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逢醫,仁心入盟
十月初六,夜雨敲城。
白日裡還透著幾分暖意的臨安城,入夜後竟被一場急雨裹住。雨絲密集如簾,斜斜劃過青黑的瓦簷,砸在清茗軒的朱漆大門上,發出 “噼啪” 的脆響,混著簷角銅鈴被風吹動的斷續清鳴,倒像是誰在暗處低低啜泣。街面上的青石板路早已被雨水浸透,泛著冷冽的光,將往來稀疏的燈火拉成扭曲的光影,朦朧了城郭的輪廓。
後院的茶寮早已撤去了竹椅,烏木小几上蒙了一層薄紗,遮住了白日裡的茶器。蘇清晏坐在西廂的暖閣中,窗前掛著厚重的素色棉簾,簾外雨聲潺潺,簾內卻靜得能聽見炭火在銅爐中 “噼啵” 燃燒的輕響。她手中捧著一本翻舊的《茶經》,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透過簾縫,望著院中被雨水打溼的芭蕉葉 —— 翠綠的葉片綴滿了水珠,沉甸甸地垂著,像是承載了太多的沉鬱,稍一晃動,便有串串水珠滾落,砸在青石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暖閣的角落裡,蘇墨正藉著油燈的微光,分揀著新收的茶芽。小姑娘手指纖細,動作輕柔,將那些帶著白毫的嫩芽一一挑揀出來,放在竹簸箕中。她時不時抬眼看向蘇清晏,見姐姐神色沉凝,便又低下頭,抿了抿唇,不敢多言。白日裡柳三娘帶回訊息,說沈疏桐派人查訪文淵閣時,竟在書坊後院發現了一具無名男屍,死因與周廉相似,皆是窒息而亡,脖頸處同樣有細痕。這訊息如一塊巨石,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姐姐,炭火快滅了,我去添些?” 蘇墨的聲音細弱,像是怕驚擾了這雨夜的靜謐。
蘇清晏回過神,目光落在銅爐中漸漸黯淡的炭火上,輕輕頷首:“去吧,莫添太多,暖著就好。”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連日來的思慮與緊繃,讓她身心俱疲。陸景行閉門思過已有三日,期間並無任何訊息傳出,不知是安好,還是已遭王黨暗算;沈疏桐的調查剛有眉目,便又遇阻礙,無名男屍的出現,無疑是王黨在警告他們,再查下去,只會是死路一條。
更讓她憂心的,是團隊中顯而易見的短板。前幾日秦硯傳遞訊息時,不慎被王黨的人察覺,雖僥倖逃脫,卻被暗器所傷,肩頭劃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清茗軒中雖備有尋常的金瘡藥,卻無精通醫理之人,只能簡單包紮,秦硯的傷口至今仍未癒合,隱隱有發炎之勢。沈疏桐在朝堂之上樹敵眾多,暗中遭遇的暗算更是不計其數,若沒有可靠的醫者相助,日後難免會有性命之憂。
“姐姐,你在想甚麼?” 蘇墨添完炭火,見蘇清晏依舊望著窗外,忍不住輕聲問道。
蘇清晏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中帶著幾分悵然:“在想,若有一位精通醫理之人在側,或許能少些顧慮。” 她想起幼時,家中曾有一位隨侍的老大夫,醫術高明,性情沉穩,無論遇到何種急症,總能從容應對。可惜後來戰亂四起,老大夫不幸罹難,自那以後,她便深知醫者的重要性。
蘇墨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擔憂:“可臨安城裡的大夫,大多與官府有所牽扯,若是貿然尋訪,怕是會引火燒身。”
“我知道。” 蘇清晏輕嘆一聲,目光重新落在《茶經》上,卻依舊看不進一個字。她自然明白其中的風險,王黨勢力遍佈臨安,稍有不慎,便會暴露行蹤。可眼下的處境,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雨夜的寧靜。敲門聲很輕,卻帶著幾分急切,像是敲門人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又怕引來旁人的注意。
蘇墨嚇得一哆嗦,手中的茶芽散落了些許。“這半夜三更的,又是下雨天,會是誰?”
