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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茶煙繞戟,墨卷存孤

2026-04-24 作者:OK仔新屋

茶煙繞戟,墨卷存孤

秋露初凝,臨安城的晨霧帶著三分涼意,漫過青石板路,將清茗軒的雕花門廊浸得發潮。蘇清晏穿著一身素色綾裙,外罩暗紋紗衫,正站在庭院的桂花樹下,親手撿拾被夜露打落的花瓣。指尖觸到花瓣上的冷潤,心中那點因朝堂捷報而起的暖意,便被一層細密的憂慮覆蓋。

沈疏桐扳倒李嵩、暫停王黼職務的訊息,已在臨安城傳開三日。街頭巷尾雖有歡言,可蘇清晏總覺這平靜之下,藏著更深的暗湧。王黼盤踞朝堂多年,黨羽遍佈內外,怎會甘心就此蟄伏?她將手中的桂花花瓣輕輕放入竹籃,花瓣簌簌作響,像是在印證她心中的不安。

“姐姐,你都站在這裡半個時辰了。” 蘇墨的聲音從廊下傳來,帶著少女的清脆,卻也藏著幾分擔憂,“柳三娘已經把新曬的茶葉收好了,問你要不要過目。”

蘇清晏轉過身,見蘇墨穿著水綠色的襦裙,手裡捧著一方素色帕子,帕子上繡著幾株新茶,是前些日子她教蘇墨繡的。陽光透過桂花樹枝葉,在蘇墨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襯得她眼下的青影愈發明顯。這些日子,蘇墨跟著柳三娘打理清茗軒的生意,又要提防王黨的暗算,終究是累著了。

“不必了,三娘辦事,我放心。” 蘇清晏抬手揉了揉蘇墨的發頂,指尖感受到髮絲的柔軟,心中的憂慮稍稍緩了些,“墨兒,你今日若是乏了,便去後院歇會兒,前廳有夥計們看著。”

蘇墨搖了搖頭,走到蘇清晏身邊,挽住她的胳膊:“我不累。姐姐,沈大人那邊有沒有新訊息?王黼的黨羽,會不會真的像林先生說的那樣,對我們不利?”

蘇清晏望著蘇墨清澈的眼眸,心中微動。她知道,蘇墨看似天真,卻也將這些日子的風雨看在眼裡。她輕輕拍了拍蘇墨的手背,聲音溫和卻堅定:“放心,沈大人已經派了人暗中保護我們。清茗軒是我們的根,只要我們守得住本心,便不怕那些風雨。”

話雖如此,可蘇清晏心中清楚,王黨的反撲,或許比她們想象的來得更快。她轉身走向前廳,剛穿過月亮門,便見柳三娘神色慌張地從外面跑來,裙襬上沾著些許泥點,顯然是跑得急了。

“清晏,不好了!” 柳三孃的聲音帶著幾分急促,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城西的週記糧鋪,剛剛被巡城御史帶人查封了!周老闆被帶走了,說是涉嫌通敵叛國!”

蘇清晏的心猛地一沉。週記糧鋪,便是上次協助她平價售糧的糧商之一。通敵叛國?這罪名來得蹊蹺,分明是王黨的人在報復。她指尖微微收緊,指甲掐進掌心,一絲痛感讓她保持著清醒:“三娘,訊息確鑿嗎?巡城御史是誰的人?”

“千真萬確!” 柳三娘喘了口氣,接過蘇墨遞來的茶水喝了一口,“我剛從巷口回來,親眼看到周老闆被鎖鏈鎖著帶走,他的家人哭得撕心裂肺。那巡城御史姓鄭,名叫鄭恆,是王黼的門生,素來對王黼言聽計從!”

