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門宴上烹毒茗,一甌清晏破危局
宣和三年,孟夏將闌,蟬聲聒碎臨安暑氣。
連日晴熱把皇城根下的金磚地曬得發燙,連宮牆內的古柏都垂著枝葉,唯有宰相王黼私園 “豐樂圃” 內,亭臺樓閣臨水而建,荷風送香,一派太平盛景。可這份風雅之下,卻藏著一口淬毒的陷阱,只等一個素衣茶師踏入,便要將她連骨帶血吞入腹中,不留一絲痕跡。
清茗軒內,氣氛沉凝如冰。
蘇清晏一身月白暗紋羅裙,立在茶案之前,烏髮僅一支素玉簪綰起,未施粉黛的容顏清冽如寒玉,可那雙素來沉靜的茶色眼眸裡,卻翻湧著連茶湯都壓不住的驚濤與決絕。
案上,一字排開的不是尋常茶器,而是謝寧徹夜調配、以宋代藥典《太平聖惠方》為根基、反覆試藥而成的解毒茶全套器物。
中央一方蘇墨新燒雙層汝窯茶盞,夾層暗藏甘草、綠豆衣、金銀花細粉,遇熱即溶,解毒護心;左側銀製茶碾中,是混了薄荷、陳皮的雨前茶末,清香壓毒,入口不疑;右側銀湯瓶中,是謝寧特製的 “清心解毒湯”,以泉水煎甘草、葛根、淡竹葉而成,無色無味,可解江湖常見的斷腸草、烏頭、夾竹桃三般劇毒;茶筅、茶勺、茶巾,全是新制,不染半點塵埃,更不沾半分可能預先抹上的慢性毒物。
謝寧坐在一旁軟榻,傷未痊癒,臉色依舊蒼白,一雙溫婉的眼卻死死盯著那套茶器,指尖攥緊藥巾,聲音微顫卻字字懇切:
“清晏,此去豐樂圃,是王黼設下的鴻門宴。他在朝堂被清流暗攻,密信、瓷盞、軍械之事又漏了風聲,早已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這次邀你入府獻藝,名義上是‘賞茶論道’,實則是要藉機除你,永絕後患。”
“他會怎麼做,我已替你算盡 ——
要麼在茶末、泉水、茶盞中下毒,讓你親手點出毒茶,自飲斃命,對外只稱‘茶師暴病而亡’;要麼在你點茶時,安排死士假扮僕役,趁亂出手,栽贓你‘刺殺宰相’,當場格殺;再不濟,便以‘私通罪臣、暗結黨羽’之罪,將你拿下,直接送入大理寺,獄中滅口。”
謝甯越說越急,眼眶微微發紅:“那是虎狼窩,一步一殺!你明明可以推病不去,可以躲,可以拖,為甚麼非要…… 非要自投羅網?”
柳三娘更是按捺不住,一身石榴紅褙子幾乎被指尖攥皺,潑辣眉眼間全是焦灼:“是啊清晏!咱們清流聯盟已成,皇家茶宴才是決戰之地,何必現在去送命?王黼是甚麼人?斬草除根,心狠手辣,你進了豐樂圃,能不能活著出來,全看他一念之間!”
秦月娘手持書卷,指節發白,輕聲附和:“清晏,太險了。密信譯文、瓷盞密紋、張承業證詞,我們手中已有三張王牌,不必急於這一時。你若有失,我們所有人…… 全都完了。”
蘇墨最小,卻最懂姐姐心中孤注一擲的決絕,她撲上前抱住蘇清晏的腰,小臉埋在她裙裾上,淚水浸溼羅衫:“姐姐,我怕…… 我怕你像爹爹一樣,一去不回。我們不去了好不好?我們躲起來,等沈大人回來,等時機到了,再一起報仇……”
小小的身子微微發抖,那是從蘇家血案裡刻進骨血的恐懼。
一時間,滿室皆是擔憂、勸阻、惶急,連窗外吹入的風,都帶著沉甸甸的殺氣。
蘇清晏垂眸,看著懷中發抖的妹妹,看著三位為她牽腸掛肚的姐妹,眼底滾燙,卻緩緩搖頭,聲音清潤,卻帶著不容動搖的篤定:
“我不能不去。”
她抬手,輕輕撫過蘇墨散亂的發頂,指尖溫柔,眼神卻如淬火之刃:
“墨兒,三娘,月娘,謝寧姐姐 —— 你們以為,我不去,王黼就會放過我們?