蘇清晏的神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這個時辰,清茗軒早已打烊,尋常客人絕不會前來。若是沈疏桐的人,定會用暗號聯絡;若是王黨的人,敲門聲絕不會如此遲疑。她抬手示意蘇墨噤聲,起身走到暖閣門口,側耳傾聽。
院門外的敲門聲停了片刻,隨即又響起,比之前更輕,卻帶著一種執拗的堅持。伴隨著敲門聲的,還有一聲極輕的咳嗽,咳嗽聲壓抑而痛苦,像是怕驚擾了誰。
“是誰?” 蘇清晏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警惕,隔著門板傳了出去。
門外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帶著幾分顫抖:“蘇姑娘,晚輩謝寧,深夜叨擾,實屬無奈。聽聞清茗軒收留落魄之人,還望姑娘行個方便,容晚輩暫避一時。”
蘇清晏心中一動。謝寧這個名字,她似乎在哪裡聽過。仔細回想,竟是前幾日柳三娘打探訊息時提到的那位醫女。據說謝寧出身醫學世家,醫術精湛,尤擅外傷與解毒,只是性情執拗,不願依附權貴,獨自在城外開了一家小小的藥廬。柳三娘還說,謝寧因拒絕為王黨官員診治,得罪了不少人,處境頗為艱難。
可她為何會深夜冒雨前來,還說要暫避一時?
“謝姑娘深夜前來,可有憑證?” 蘇清晏並未立刻開門,眼下局勢複雜,她不得不謹慎。
門外的謝寧似乎早有準備,聲音依舊微弱:“晚輩曾受沈疏桐大人恩惠,她臨行前曾說,若遇危難,可來清茗軒投奔蘇姑娘,還說姑娘見此信物,便會相信。” 說著,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像是有甚麼東西從門縫中塞了進來。
蘇清晏示意蘇墨去取。蘇墨小心翼翼地走到門邊,彎腰撿起地上的信物 —— 那是一枚小巧的玉簪,簪頭雕著一朵盛放的蓮花,玉質溫潤,與沈疏桐平日裡佩戴的玉簪樣式極為相似。
蘇清晏接過玉簪,指尖摩挲著簪頭的蓮花紋路,心中已有了決斷。沈疏桐向來謹慎,若不是極為信任之人,絕不會將清茗軒的地址告知。而且謝寧若是王黨的奸細,也不會用沈疏桐作為引薦人,這般做法,未免太過明顯。
她抬手拉開門閂,緩緩開啟大門。
門外站著的女子,身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布裙,裙襬早已被雨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身形。她頭上戴著一頂斗笠,斗笠的邊緣垂下一圈青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脖頸。雨水順著斗笠的邊緣滴落,打溼了她的衣襟,讓她看起來狼狽不堪。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左臂緊緊抱著一個布包,布包上滲著暗紅色的血跡,血跡被雨水沖刷,暈染開來,觸目驚心。而她的右肩,似乎受了傷,微微下垂著,動作顯得有些僵硬。
“蘇姑娘。” 謝寧抬起頭,青紗後的目光落在蘇清晏身上,帶著幾分急切,又有幾分警惕。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加微弱,咳嗽了幾聲,嘴角竟溢位一絲血絲。
蘇清晏心中一凜,連忙側身讓她進來:“快進屋避雨,有話慢慢說。”
謝寧也不遲疑,快步走進院內,蘇清晏順手關上大門,重新插上門閂。院中的雨水濺起的水花打溼了她的褲腳,帶來一陣刺骨的涼意,可她卻顧不上這些,目光緊緊盯著謝寧懷中的布包。
“姑娘的傷……” 蘇清晏剛要開口,卻被謝寧打斷。
“晚輩無礙,只是懷中這位,傷勢過重,急需救治。” 謝寧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她抬起未受傷的左臂,輕輕掀開布包的一角。布包中躺著一個男子,面色蒼白如紙,雙目緊閉,嘴唇乾裂,胸口插著一支短箭,箭羽上還沾著黑色的血跡,顯然箭上餵了毒。