鄭恆…… 蘇清晏默唸著這個名字。她想起前幾日李府詩會,曾見過此人一面。彼時他穿著緋紅官袍,跟在王黼身後,神色諂媚,眼神卻帶著幾分陰鷙。沒想到,王黼剛被暫停職務,他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替主子清除異己。

“清晏,鄭恆查封週記,恐怕只是個開始。” 柳三孃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凝重,“周老闆與我們清茗軒往來密切,又參與了平價售糧之事,鄭恆定然會藉機牽連我們。說不定,下一個被查封的,就是清茗軒!”

蘇墨嚇得臉色發白,緊緊抓住蘇清晏的胳膊:“姐姐,那我們怎麼辦?要不我們先關門避一避?”

蘇清晏搖了搖頭。清茗軒若是此刻關門,豈不是等於預設了自己有問題?王黨的人正等著她們自亂陣腳,她不能如他們所願。她走到臨窗的案前,案上放著一套剛整理好的茶具,天青色的隱紋盞溫潤如玉,釉下的紋路若隱若現。她伸出指尖,輕輕摩挲著盞沿,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漸漸平復。

“不能避。” 蘇清晏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清茗軒行得正坐得端,從未做過半點虧心事。他們想要查封,總得拿出證據來。” 她頓了頓,看向柳三娘,“三娘,你立刻讓人去打探鄭恆的動向,看看他接下來要對付誰。另外,通知所有與我們有往來的糧商,讓他們多加小心,若有異常,立刻派人來報。”

“好,我這就去安排。” 柳三娘點了點頭,轉身便要離去。

“等等。” 蘇清晏叫住她,“讓夥計們都打起精神,若是有人來清茗軒鬧事,不要與他們爭執,先穩住局面,等我回來處理。”

柳三娘應了一聲,匆匆離去。蘇墨看著蘇清晏沉靜的側臉,心中雖有恐懼,卻也莫名地安定了些。她知道,無論遇到甚麼危險,姐姐總能想出辦法化解。

蘇清晏走到案前,取過茶筅,開始細細打磨。她的動作緩慢而專注,茶筅的竹絲在她指尖下漸漸變得光滑。她需要冷靜,需要思考。王黨想要查封清茗軒,無非是想拔掉她這個眼中釘,同時阻止沈疏桐繼續調查王黼的罪行。他們沒有確鑿的證據,便會用莫須有的罪名強加於人。想要化解這場危機,必須找到一個能與王黨抗衡,且願意出手相助的人。

沈疏桐此刻忙於調查王黼的罪行,又被王黨的人嚴密監視,恐怕分身乏術。那麼,還有誰能幫她?

蘇清晏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 —— 集賢院學士陸景行。

陸景行是當朝有名的大儒,學識淵博,性情淡泊,不與任何黨派勾結,是朝堂上少有的中立派。他素來喜愛茶道,前幾日曾來清茗軒品茶,對她燒製的隱紋盞和點茶技藝讚不絕口。只是,陸景行向來不問政事,只醉心於詩書茶畫,想要說動他出手相助,絕非易事。

可眼下,這是唯一的希望。

蘇清晏放下茶筅,轉身對蘇墨說道:“墨兒,我要去一趟陸學士府。你留在清茗軒,協助柳三娘打理事務,切記不要衝動,凡事以安全為重。”

“姐姐,你要去找陸學士?” 蘇墨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可陸學士向來不管這些事,他會幫我們嗎?”

“我不知道。” 蘇清晏坦誠地說道,“但我必須去試一試。清茗軒不僅是我們的家,更是許多百姓賴以生存的地方。我不能讓它毀在王黨的手中。”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堅定,“墨兒,你相信姐姐嗎?”

