
真敢要啊!當記者都這麼賺錢嗎?
紀川眯眼看著身邊的女人,“不是柯紅轉給你的吧?”
許默不置可否。
“簡毓明跟柯紅甚麼關係?”
許默皺眉,“簡毓明?”
紀川看著她的眼睛,“難道不是他給你轉的錢?”
“哦,那個人啊……不清楚。”許默從紀川手裡抽回手機,勾了下嘴角,“但,根據金額判斷,關係應該不一般。”
紀川不知道許默到底有甚麼困難,長得如花似玉,天上掉下來的一樣,怎麼每天跟鑽錢眼兒裡了似的!
他把錄音筆收進衣兜,跟許默保持一定距離,“不上交也不是不可以,但我那兒有許記者的口供筆錄,沒記錯的話,你說案發時……你在睡覺。”
許默緩緩靠進沙發,“確實如此。所以我說我是誆她的。”
“但柯紅只說她沒有殺人,卻從來沒有否認她當晚出現在西郊壹號別墅。”紀川目不轉睛盯著她。
許默臉色忽然泛白,沉默片刻扭頭看紀川,“那紀警官就要問柯紅了,”她停頓了一下,“你知道我不可能回答你這個問題。”
“對——我知道……”紀川憋住一口氣,“你是不可能回答我,比如你要帶柯紅去哪兒,你為甚麼現在叫許默而不是許明月,還有,昨天為甚麼在我杯子裡……”
紀川看著慢慢垂下眼眸的許默,聲音戛然而止。劉哲問他的話猶在耳邊,他煩躁地扯開衣領,單手撐著額頭,揉眼眶,腦袋裡一會兒是奧迪車裡許默毫無血色的臉,一會兒是影片白色的一角。
沉寂,像颱風過境後的蕭瑟,無法面對,又無處躲避。
良久,紀川察覺許默緩緩移過來的目光。
他直起腰,靠在沙發上,聲音很沉,“前天凌晨有人出現在案發現場,”他皺眉看向許默,“而且,是個女人……”
許默當即垂下頭,忽然開始關注自己的蘿蔔手。
“川哥!”陳怡的聲音從外面傳來,“能不能來一下?”
紀川看了一眼許默,從兜裡掏出錄音筆放在茶几上,走向門口。
“……紀川……”
許默的聲音很輕,但一個人一直在等待的聲音,哪怕再輕,一旦出現,那個人渾身的細胞都會被立即喚醒。
他沒轉身,但凝神靜氣站在原地,確保可以一字不落聽到許默的話。
許默起身走到他身邊,仰頭看他,“紀川……送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