蘇墨嚇得捂住了嘴,眼中滿是驚恐。她雖跟著蘇清晏經歷了不少事情,卻從未見過如此慘烈的景象。
蘇清晏的神色卻依舊平靜,只是眼中閃過一絲凝重。她認出,這男子竟是前幾日彈劾王黼貪墨的御史大夫李嵩。柳三娘曾說,李嵩彈劾王黼後,便被王黨的人羅織罪名,關進了大牢,沒想到竟會被謝寧救出來。
“李大人怎會在此?” 蘇清晏的聲音壓低,帶著幾分探究。
謝寧嘆了口氣,扶著李嵩,艱難地向暖閣走去:“李大人因彈劾王黼,被誣陷下獄,王黨之人怕他在獄中吐露更多秘密,便想殺人滅口。晚輩恰好探知訊息,連夜潛入大牢,將李大人救了出來。只是追兵甚急,晚輩無處可去,只能前來投奔蘇姑娘。”
說話間,幾人已走進暖閣。蘇清晏讓蘇墨去取乾淨的布條和熱水,自己則扶著謝寧,將李嵩安置在暖閣的軟榻上。李嵩的氣息極為微弱,胸口的短箭深入肌理,黑色的血跡已經蔓延到了衣襟上,若是再不救治,恐怕性命難保。
謝寧顧不得自己的傷勢,掙扎著想要起身,卻因右肩劇痛,又跌坐回去。她咬了咬牙,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藥囊,遞給蘇清晏:“勞煩蘇姑娘,取針來,還有烈酒,需得儘快將箭取出,否則毒血攻心,李大人便回天乏術了。”
蘇清晏接過藥囊,心中暗歎。謝寧自身傷勢未愈,卻一心想著救治李嵩,這份仁心,實屬難得。她轉身讓蘇墨去取謝寧所需之物,自己則留在暖閣中,觀察著謝寧的神色。
謝寧的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不知是疼的,還是累的。她的目光緊緊盯著李嵩的傷口,眼神專注而堅定,彷彿世間萬物都已不復存在,只剩下眼前的病人。蘇清晏忽然想起柳三娘說過,謝寧的父親曾是太醫院的院判,因不願參與王黨的陰謀,被誣陷致死,謝寧因此才會對王黨恨之入骨,也才會冒險救治李嵩。
“蘇姑娘,東西取來了。” 蘇墨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銀針、烈酒、乾淨的布條和一把小巧的匕首。
謝寧點了點頭,接過烈酒,將匕首和銀針放入其中浸泡。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想要去解李嵩的衣襟,卻因右肩不便,動作顯得極為艱難。蘇清晏見狀,上前一步,輕聲道:“我來幫你。”
謝寧眼中閃過一絲感激,點了點頭。蘇清晏小心翼翼地解開李嵩的衣襟,露出胸口的傷口。短箭的箭頭深深嵌入 flesh,周圍的面板已經發黑腫脹,顯然毒性已經開始蔓延。
“必須儘快將箭頭取出,再用解毒藥敷上。” 謝寧的聲音帶著幾分急促,她用未受傷的左手拿起浸泡過烈酒的銀針,快速刺入李嵩的幾處xue位,“這是麻醉之法,能讓李大人暫時失去知覺,減輕痛苦。”
蘇清晏看著她熟練的動作,心中愈發篤定,謝寧的醫術果然名不虛傳。銀針入xue的瞬間,李嵩的身體輕輕抽搐了一下,隨即便恢復了平靜,眉頭也舒展了些許。
謝寧放下銀針,拿起匕首,用烈酒再次擦拭了一遍。她的手微微顫抖,卻依舊穩準狠地朝著箭頭的位置劃去。鮮血瞬間湧了出來,其中還夾雜著黑色的毒血。蘇墨看得臉色發白,忍不住別過了頭。
蘇清晏卻始終保持著平靜,她按照謝寧的吩咐,用乾淨的布條擦拭著傷口周圍的血跡,以便謝寧能更清楚地看到箭頭的位置。暖閣中只剩下匕首劃開皮肉的輕響、謝寧壓抑的喘息聲,以及窗外依舊不停的雨聲,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半個時辰後,謝寧終於將箭頭取了出來。箭頭烏黑髮亮,顯然餵了劇毒。她來不及喘息,立刻從藥囊中取出解毒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又用乾淨的布條將傷口包紮好。做完這一切,她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身體一軟,跌坐在地上。
蘇清晏連忙上前扶住她,發現她的右肩傷口已經裂開,鮮血浸透了衣襟。“你的傷……”
