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此心安處
黑皇的困惑，並未持續太久。
因為下一秒，他就看見常八爺已經扭著粗壯的身軀，在院子裡用尾巴尖兒沾著水，在地上認真計算起來。
“一趟京城到咱九道溝，按現在的油價，得燒多少油……過路費……咱得知道人家油車怎麼收錢的。”
“咱百公里一袋泡麵，應該比油車便宜。”
“我要是拉一趟國際長途，比如從這兒跑趟歐洲，這費用得咋算？海關能讓過不？”
這務實到極點、充滿柴米油鹽氣息的煩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黑皇沉寂了萬古的心湖，漾開一圈圈他從未體會過的、帶著暖意的漣漪。
他抱著常八爺的手臂，不自覺地放輕了力道，那總是微蹙著、承載了無盡戾氣與孤獨的眉宇，悄然舒展了一瞬。
華九難將最後一口饅頭嚥下，拿起桌上粗糙卻潔淨的抹布擦了擦手，看向黑皇，眼神清澈平和。
“黑皇，家裡的熱炕，永遠有你的位置。”
“既然回家了，那就幫我幹活：明日是給奶奶劈柴。”
“還有，快過年了，得備些年貨。”
黑皇沉默。
劈柴？年貨？這些詞彙對他而言，陌生得如同另一個宇宙的法則。
他曾算計的是星辰生滅，是天道輪轉，是吞噬與征服。
可此刻，在這方小小的、燈火昏黃的院落裡，這些瑣碎的、充滿煙火氣的“小事”，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不令人窒息，反而……有些奇異的充實。
聾婆婆沒說話，只盛了滿滿一碗熱騰騰的土豆燉肉，又拿了個新饅頭，一起推到黑皇面前。
昏黃的燈光下，老人家的眼神慈和得像院子角落裡那口歷經風雨的老井。
麻衣姥姥則是“桀桀”笑著，圍著黑皇轉了一圈，上下打量：“嗯，模樣是照著小癟犢子刻的，還行。”
“尤其是這身板，比小癟犢子結實……挺好，挺好！”
“這身板一定抗造！”
“等姥姥給你找八十個鬼媳婦，你一定要比小癟犢子生的多！”
一句句話語，平凡，瑣碎，甚至有些“俗氣”，沒有任何法力波動，沒有大道綸音。
卻像涓涓細流，無聲無息地浸潤著黑皇那被寂滅、歸墟、罪業浸染了太久的魂靈。
他低頭，看著腿上眯著眼、因為算計車費而尾巴尖無意識晃動的常八爺；
再看看面前那碗冒著熱氣的燉菜，麻衣姥姥詭異的笑聲……
一種陌生的、溫熱的、酸酸脹脹的感覺，從他冰冷的胸腔裡滋生出來，緩慢而堅定地流向四肢百骸。
他……似乎，並不排斥這種感覺。
甚至，有些貪婪地，想要更多。
黑皇緩緩抬起手，有些生疏地拿起了筷子。他夾起一塊燉得軟爛的土豆，放入口中。
普通的鹹香，樸素的溫暖，順著食道落下，那暖意似乎能一路熨帖到靈魂深處。
他咀嚼著，吞嚥著，沒有運用任何神力去分析這食物的構成，只是單純地感受著這份“滋味”。
然後抬起頭，看向滿院注視著他的人（以及非人）。
他的眼神依舊深邃，但那份睥睨天下的癲狂與冰冷，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初生般的懵懂，以及一絲極淡的、卻真實存在的溫和。
“我……”黑皇的聲音有些乾澀，他頓了頓，似乎在適應這種平和的語調，“我想……試試劈柴。”
“還有，”他補充道，目光掃過陳富、李大爺、聾婆婆……最後落在華九難臉上，“年貨，怎麼備？”
華九難笑了，笑容裡滿是欣慰。
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開始不一樣了。
他走到黑皇身邊，像兄弟那樣，拍了拍他的肩膀。
“歡迎回家，黑皇。”他輕聲說，“或者說，歡迎‘回來’，大計。”
黑皇身體微微一震。
回家……回來……
他望向夜空，東方的天際，已隱隱泛起一絲魚肚白。漫長而冰冷的黑夜正在過去，新的一天，帶著人間煙火的溫度，即將來臨。
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至少，這裡不再只有永恆的孤寂，和頭頂那口沉默的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