他早已知道我們聚清流、查軍械、譯密信,他早已把我當成拔除清流聯盟的第一刀。今日我推病不去,明日他便會以‘抗拒傳喚、心懷鬼胎’為由,派兵查抄清茗軒,抓你們所有人,連張承業都一併滅口。
躲,是躲不過的。退,是退不起的。
這鴻門宴,我若不去,便是心虛,便是示弱,便是讓整個清流聯盟,未戰先怯,不攻自破。
我若去 ——不僅要去,還要盛裝而去,從容點茶,談笑破局,活著回來。
我要讓王黼知道,我蘇清晏,一介罪女,一柄茶筅,敢入他的虎狼窩,敢破他的毒茶局,敢與他正面相抗,分毫不讓!”
她頓了頓,抬眸環視四人,清冽眉眼間,燃起焚盡一切危局的烈火:
“他用毒茶殺我,我便用解毒茶破他;他用死士害我,我便用茶紋、用清議、用他不敢公然撕破臉的顧忌,護自身周全;他想讓我死在豐樂圃,我偏要活著走出去,把他‘宰相設鴻門宴、暗殺市井茶師’的醜聞,傳遍臨安七十二巷,傳遍士林清議!
此一去,不是送死,是宣戰。”
話音落,滿室寂然。
四位姐妹望著她素衣勝雪、眉眼如刃的模樣,心中的惶急慌亂,竟被這股孤勇與沉穩,一點點壓下,取而代之的,是滾燙的敬佩與死戰相隨的決心。
謝寧深深吸一口氣,抹去眼底溼意,起身將那隻雙層汝窯茶盞鄭重遞到她手中:“我明白了。你既決意赴死局,我便為你鑄生門。這茶盞、茶末、湯水,全按‘君臣佐使’配好,入口清香,解毒護脈,就算王黼在你所用之物中下毒,只要你堅持自點自飲一盞,再奉於他人,便可保無虞。”
柳三娘咬牙,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香料囊,塞進她袖口:“這是我特製的‘醒神香’,遇迷香、毒煙,嗅之即醒。豐樂圃每一處路口、每一處亭臺,我都布了眼線,一見訊號,立刻在外圍製造混亂,接應你脫身。”
秦月娘將一卷寫滿字跡的素箋放入她袖中:“這是在場可能出現的王黼黨羽名單,他們的言辭、軟肋、忌諱,我都一一註明。你隨機應變,借他們之間的矛盾自保。”
蘇墨擦乾眼淚,從懷中取出一枚親手燒製的小小瓷符,塞到她掌心:“姐姐,這是‘平安符’,我在窯裡祭拜了三天三夜,你帶在身上,一定要平平安安回來。我在清茗軒,煮好茶湯等你。”
五雙手,緊緊疊在一起。
茶香、藥香、香料香、瓷土香,凝成一股生死不棄的氣息。
“等我回來。”蘇清晏輕聲說,卻如千鈞之諾,砸在每個人心上。
———
未時三刻,宰相王黼私園豐樂圃。
硃紅大門洞開,石獅盤踞,侍衛林立,甲冑鮮明,刀槍寒光凜冽,一步一崗,五步一哨,肅殺之氣撲面而來,哪裡是半分 “園林賞茶” 的風雅,分明是軍門禁地。
蘇清晏獨自一人,素衣羅裙,僅攜一套茶器,緩步而來。
她身姿挺拔,步履從容,素衣在烈日下泛著溫潤柔光,烏髮垂落,襯得那張清冽容顏愈發動人。沒有惶恐,沒有瑟縮,沒有半分赴死之態,倒像是去參加一場尋常文人茶會,清雅,淡然,風骨凜然。
門前侍衛上前搜身,指尖粗魯,幾乎要撕破她的羅裙。
“放肆。”蘇清晏淡淡開口,聲音清冽,不怒自威:“宰相邀我入府獻茶,以茶論道,你們如此無禮,是辱我,還是辱宰相待客之道?”