“無妨。” 謝寧擺了擺手,聲音虛弱卻依舊堅定,“只要李大人能活下來,便好。” 她掙扎著想要起身,卻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蘇清晏心中一驚,連忙將她扶起,探了探她的脈搏。脈搏微弱,氣息急促,顯然是失血過多加上勞累過度所致。她讓蘇墨看好李嵩,自己則抱起謝寧,將她安置在另一張軟榻上。
仔細檢查了謝寧的傷口,發現她的右肩是被刀砍傷的,傷口較深,雖已簡單包紮,卻並未處理乾淨,依舊在滲血。蘇清晏想起謝寧藥囊中的金瘡藥,便取了一些,小心翼翼地為她重新處理傷口。
處理完傷口,蘇清晏坐在軟榻邊,望著昏迷中的謝寧。她的面容清秀,眉毛細長,鼻樑挺直,嘴唇卻因失血過多而顯得格外蒼白。即便在昏迷中,她的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像是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擔憂著甚麼。
蘇清晏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若是能將謝寧留在身邊,不僅能補全團隊的醫療短板,還能多一個可靠的盟友。謝寧與王黨有著血海深仇,又深得沈疏桐信任,定然是值得託付之人。
可她又有些猶豫。謝寧如今被王黨通緝,收留她,無疑會給清茗軒帶來巨大的風險。王黨的人一旦發現謝寧藏在這裡,清茗軒必然會遭滅頂之災,她和蘇墨,還有沈疏桐等人的心血,都將付諸東流。
窗外的雨還在下,夜色愈發濃重。蘇清晏坐在暖閣中,聽著雨聲,心中反覆權衡著利弊。她想起陸景行被盤詰時的堅韌,想起沈疏桐追查案件時的執著,想起那些為了正義而犧牲的人。若是因為畏懼風險而放棄盟友,那她們之前所做的一切,又有甚麼意義?
“姐姐,謝姑娘醒了!” 蘇墨的聲音打斷了蘇清晏的思緒。
蘇清晏回過神,看向軟榻上的謝寧。謝寧已經睜開了眼睛,目光帶著幾分迷茫,待看清周圍的環境後,才漸漸清醒過來。她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被蘇清晏按住。
“你傷勢未愈,且好好休息。” 蘇清晏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謝寧點了點頭,重新躺下,目光落在蘇清晏身上,帶著幾分感激:“多謝蘇姑娘收留,還為我處理傷口。”
“舉手之勞。” 蘇清晏微微一笑,“謝姑娘冒險救治李大人,這份膽識與仁心,讓清晏敬佩。”
謝寧眼中閃過一絲黯然:“晚輩只是做了該做的事。王黨作惡多端,害死了我父親,害死了無數忠良,晚輩若不做點甚麼,心中難安。”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堅定起來,“只是連累了蘇姑娘,讓清茗軒陷入險境,晚輩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謝姑娘不必自責。” 蘇清晏搖了搖頭,“清茗軒雖只是一家小小的茶坊,卻也容不得奸佞當道,殘害忠良。收留姑娘,是我心甘情願。”
謝寧心中一暖,眼中泛起了淚光。自父親被害後,她便四處漂泊,受盡了白眼與刁難,從未有人如此信任她、善待她。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某種重要的決定:“蘇姑娘,晚輩願加入你們,與你們一同對抗王黨。晚輩雖無縛雞之力,卻略通醫術,日後無論是療傷解毒,還是打探訊息,晚輩都願盡一份綿薄之力。”
蘇清晏心中一喜,她等的便是這句話。她看著謝寧堅定的眼神,鄭重地點了點頭:“好!從今往後,你我便是盟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清茗軒,便是你的家。”
謝寧眼中的淚光終於忍不住滑落,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多謝蘇姑娘!”