蘇墨重重地點了點頭:“我相信姐姐。姐姐一定要小心。”

蘇清晏笑了笑,抬手理了理蘇墨的衣領,然後轉身回房,換了一身更為素雅的深青色襦裙,外罩一件月白紗衫,頭上只插了一支簡單的玉簪。她沒有帶任何隨從,只隨身攜帶著一個小巧的木盒,裡面裝著她特意燒製的隱紋盞和一小罐新制的龍團茶。

走出清茗軒,晨霧已經散去,陽光灑滿了街巷。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神色各異。蘇清晏低著頭,快步穿過人群,心中卻在盤算著如何說服陸景行。

陸學士府位於臨安城的東郊,遠離市井喧囂,門前種著幾株古松,顯得格外清幽。蘇清晏走到府門前,向守門的老僕說明了來意。老僕見她衣著素雅,神色平靜,不像是尋常的攀附之人,便進去通報了。

不多時,老僕出來,對蘇清晏說道:“蘇姑娘,我家大人請你進去。”

蘇清晏跟著老僕走進府中,只見庭院幽深,草木蔥蘢,石子鋪成的小徑蜿蜒曲折,兩旁種著各色花卉,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與墨香。穿過幾道月門,便來到一間雅緻的書房前。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淡淡的茶香和翻書的聲音。

老僕輕輕推開房門,對裡面說道:“大人,蘇姑娘來了。”

蘇清晏走進書房,只見一位身著藏青色長袍的男子正坐在臨窗的案前,手中捧著一卷書。他約莫五十歲上下,鬚髮半白,面容清癯,眼神卻格外清亮,帶著幾分洞察世事的睿智。正是集賢院學士陸景行。

“草民蘇清晏,見過陸學士。” 蘇清晏微微躬身行禮,聲音溫和而恭敬。

陸景行放下手中的書卷,抬眼看向蘇清晏,目光平靜無波:“蘇姑娘不必多禮。請坐。” 他指了指案前的一張椅子,然後對老僕說道,“奉茶。”

蘇清晏謝過之後,在椅子上坐下。書房的陳設簡潔而雅緻,案上擺放著筆墨紙硯,牆上掛著幾幅字畫,皆是意境悠遠之作。空氣中的茶香愈發濃郁,蘇清晏聞出,那是她前幾日送給陸景行的雨前龍井。

老僕端來一杯茶,放在蘇清晏面前。茶湯清澈,香氣清雅。蘇清晏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心中的緊張稍稍緩解了些。

“蘇姑娘今日前來,想必不是為了品茶那麼簡單吧?” 陸景行率先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探尋。

蘇清晏放下茶杯,神色鄭重地說道:“陸學士明鑑。草民今日前來,確實有事相求。” 她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近日朝堂變動,王太宰被暫停職務,其黨羽鄭恆御史,以通敵叛國之罪查封了週記糧鋪,抓走了周老闆。草民擔心,鄭恆接下來會藉機牽連清茗軒,故而來向陸學士求助。”

陸景行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湯上的浮沫,神色依舊平靜:“朝堂之事,錯綜複雜,老夫素來不過問。蘇姑娘是個聰慧之人,應該知道,捲入黨派之爭,並非明智之舉。”

蘇清晏心中一沉。果然,陸景行不願意插手此事。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陸學士,草民並非想要捲入黨派之爭。清茗軒只是一家小小的茶鋪,草民只想守著茶鋪,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可王黨之人,卻因草民協助沈大人解決糧荒,便要置草民於死地。草民不甘,也不忍看著那些無辜之人,被王黨肆意迫害。”

她從懷中取出那個小巧的木盒,放在案上,輕輕開啟:“陸學士,這是草民親手燒製的隱紋盞,還有一小罐新制的龍團茶。草民知道,陸學士素來喜愛茶道,今日斗膽以此為媒,想請陸學士品一品這盞茶。”

陸景行的目光落在隱紋盞上,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那隱紋盞釉色溫潤,釉下的紋路精巧別緻,一看便知是耗費了心血之作。他拿起隱紋盞,細細端詳了片刻,然後說道:“蘇姑娘的制瓷技藝,確實精妙。只是,一杯茶,又能改變甚麼?”