侍衛一愣,被她氣度所懾,動作頓住。
這時,園內傳來一聲陰柔冷笑:“讓她進來。一個手無寸鐵的茶師,怕甚麼?”
說話者,正是王黼心腹管家,一臉諂媚陰鷙,眼神如刀,在蘇清晏身上來回刮過,彷彿在看一具死屍。
蘇清晏垂眸,掩去眼底寒芒,提著茶箱,穩步踏入豐樂圃。
一入園內,滿目奢華,極盡鋪張。
臨湖水榭,朱欄玉砌,珠簾翠幕,瑤琴置案,香爐焚著名貴的龍涎香,煙氣嫋嫋。水面荷風送香,錦鯉嬉戲,一派富貴風流。
水榭正中,主位之上,端坐著一人。
紫袍玉帶,面容圓潤,眉眼間帶著偽善的溫和,嘴角噙著笑意,可眼底卻藏著淬毒的陰鷙與殺意 —— 正是當朝宰相,王黼。
他下首,左右兩側,坐滿了人。
李邦彥、李彥,以及十數字依附他的黨羽、心腹、御史、翰林,個個面帶冷笑,眼神不善,如一群餓狼,環伺著中間這隻 “獵物”。
水榭四周,廊下、簾後、花叢中,暗藏無數黑衣死士,屏息凝神,只待主人一聲令下,便要撲出,將這素衣茶師,碎屍萬段。
好一個鴻門宴。好一個殺心畢露的困局。
蘇清晏立在水榭中央,不卑不亢,微微屈膝行禮,聲音清潤,不高不低,恰好讓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楚:
“民女蘇清晏,見過宰相大人,見過諸位大人。承蒙相爺召見,特來獻藝。”
王黼端坐在上,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目光如鷹隼,死死釘在她身上,似要將她從裡到外看穿。
“蘇姑娘,不必多禮。”他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威壓,“久聞你點茶絕技,冠絕臨安,更能以茶紋推演人心局勢。本相素來愛才,今日特請你入府,以茶消暑,以茶論道,你不必拘束。”
一句 “愛才”,一句 “論道”,說得冠冕堂皇,可那眼底毫不掩飾的殺心,早已出賣了一切。
蘇清晏垂眸,淡然應道:“相爺抬愛,民女惶恐。只是民女出身微賤,市井茶師,恐汙了相爺耳目,汙了豐樂圃的風雅。”
“微賤?”李邦彥立刻陰惻惻開口,語氣尖酸刻薄,“蘇姑娘未免太自謙了。你可不是甚麼微賤茶師 —— 你是罪臣蘇文淵之女,是勾結廢黨、暗結清流、窺探軍機、心懷不軌的…… 危險人物。”
一語道破身份!
擺明了,今日就是要算總賬!
水榭內氣氛瞬間緊繃,死一般的寂靜,殺機如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幾乎要將蘇清晏淹沒。
李彥更是冷笑出聲:“蘇姑娘,你父親當年監守自盜,私通遼國,罪該萬死。你不思悔改,隱於市井,興風作浪,結交罪臣沈疏桐,串聯不明文人,窺探軍械機密 —— 你說,本相該治你甚麼罪?”
一句句,一字字,全是栽贓,全是構陷。
只要蘇清晏稍有不慎,稍有辯解,便是 “當堂咆哮、拒不認罪、意圖謀反”,死無葬身之地。
可蘇清晏,依舊垂眸而立,素衣不染塵,神色不動如山。
她緩緩抬眸,清冽目光依次掃過李邦彥、李彥,最後落在主位王黼身上,不慌不忙,聲音清潤,卻字字如刀,刺入人心:
“相爺,諸位大人。
民女只是一介茶師,不懂朝堂之爭,不懂黨羽之結,不懂軍械之密。
民女只懂點茶。
今日相爺邀我前來,是為茶,還是為罪?