蘇清晏伸手為她拭去眼淚,語氣溫和:“你我之間,不必言謝。眼下,最重要的是養好傷勢,再圖後續。李大人的傷勢雖已暫時穩定,但箭上的毒素並未完全清除,還需你多加照料。”
“晚輩明白。” 謝寧點了點頭,掙扎著想要起身去檢視李嵩的情況。
蘇清晏連忙按住她:“李大人有蘇墨看著,你且安心休息。我已讓人去準備吃食和乾淨的衣物,你先好好休整一番。”
就在這時,暖閣外忽然傳來柳三孃的聲音,帶著幾分急促:“清晏,不好了!王黨的人在全城搜捕謝寧和李嵩,說是發現了他們的蹤跡,正朝著這邊趕來!”
蘇清晏的神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王黨的動作竟如此之快,看來他們早已料到謝寧會投奔清茗軒。她看向謝寧,見她眼中閃過一絲驚慌,卻並未退縮,心中愈發欣慰。
“三娘,你先帶謝姑娘和李大人從密道離開,去城郊的那間廢棄茶寮暫避。” 蘇清晏當機立斷,“我和蘇墨留在清茗軒應付,拖延時間。”
“姐姐,那你怎麼辦?” 蘇墨眼中滿是擔憂。
“放心,我自有辦法。” 蘇清晏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堅定,“王黨的人沒有證據,不敢貿然搜查清茗軒。你們快走,再晚就來不及了!”
柳三娘也知道事態緊急,不再猶豫,連忙扶起謝寧,又示意蘇墨幫忙,扶起軟榻上的李嵩。謝寧看著蘇清晏,眼中滿是感激與擔憂:“蘇姑娘,你一定要保重!”
“你們也是。” 蘇清晏微微一笑,“待風頭過後,我會派人聯絡你們。記住,萬事小心。”
柳三娘帶著謝寧和李嵩,快速朝著後院的密道走去。密道的入口藏在茶寮的假山之下,極為隱蔽,是蘇清晏早年間為防不測而準備的。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後,蘇清晏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身對蘇墨說:“墨兒,去將暖閣收拾一下,把血跡清理乾淨,再煮一壺熱茶,若是王黨的人來了,便裝作尋常茶坊的樣子。”
“姐姐,我怕……” 蘇墨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小手緊緊攥著蘇清晏的衣袖。
蘇清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溫和卻堅定:“別怕,有姐姐在。記住,無論他們問甚麼,都不要慌張,只說今日未曾見過外人便可。”
蘇墨點了點頭,強壓下心中的恐懼,開始收拾暖閣。蘇清晏則走到窗前,掀開棉簾的一角,望著院外的雨景。夜色中,隱約能看到遠處有火光移動,伴隨著馬蹄聲和人聲,顯然是王黨的人正在逼近。
她深吸一口氣,心中已有了盤算。清茗軒是臨安城有名的茶坊,往來的文人墨客、達官貴人不在少數,王黨的人即便懷疑,也不敢貿然搜查,以免引起眾怒。只要她應對得當,想必能拖延到柳三娘等人安全撤離。
很快,院門外便傳來了沉重的敲門聲,比之前謝寧的敲門聲要猛烈得多,帶著幾分蠻橫與囂張。“開門!開門!官府查案,閒雜人等一律迴避!”