“茶雖微末,卻能映人心。” 蘇清晏緩緩說道,“陸學士,草民想為您點一盞茶。若您品過之後,依舊不願相助,草民絕不強求。”

陸景行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也好。老夫倒想看看,蘇姑娘的點茶技藝,是否如傳聞中那般出神入化。”

蘇清晏心中一喜,立刻起身,走到案前,準備點茶。她取過龍團茶,放在茶碾中,輕輕碾磨起來。茶碾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中顯得格外清晰。她的動作緩慢而優雅,每一個細節都處理得恰到好處。

陸景行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他發現,蘇清晏在點茶時,神色專注而平靜,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度,與她的年紀極不相符。

蘇清晏將碾好的茶末放入盞中,注入沸水,然後拿起茶筅,快速攪動起來。茶筅在盞中上下翻飛,白色的沫餑漸漸泛起,越來越厚,越來越細膩,如同堆積的白雪。她的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看得陸景行眼中閃過一絲讚歎。

不多時,一盞點好的茶便呈現在陸景行面前。盞中的沫餑潔白如雪,細膩如乳,上面還浮現出淡淡的花紋,是蘇清晏特意點出的 “松竹梅” 三友圖。茶香嫋嫋,沁人心脾。

“陸學士,請用茶。” 蘇清晏將茶盞遞給陸景行。

陸景行接過茶盞,先聞了聞茶香,然後輕輕抿了一口。茶湯入口,醇厚甘鮮,回甘悠長,帶著一股淡淡的蘭花香。那細膩的沫餑在口中化開,口感極佳。他心中暗暗稱奇,蘇清晏的點茶技藝,果然名不虛傳。

“好茶。” 陸景行讚歎道,眼中的神色柔和了許多,“蘇姑娘,這盞茶,你想告訴老夫甚麼?”

“陸學士,這茶末需經千碾萬磨,方能成粉;沸水需經千滾百沸,方能沏茶;沫餑需經千攪萬拌,方能成形。” 蘇清晏緩緩說道,“正如這世道,需經千錘百煉,方能清明。草民只是一介布衣,無力改變朝堂格局,卻也想如這茶末一般,堅守本心,不為強權所迫。陸學士是當朝大儒,深受百姓敬重,若您肯出手相助,便能如這沸水一般,滌盪汙濁,還臨安城一片清明。”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懇切:“陸學士,草民知道,您不願捲入黨派之爭。可王黨之人,禍國殃民,百姓深受其害。週記糧鋪的周老闆,只是一個普通的糧商,卻因協助草民平價售糧,便被冠以通敵叛國的罪名。若無人出面阻止,日後還會有更多無辜之人遭殃。草民懇請您,為了天下百姓,出手相助。”

陸景行沉默不語,手中轉動著茶盞,眼神複雜。他何嘗不知道王黨之惡?只是,他深知朝堂鬥爭的殘酷,一旦捲入其中,便很難全身而退。他一生醉心於詩書茶畫,只想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

蘇清晏見他不語,心中有些焦急,卻也知道不能逼迫太緊。她靜靜地坐在一旁,等待著陸景行的答覆。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茶香在空氣中瀰漫。

過了許久,陸景行才緩緩開口:“蘇姑娘,你可知,老夫若出手相助,便等同於與王黨為敵。王黼權勢滔天,黨羽眾多,老夫雖有幾分薄名,卻也未必能護得住你和清茗軒。”

“草民知道。” 蘇清晏堅定地說道,“可草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王黨之人,作惡多端,遲早會受到應有的懲罰。草民不求陸學士能為草民做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只求您能在關鍵時刻,為清茗軒說一句公道話,讓王黨之人不敢肆意妄為。”

陸景行看著蘇清晏眼中的堅定與懇切,心中忽然有所觸動。他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也曾心懷天下,想要為百姓做點實事。只是歲月流轉,官場沉浮,磨平了他的稜角,讓他變得愈發謹慎。可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子,卻有著他早已失去的勇氣與執著。