若為茶,民女便點茶獻藝;若為罪,還請相爺拿出實證,明正典刑,民女絕無二話。
只是 ——
宰相私園,宴請眾人,不問茶,不問藝,不問風雅,一上來便拷問身份、羅織罪名、栽贓陷害…… 傳將出去,世人會說,相爺是以茶為名,行鴻門宴之實,殺一無辜市井茶師,落一個‘心胸狹隘、殘害弱小’的名聲,豈不是有損相爺清譽,有損朝廷體面?”
好一張利口!好一身膽識!
明明身陷絕境,明明刀架在頸上,她卻反將一軍,拿 “清譽”“體面” 壓王黼,拿 “鴻門宴” 三字,點破這場殺局!
王黼瞳孔微微一縮,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化為陰鷙。
他沒想到,這個二十歲的女子,身陷死地,竟還能如此鎮定,如此言辭犀利,如此抓住他的軟肋。
他是當朝宰相,要殺一個茶師,易如反掌,可不能明殺,不能留下 “濫殺無辜、構陷小民” 的口實,不能讓士林清議、天下百姓,抓住他的把柄。
這也是他設 “茶會” 毒局的原因 ——要讓她 “合理” 地死,死在茶桌上,死在自己點的茶裡,死得無聲無息,不留痕跡。
王黼心中殺機更盛,臉上卻露出溫和笑意,抬手壓下李邦彥、李彥的發難,緩緩道:“二位大人說笑了。蘇姑娘乃一代茶師,本相邀她,自然只為茶。過去之事,陳年舊案,陛下早已定奪,不必再提。今日,只論茶,不論政。”
他話鋒一轉,笑意更深,眼底毒芒畢露:“蘇姑娘,既來之,則安之。請吧 —— 為本相,為諸位大人,點一盞你最拿手的茶。”
來了。
毒局,正式開始。
蘇清晏心中明鏡高懸,面上依舊淡然:“遵命。”
她緩步走到水榭中央早已備好的茶案前,放下自己攜帶的茶箱,開啟 ——汝窯茶盞、銀製茶碾、銀製茶筅、銀湯瓶,一一取出,整齊排列。
這一幕,讓王黼黨羽皆是一愣。
李邦彥陰鷙道:“蘇姑娘,府中茶器皆是上等貢品,為何還要用你自己帶來的?莫非…… 怕府中茶器有毒?”
赤裸裸的挑撥,赤裸裸的試探。
蘇清晏頭也不抬,一邊取茶餅,一邊淡淡回應:“大人說笑了。民女點茶,慣用心愛舊器,得心應手,不易出錯。並非懷疑相府,只是匠人本分,還望相爺見諒。”
一句話,不卑不亢,堵得李邦彥啞口無言。
王黼眼底寒光一閃。好個謹慎的女子,竟連茶器都不肯用他準備的 ——他早已在府中茶盞、茶末中下了烏頭之毒,無色無味,入口半個時辰,心脈盡斷,回天乏術。
沒想到,竟被她輕描淡寫,避了過去。
沒關係。王黼心中冷笑,殺機更濃。你用自己的茶器,本相一樣能讓你死。
他給廊下死士遞了一個眼色。死士屏息,悄然靠近,只待點茶到最關鍵、最鬆懈之時,暴起發難。
蘇清晏將一切盡收眼底,卻不動聲色,指尖穩如泰山,開始點茶。
碾茶。羅茶。調膏。候湯。
每一步,行雲流水,清雅絕倫,姿態優美如舞,手腕輕旋,茶筅翻飛,茶末如雪,湯瓶銀絲傾瀉,《大觀茶論》中 “七湯點茶法” 被她演繹到極致。
滿室殺機,竟被這一股清雅茶香,沖淡了幾分。王黼黨羽,竟也看得微微失神。
誰也沒看見,她在調膏之時,指尖微抖,將茶盞夾層中的解毒粉,悄無聲息溶入茶膏之中;誰也沒看見,她注入湯瓶的,不是尋常泉水,而是謝寧特製的清心解毒湯;誰也沒看見,她點茶之時,眼角餘光,始終留意四周死士動向,每一寸心神,都繃到極致。
她在賭。賭王黼要 “體面死局”,不會立刻動手;賭自己的解毒茶,能解他即將下手的第二重毒;賭自己的鎮定,能撐到柳三娘接應,撐到破局之機。
第一盞茶點成。
乳面聚結,潔白如積雪,細膩如凝脂,茶麵浮現淡淡山水紋路,清雅絕倫,香氣四溢,滿室生香。
蘇清晏端起這盞自己親手點的解毒茶,先捧到王黼面前,聲音清潤:“相爺,請用茶。”
王黼看著那盞茶,眼底毒芒閃爍,卻不接,反而淡淡笑道:“蘇姑娘,你先飲。此茶是你親手所點,第一口,理當由你嚐鮮。”
來了!最毒的一步!