蘇清晏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平靜地走到門前,緩緩開啟大門。門外站著一群身著黑衣的差役,為首的是一個面色陰鷙的中年男子,腰間佩著一把彎刀,眼神銳利如鷹,正死死地盯著蘇清晏。
“蘇姑娘,深夜打擾,實屬無奈。” 中年男子的聲音冰冷,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近日有朝廷重犯越獄,據說逃至這附近,我等奉命搜查,還望蘇姑娘行個方便。”
蘇清晏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帶著溫婉的笑容:“大人說笑了,清茗軒只是一家小小的茶坊,每日接待的都是尋常客人,怎會有重犯藏匿於此?再說,如今已是深夜,茶坊早已打烊,若是大人不信,可派人在外圍檢視,只是店內皆是女子,怕是不便入內搜查,還望大人體諒。”
中年男子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卻也知道蘇清晏所言非虛。清茗軒在臨安城頗有聲望,若是貿然闖入,怕是會引起非議。他沉吟片刻,冷聲道:“蘇姑娘既然如此說,那本官便信你一次。只是,還需派人在茶坊外圍守著,若是有可疑人員進出,還望蘇姑娘及時通報。”
“自然。” 蘇清晏微微一笑,“大人放心,若是有異常情況,清茗軒定會第一時間告知官府。”
中年男子點了點頭,並未再多言,轉身吩咐手下的差役,在清茗軒外圍佈下警戒,自己則帶著幾人,繼續朝著別處搜查而去。
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雨夜色中,蘇清晏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溼。她關上大門,靠在門板上,心中滿是後怕。剛才若是應對稍有不慎,後果不堪設想。
“姐姐,他們走了?” 蘇墨的聲音從院內傳來,帶著幾分試探。
蘇清晏轉身,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走了,墨兒,別怕了。”
蘇墨跑到她身邊,緊緊抱住她的胳膊:“姐姐,你真厲害!”
蘇清晏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心中卻並未完全放鬆。王黨的人雖然暫時離開了,但他們在茶坊外圍佈下了警戒,柳三娘等人想要徹底脫離險境,恐怕還需要一段時間。而且,謝寧和李嵩的傷勢都很重,在廢棄茶寮中缺醫少藥,怕是難以支撐太久。
她必須儘快想辦法,將藥品和食物送到他們手中,同時還要想辦法,將李嵩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雨還在下,夜色依舊濃重。蘇清晏站在院中,望著假山的方向,心中思緒萬千。謝寧的加入,雖然補全了團隊的醫療短板,卻也讓他們陷入了更大的危機。王黨絕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的日子,怕是會更加艱難。
但她並不後悔。正如謝寧所說,王黨作惡多端,殘害忠良,她們若是退縮,只會讓更多的人遭殃。這場棋局,既然已經入局,便沒有退路可言。她能做的,便是堅守本心,與盟友們一同,在這波詭雲譎的臨安城中,繼續暗布棋局,靜待破局之日的到來。
暖閣中的油燈依舊亮著,昏黃的光芒透過窗欞,灑在院中被雨水打溼的青石上,形成一道道微弱的光影。蘇清晏轉身走進暖閣,拿起桌上的茶盞,為自己倒了一杯熱茶。熱茶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暖得人心頭髮熱。她輕輕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化開,帶著幾分甘醇與溫潤,讓她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下來。