他端起茶盞,將剩下的茶一飲而盡,然後說道:“蘇姑娘,老夫可以答應你。若鄭恆真的敢查封清茗軒,老夫會出面說句公道話。只是,老夫有一個條件。”

蘇清晏心中一喜,連忙說道:“陸學士請講,只要草民能做到,定不推辭。”

“日後,每逢月初,老夫想請蘇姑娘來府中點一盞茶。” 陸景行說道,眼中閃過一絲溫和的笑意,“老夫許久沒有品過如此好茶了。”

蘇清晏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陸景行的意思。他是想用這種方式,表明自己的立場,同時也給了自己一個臺階下。她連忙起身,躬身行禮:“草民遵命。日後每逢月初,草民定會準時前來,為陸學士點茶。”

陸景行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好。蘇姑娘,你先回去吧。老夫會派人留意鄭恆的動向。若有變故,老夫自會出面。”

“多謝陸學士!” 蘇清晏心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下來,眼中滿是感激,“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有需要草民之處,陸學士儘管開口。”

陸景行擺了擺手:“不必多禮。你去吧。”

蘇清晏再次躬身行禮,然後轉身離開了陸學士府。走出府門,陽光刺眼,她卻覺得渾身輕快。她知道,有了陸景行的承諾,清茗軒暫時安全了。可她也清楚,這只是暫時的平靜,王黨的反撲,絕不會就此停止。

回到清茗軒,柳三娘和蘇墨早已在門口等候。見蘇清晏平安回來,兩人心中的擔憂終於散去。

“姐姐,怎麼樣?陸學士答應幫忙了嗎?” 蘇墨急切地問道。

蘇清晏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嗯,陸學士答應了。若鄭恆敢來查封清茗軒,他會出面說句公道話。”

“太好了!” 柳三娘激動地說道,“陸學士是當朝大儒,有他出面,鄭恆定然不敢肆意妄為!”

蘇清晏笑了笑,心中卻沒有絲毫放鬆。她知道,王黨的人不會輕易放棄。她走進前廳,只見夥計們都神色緊張地站在一旁,見她回來,才稍稍安定了些。

“大家都散了吧,該做甚麼就做甚麼。” 蘇清晏說道,聲音平靜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有我在,清茗軒不會有事。”

夥計們應了一聲,各自散去忙碌。蘇清晏走到臨窗的案前,坐下喝了一口茶。茶湯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卻暖不了她心中的寒涼。她知道,這場鬥爭,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幾日,臨安城表面上平靜如常,可暗地裡卻暗流湧動。柳三娘派人打探到,鄭恆在查封週記糧鋪後,並沒有立刻對其他糧商動手,而是在暗中收集所謂的 “證據”,顯然是在為查封清茗軒做準備。

蘇清晏也沒有閒著。她一邊打理清茗軒的生意,一邊暗中聯絡那些與她有往來的商戶,讓他們團結起來,共同對抗王黨的打壓。同時,她也派人密切關注著陸學士府的動靜,確保一旦有事,能及時聯絡到陸景行。

這日午後,清茗軒的生意漸漸清閒下來。蘇清晏正坐在案前,細細打磨一枚新燒製的隱紋盞,忽然聽到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抬頭望去,只見柳三娘神色慌張地跑了進來,臉上滿是焦急。

“清晏,不好了!鄭恆帶著巡城御史府的人,已經到巷口了!他們說要查封清茗軒,說我們通敵叛國!” 柳三孃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

蘇清晏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隱紋盞險些掉落在地。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三娘,不要慌。讓夥計們都退到後院去,不要與他們發生衝突。墨兒,你也去後院,照顧好秦夫人和秦書吏。”