他要她先飲!
只要她飲下,他便立刻發難,就算毒發未深,也會讓死士出手,栽贓她 “飲毒行刺”;若她不飲,便是 “心中有鬼,自知茶中有毒”,當場拿下。
進亦死,退亦死。好一個絕殺之局!
水榭內,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蘇清晏身上。死士已蓄勢待發,刀鋒在簾後隱隱反光,殺機已到頂點。
蘇墨、柳三娘、謝寧、秦月娘若是在此,必定心膽俱裂,魂飛魄散。
可蘇清晏,卻依舊鎮定。
她看著王黼,看著他眼底的陰毒,看著他嘴角的偽善,心中最後一絲幻想,徹底泯滅。
眼前這人,不是宰相,不是權臣,是國賊,是殺父仇人,是要將她碎屍萬段、永絕後患的惡鬼。
她緩緩端起茶盞,沒有絲毫猶豫,沒有絲毫顫抖,將那盞解毒茶,湊到唇邊,輕輕啜了一口。
入口清香,甘醇爽口,一絲異樣也無。那是她自己配的解毒茶,那是她給自己留的生門。
一口入喉,心定如磐。
她放下茶盞,抬眸看向王黼,清冽眉眼間,帶著一絲淡淡笑意,聲音清潤:“相爺,茶已嘗過,清香甘冽,無毒無害,可以敬獻諸位大人了。”
無毒無害。四字,字字如刀,刺入王黼心口。
他瞳孔驟縮,眼底驚怒交加。怎麼可能?!她飲了,竟然無事?!他明明已安排人,在她點茶的一瞬間,將無色無味的夾竹桃毒粉吹入茶中!
他哪裡知道,謝寧配的解毒湯,本就剋制夾竹桃、烏頭之毒,茶盞夾層又有護心之藥,雙重保險,早已將劇毒化解於無形。
蘇清晏不僅破了他的毒茶局,還當著所有人的面,用 “親口試飲” 四個字,證明自己清白,堵死他 “茶中有毒” 的栽贓之路。
王黼心中驚怒滔天,臉上卻依舊維持溫和笑意,只是那笑意,已冷到骨子裡:“蘇姑娘好膽識,好茶藝。既然無毒,便給諸位大人,都奉上一盞吧。”
他話中帶刺,殺機已現。
蘇清晏應聲,從容點茶,一盞盞,依次奉上。
每一盞,她都先以茶筅輕拂,將殘餘解毒藥粉融入,確保無毒無害,確保自己周全。
水榭內,茶香嫋嫋,殺機暗湧,表面風雅,內裡刀光劍影。
王黼端著茶盞,卻不飲,只是看著蘇清晏,眼神陰鷙如冰,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蘇姑娘,你點的茶,確實是好茶。只可惜,茶再好,也蓋不住人心之毒,蓋不住身世之罪,蓋不住你暗中做下的那些勾當。”
他終於撕破臉皮,不再偽裝。
“你以為,你串聯陳東、許景衡等清流文人,本相不知道?你以為,你暗中調查軍械失竊案,本相不知道?你以為,你譯出遼國密信,知曉本相…… 心中大計,本相會留你活到皇家茶宴?”