她知道,這場雨夜的危機雖然暫時解除,但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王黨的勢力盤根錯節,想要徹底扳倒他們,絕非易事。但只要她們團結一心,互相信任,憑藉著智慧與勇氣,終有一天,能撥開迷霧,見到曙光。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些,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到來,而屬於她們的戰鬥,也才剛剛開始。蘇清晏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眼中閃過一絲堅定的光芒。她放下茶盞,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小字。她要儘快派人將訊息傳遞給沈疏桐,告知她謝寧和李嵩的情況,同時也要讓她多加防備,王黨的下一步行動,恐怕會更加猛烈。
而此時,城郊的廢棄茶寮中,柳三娘已經將謝寧和李嵩安置妥當。茶寮雖破舊,卻也能遮風擋雨。謝寧不顧自身傷勢,正在為李嵩檢查傷口,更換藥布。柳三娘則在一旁生火,準備煮些熱水和乾糧。
“謝姑娘,你說蘇姑娘那邊會不會有事?” 柳三娘看著謝寧,眼中滿是擔憂。
謝寧動作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憂慮,卻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蘇姑娘聰慧過人,定然能化險為夷。我們現在能做的,便是儘快養好傷勢,不給蘇姑娘添麻煩。”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李嵩蒼白的臉上,“李大人的傷勢雖有好轉,但毒素並未完全清除,還需儘快找到一味名為‘雪靈芝’的藥材,才能徹底解毒。只是這雪靈芝極為稀有,尋常藥鋪根本沒有,怕是難以尋覓。”
柳三娘心中一沉。雪靈芝她曾聽過,據說生長在極寒之地,極為罕見,價格更是不菲。如今王黨四處通緝她們,想要在臨安城中找到雪靈芝,無疑是難如登天。
“謝姑娘,你放心,我會想辦法。” 柳三娘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堅定,“無論如何,都要找到雪靈芝,救李大人的性命。”
謝寧點了點頭,心中滿是感激。她知道,柳三娘是個重情重義之人,有她相助,或許真的能找到雪靈芝。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雨也停了。陽光透過茶寮破舊的窗欞,灑在地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謝寧望著窗外的陽光,心中充滿了希望。她相信,只要她們不放棄,終能找到雪靈芝,救回李大人的性命,也終能等到與蘇清晏匯合的那一天。
而清茗軒中,蘇清晏已經派人將訊息傳遞給了沈疏桐。她站在窗前,看著街面上漸漸恢復熱鬧的景象,心中卻依舊牽掛著城郊的謝寧和李嵩。她知道,尋找雪靈芝的道路必然充滿艱險,但她也相信,柳三娘和謝寧定能克服困難,完成任務。
這場以茶為刃的棋局,因謝寧的加入,又多了一枚重要的棋子。而這枚棋子,能否在關鍵時刻發揮作用,幫助她們破局,還未可知。但蘇清晏心中清楚,無論前路多麼艱難,她們都必須堅持下去,為了那些逝去的忠良,為了臨安城的清明,也為了心中的道義與信仰。
暖閣中的炭火已經燃盡,只剩下些許灰燼。蘇清晏轉身走出暖閣,來到後院的茶寮。假山依舊矗立在那裡,密道的入口隱藏得極好,彷彿從未有人進出過。她走到烏木小几前,拿起桌上的茶碾,輕輕轉動起來。茶碾轉動的聲音細碎而均勻,與院外鳥兒的鳴叫聲相和,卻碾不散她心中的牽掛與沉鬱。
她知道,接下來的日子,註定不會平靜。王黨的人會繼續追查謝寧和李嵩的下落,沈疏桐的調查也會遇到更多的阻礙,而陸景行的處境,依舊不明。但她並不畏懼,正如這雨後的清晨,雖然經歷了一夜的風雨,卻依舊能迎來陽光。她相信,只要她們堅守本心,互相信任,終能在這場錯綜複雜的棋局中,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路,迎來最終的勝利。
蘇清晏停下碾茶的動作,抬手望向天邊的朝陽。朝陽的光芒溫暖而耀眼,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她的嘴角,漸漸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那笑容中,帶著堅定,帶著希望,也帶著對未來的期許。這場以茶為刃的較量,她已然做好了準備,無論接下來會遇到何種風浪,她都將全力以赴,直至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