秦忠夫婦在秦忠獲救後,便暫時住在了清茗軒的後院,一來是為了安全,二來也方便沈疏桐隨時詢問案情。

蘇墨臉色發白,卻還是點了點頭:“姐姐,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 蘇清晏拍了拍蘇墨的手背,然後轉身走到前廳門口,靜靜地等候著。

不多時,一群身著官服、手持棍棒的人便簇擁著鄭恆走了進來。鄭恆穿著緋紅官袍,神色倨傲,眼神陰鷙,一進門便四處打量著清茗軒,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

“蘇清晏何在?” 鄭恆的聲音洪亮,帶著幾分威嚴。

蘇清晏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行禮:“草民蘇清晏,見過鄭御史。不知鄭御史今日前來,有何貴幹?”

“貴幹?” 鄭恆冷笑一聲,“蘇清晏,你可知罪?”

“草民不知。” 蘇清晏平靜地說道,“清茗軒一向奉公守法,從未做過半點違法亂紀之事。不知鄭御史為何說草民有罪?”

“哼,奉公守法?” 鄭恆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扔在蘇清晏面前,“這是從週記糧鋪搜出的書信,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你與周老闆勾結,私通外敵,意圖謀反!證據確鑿,你還敢狡辯?”

蘇清晏撿起地上的文書,開啟一看,只見上面的字跡潦草,內容荒誕不經,顯然是偽造的。她心中冷笑,王黨的人,為了扳倒她,竟然如此不擇手段。

“鄭御史,這份書信是偽造的。” 蘇清晏將文書扔回給鄭恆,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嘲諷,“周老闆只是一個普通的糧商,草民只是協助他平價售糧,何來私通外敵、意圖謀反之說?鄭御史若是想要查封清茗軒,還請拿出確鑿的證據,不要用這種偽造的文書來誣陷草民。”

“誣陷?” 鄭恆臉色一沉,“蘇清晏,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質疑本御史?本御史說你有罪,你便是有罪!來人啊,給我把清茗軒查封了,將蘇清晏拿下!”

“慢著!”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陸景行身著藏青色長袍,在老僕的攙扶下,緩緩走了進來。他神色平靜,眼神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

鄭恆見到陸景行,臉色微微一變,連忙躬身行禮:“下官見過陸學士。不知陸學士今日前來,有何指教?”

陸景行沒有理會鄭恆的問候,徑直走到蘇清晏身邊,目光掃過鄭恆等人,緩緩說道:“鄭御史,老夫聽聞你要查封清茗軒,不知是何緣由?”

“回陸學士,” 鄭恆連忙說道,“蘇清晏與周老闆勾結,私通外敵,意圖謀反。下官奉命前來查封清茗軒,將其捉拿歸案。”

“哦?有何證據?” 陸景行問道,眼神平靜地看著鄭恆。

鄭恆連忙將那份偽造的文書遞了過去:“回陸學士,這便是證據。”

陸景行接過文書,看了一眼,便扔回給鄭恆,臉上露出一絲不屑:“鄭御史,這份文書漏洞百出,字跡潦草,顯然是偽造的。你僅憑這份偽造的文書,便要查封清茗軒,捉拿蘇姑娘,是不是太過草率了?”

鄭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心中雖有不滿,卻也不敢得罪陸景行。他強壓下心中的怒火,說道:“陸學士,這文書雖是從週記糧鋪搜出,但蘇清晏與周老闆往來密切,必然脫不了干係。下官也是奉命行事,還請陸學士不要為難下官。”

“奉命行事?” 陸景行冷笑一聲,“是誰給你的命令?王太宰嗎?如今王太宰已被暫停職務,你還敢打著他的旗號,肆意妄為,誣陷忠良?”