遼國密信四字一出,滿座黨羽臉色劇變。那是他們最核心、最隱秘、最不能見光的篡國陰謀!
蘇清晏心中一凜,知道決戰時刻已到。
她緩緩放下茶筅,挺直脊背,素衣立於水榭中央,清冽目光直視主位上的王黼,毫無畏懼,聲音清亮,穿透滿室殺機:
“相爺,民女不懂甚麼大計,民女只懂三句話 ——
一,私賣軍械,是為國蠹;二,通敵遼國,是為國賊;三,構陷忠良,滿門抄斬,是為天理不容!”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雷,炸響在水榭之上:
“我父蘇文淵,一生清正,為國核查軍械,撞破奸謀,便被你羅織罪名,汙衊通敵,蘇家三十七口,血染汴京,老幼不留!
你今日設鴻門宴,以茶為名,行殺戮之實,以為能殺我滅口,以為能掩蓋一切罪行,以為能借遼國兵力,篡奪大宋江山!
我告訴你 ——不可能!蒼天有眼,江山有靈,清流有口,民心有秤!
你做下的每一件惡事,欠下的每一筆血債,走私的每一件軍械,勾結的每一次遼國,都有人證,都有物證,都有天理昭昭!
皇家茶宴之上,我會將你所有罪行,以茶為紋,以盞為紙,一一演給陛下看,一一演給天下人看!
你想殺我,容易。可你殺得盡天下清流,殺盡天下人心,殺得盡江山正義嗎?!”
最後一句,聲震水榭,驚起水面錦鯉,驚碎滿室偽裝。
王黼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茶盞落地,碎裂四濺,厲聲喝道:
“放肆!妖言惑眾,口舌逞兇!來人,將這大逆不道、私通敵國、構陷宰相的罪女,拿下!當場格殺,勿需稟報!”
一聲令下!
廊下、簾後、花叢中,無數黑衣死士如鬼魅般撲出,刀鋒寒光凜冽,直取蘇清晏!
李邦彥、李彥厲聲獰笑,眼中滿是快意。黨羽們紛紛後退,冷眼旁觀,看著這素衣茶師,即將被亂刀分屍,血濺當場。
死士已至眼前,刀鋒已及眉睫!
千鈞一髮!
生死一線!
蘇清晏卻依舊立在原地,不躲不閃,清冽眉眼間,沒有半分懼色,反而揚起一抹極淡、極冷、極決絕的笑意。
她等的,就是這一刻。
就是王黼撕破臉皮、公然下令殺她的這一刻!
就是他坐實 “鴻門宴殺茶師” 罪名的這一刻!
就在刀鋒即將及身的剎那 ——
“住手 ——!”
一聲厲喝,從園門外傳來,清朗有力,震徹豐樂圃!
緊接著,腳步聲急促,甲冑鏗鏘,數十名禁軍衝入園內,分列兩側,氣勢凜然。
人群中央,緩步走入一人。
青衫玉帶,面容清俊,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銳利如劍 —— 正是被革職閉門思過的御史,沈疏桐!
他竟在此時,衝破禁令,趕來了!
沈疏桐目光一掃水榭,看到死士刀鋒相向,看到蘇清晏素衣立於刀叢之中,眼神瞬間冰寒,厲聲喝道:
“陛下有旨 ——蘇清晏乃皇家茶宴預定獻茶茶師,任何人不得擅加傷害,不得阻撓,不得私刑拷問!有敢違者,以抗旨、謀逆論處,當場格殺!”
陛下有旨!
四字,如驚雷炸響!
死士動作猛地僵在半空,刀鋒停在蘇清晏眉睫之前,再不敢進分毫!
王黼臉色劇變,又驚又怒,霍然起身:“胡說!陛下何曾下過這道旨意?沈疏桐,你竟敢假傳聖旨,矯詔作亂!”
“假傳聖旨?”
沈疏桐冷笑一聲,從懷中取出明黃色聖旨,高高舉起,金光耀眼,不容置疑:“相爺自己看!這是陛下御筆親批,玉璽加蓋,專為蘇清晏所下,特命她安心備茶,三日後入宮獻藝,誰敢動她一根頭髮,便是逆旨,便是謀反!”
聖旨金光燦燦,龍紋威嚴,絕非假冒!
王黼看著那道聖旨,如遭雷擊,渾身冰冷,踉蹌後退一步,臉色慘白如紙。
他精心策劃的鴻門宴,精心佈置的毒茶局,精心安排的死士刀叢……竟被一道突如其來的聖旨,徹底破了!
他想殺蘇清晏,永絕後患,可陛下一道聖旨,將她護得嚴嚴實實!
他敢殺茶師,敢害小民,可他不敢抗旨,不敢謀反,不敢在聖旨之下,公然行兇!
一招之差,滿盤皆輸!
蘇清晏立在刀叢之中,素衣不染塵,神色從容淡然。她緩緩抬眸,看向沈疏桐,四目相對,心照不宣。
他知她危局,她知他馳援。他為她抗旨而來,她為他堅守到破局一刻。
無需言語,無需眼神,已是生死知己,山河同心。
蘇清晏緩緩轉過身,清冽目光,再次看向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王黼,聲音清亮,傳遍豐樂圃,傳遍每一個角落:
“相爺,多謝今日款待,茶,很好。只是這鴻門宴,殺心太重,有失風雅。
三日後,皇家茶宴,皇宮大內。我蘇清晏,依舊以茶為刃,以盞為鋒,—— 等你。”
一字一頓,如刀刻斧鑿,砸在王黼心上,砸在所有黨羽心上。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一眼,提起自己的茶箱,素衣輕揚,步履從容,一步步走出水榭,走出刀叢,走出豐樂圃這座殺局。
沒有回頭,沒有瑟縮,沒有半分劫後餘生的狼狽。只有清雅,只有風骨,只有勝局已定的篤定。
沈疏桐持聖旨護在一側,目送她離去,眼神溫柔而堅定。
王黼僵在原地,看著那道素衣背影消失在園門外,氣得渾身發抖,一口鮮血湧上喉頭,又被他強行咽回。
輸了。他輸了。輸在一道聖旨,輸在一個茶師的膽識,輸在自己的殺心太急,輸在天理昭昭,疏而不漏。
豐樂圃內,死士僵立,黨羽失色,茶香依舊,卻早已染滿血腥與狼狽。
一場鴻門宴,毒茶沒毒死她,死士沒殺成她,反而讓她,帶著一身清雅風骨,帶著一道護身聖旨,帶著必勝的決心,從容而去。
三日後,皇家茶宴。才是真正的,決戰之巔。
———
夕陽西下,狀元巷,清茗軒。
蘇清晏推開院門,素衣染著一身荷香與夕陽金輝,安然歸來。
院內,蘇墨、柳三娘、秦月娘、謝寧,早已望眼欲穿,淚溼衣襟,一見她平安歸來,瞬間撲上前,相擁而泣。
“姐姐!”“清晏!”“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哭聲、笑聲、喜極而泣的聲音,響徹清茗軒。
蘇清晏被四位姐妹緊緊抱住,心中滾燙,眼底終於露出一絲劫後餘生的溫柔與疲憊。
她回來了。從鴻門宴的刀叢劍樹裡,從毒茶死士的絕殺局裡,她活著,回來了。
不僅活著,還帶回了王黼 “設鴻門宴、暗殺茶師” 的鐵證,帶回了陛下護身聖旨,帶回了破局的最後一把鑰匙。
皇家茶宴,帷幕將啟。國賊末日,已在眼前。
她抬手,輕輕拍著四位姐妹的背,聲音溫柔,卻堅定如鐵:
“別哭了。我們贏了第一局。接下來,我們一起,贏下整座江山,贏下所有公道,贏下蘇家沉冤,贏下這天下清明。”
夕陽透過窗欞,灑在五人相擁的身影上,茶香嫋嫋,暖意融融。
鴻門宴已破,毒茶局已敗,國賊氣數已盡。
一甌清晏,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