鄭恆心中一驚,沒想到陸景行竟然敢直接提及王黼。他臉色發白,支支吾吾地說道:“陸學士,下官…… 下官只是依法辦事,與王太宰無關。”

“依法辦事?” 陸景行步步緊逼,“老夫在朝中多年,從未見過如此荒唐的‘依法辦事’。蘇姑娘協助沈大人解決糧荒,拯救了無數百姓的性命,是有功之臣。你不僅不嘉獎,反而誣陷她通敵叛國,這便是你的‘依法辦事’?”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嚴厲:“鄭御史,老夫勸你,立刻撤兵,收回成命。否則,老夫便進宮面聖,向陛下參你一本,告你濫用職權,誣陷忠良!”

鄭恆臉色慘白,看著陸景行威嚴的眼神,心中充滿了恐懼。他知道,陸景行深受陛下敬重,若是他真的進宮面聖,自己定然沒有好果子吃。他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不敢與陸景行為敵。

“是,是下官糊塗。” 鄭恆連忙躬身行禮,“多謝陸學士指點。下官這就撤兵,收回成命。”

說完,他便對手下的人說道:“都給我撤了!”

那些官差們面面相覷,見鄭恆發話了,便紛紛收起棍棒,跟著鄭恆匆匆離去。

看著鄭恆等人狼狽離去的背影,蘇清晏心中懸著的大石終於落了下來。她轉過身,對著陸景行深深躬身行禮:“多謝陸學士出手相助。大恩不言謝,草民永世不忘。”

陸景行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蘇姑娘不必多禮。老夫只是做了該做的事。王黨之人,作惡多端,老夫若是坐視不理,豈不愧對百姓,愧對自己的良心?”

他頓了頓,看著蘇清晏說道:“蘇姑娘,今日之事,只是一個開始。王黼的黨羽不會輕易放棄,你日後還要多加小心。”

“草民明白。” 蘇清晏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堅定,“多謝陸學士提醒。草民會小心應對,絕不辜負陸學士的期望。”

陸景行點了點頭,然後說道:“老夫還有事,先行告辭了。日後若有需要,可派人來府中通報。”

“草民恭送陸學士。” 蘇清晏躬身行禮,目送著陸景行離去。

陸景行走後,柳三娘和蘇墨連忙從後院跑了出來,臉上滿是欣喜與擔憂。

“姐姐,你沒事吧?” 蘇墨拉著蘇清晏的手,上下打量著她。

“我沒事。” 蘇清晏笑了笑,“多虧了陸學士,我們才化險為夷。”

柳三娘鬆了口氣,說道:“陸學士真是我們的救星。只是,鄭恆這次吃了虧,定然不會善罷甘休。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蘇清晏走到案前,坐下喝了一口茶,心中漸漸有了主意:“鄭恆雖然撤兵了,但王黨的人不會就此罷休。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三娘,你立刻派人去通知沈大人,告訴她今日之事,讓他多加留意王黨的動向。墨兒,你去後院安撫好秦夫人和秦書吏,讓他們不要擔心。”

“好。” 柳三娘和蘇墨連忙應了一聲,各自離去。

蘇清晏獨自一人坐在前廳,望著窗外漸漸西沉的夕陽,心中思緒萬千。今日陸景行的出手相助,雖然化解了眼前的危機,卻也讓她徹底捲入了朝堂的鬥爭之中。王黨之人,定然會將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日後的危險,只會更多。

可她並不後悔。她想起了那些因糧荒受苦的百姓,想起了秦忠夫婦的遭遇,想起了沈疏桐為了朝堂清明所做的努力。她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拿起案上的隱紋盞,輕輕摩挲著盞沿。釉色溫潤,觸感冰涼。這盞茶,不僅見證了她與陸景行的相遇,也見證了她的決心。她知道,前路漫漫,充滿了艱難險阻,可她不會退縮。她會以茶為刃,以心為盾,在這場複雜的棋局中,繼續前行,直到將王黨之人徹底扳倒,還朝堂一片清明,還百姓一個安穩的家園。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在蘇清晏的身上,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她的眼神堅定而明亮,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照亮了前行的道路。一場新的風暴,或許即將來臨,但她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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