紋路指迷,深潭釣“蟬”
沈疏桐傷愈需時,追查“松濤先生”與“暗香閣”的重擔,暫時落在了蘇清晏與柳三娘肩上。明面上,清茗新館照常營業,蘇清晏依舊是那個技藝超群的護國茶師;暗地裡,一張無形的網悄然撒開。
線索寥寥。“松濤”可能是個代號,亦可能是別號、齋名。“暗香閣”更如幽靈,無跡可尋。蘇清晏反覆翻檢那日從醉仙樓帶回的零星證據,目光最終落在那罐當日撒出、僅剩少許的茶末上。這是她從殺手茶粉襲擊後,沾染在衣角的碎末中收集的,顏色氣味與尋常茶末略有不同。
她將這點茶末置於白瓷碟中,滴入清水,仔細觀察其舒展形態、湯色變化,並屏息凝神,嘗試運用父親所授、玄之又玄的“茶紋觀物”之心法。這不是占卜,而是極致專注下,對物質特性、殘留資訊的一種超常感知與聯想。
茶水漸暈開,深褐色的茶末形成奇特紋路,似蟬翼薄紗,又似水波重重。蘇清晏閉目,心神沉入那片“紋路”之中。恍惚間,她彷彿“嗅到”了西南深山的霧氣與某種特殊香料的氣息,“看到”了繁忙的漕運碼頭,貨箱上模糊的標記,“聽到”了低聲交談的片段,提及“老規矩”、“劉爺”、“漕幫三當家”……
她猛地睜眼,額角已沁出細汗。這不是確鑿證據,卻是指引方向的強烈直覺。
“西南……漕運……劉爺……”她與柳三娘推敲。柳三娘猛然想起:“漕幫裡確有個排行老三的當家,姓劉,人稱‘劉三爺’,但早幾年似乎洗手上岸做正經生意了……對了!他在城東碼頭附近,好像開了家不小的茶館,名字風雅,叫……‘松濤軒’!”
松濤軒!
所有線索瞬間串聯!蘇清晏幾乎可以肯定,這“松濤軒”的劉老闆,就是“松濤先生”!
沈疏桐得知後,不顧傷勢,與蘇清晏、柳三娘周密計劃。由柳三娘手下扮作豪商,以重金求購西南珍稀茶種“蟬翼香”為名,接觸“松濤軒”,試探虛實。蘇清晏則準備親自上門,以茶會友,近距離觀察這位劉老闆。
松濤軒臨水而建,格局開闊,裝飾清雅中透著一股不俗的財力。老闆劉嘯風,四十許人,面容清癯,十指修長,言談引經據典,風度翩翩,儼然一位儒商。然而,蘇清晏敏銳地注意到,他斟茶時手腕極穩,袖口偶爾露出的一截小臂,線條精悍;與人交談時,眼神深處有一種慣於掌控局面的冷靜,甚至漠然。
“久聞蘇姑娘‘護國茶師’大名,今日得見,幸甚。”劉嘯風笑容和煦,親自烹茶招待。
蘇清晏謙遜幾句,提出交流茶藝。她為劉嘯風點茶,全神貫注,將“茶紋觀心”之法施展到極致。乳面皎潔,她手中茶筅如筆,引導沫餑自然成紋。
紋路漸顯——背景是錯綜複雜的水路網路與堆積如山的金銀箱籠;前景人影幢幢,有錦衣官員,有異族客商,更有蒙面黑影執刃而行;而在所有景象之上,籠罩著一層薄如蟬翼、卻冰冷堅韌的紗幕,紗幕後,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靜靜俯瞰著一切交易與生死。
這絕非普通茶商的心象!他掌控著龐大的灰色交易網,牽連官府、異族、□□,視人命如草芥,且將自己隱藏得極深。
蘇清晏心中凜然,面上卻不動聲色,將點好的茶推過去:“劉老闆,請。”
劉嘯風品茶,讚道:“蘇姑娘妙手。茶湯澄澈,然這沫餑紋路,似乎頗有深意,倒讓劉某想起一句老話——‘浮雲翳日,終難久長’。” 他抬眼,目光若有深意地看向蘇清晏。
這是警告,還是試探?蘇清晏微笑:“劉老闆高見。不過清晏以為,雲翳雖能暫蔽日,清風終有掃淨時。茶道亦是,濁者自沉,清者自浮。”
一番機鋒暗藏的交鋒。離開松濤軒,蘇清晏後背微溼。此人極度危險且警覺。
沈疏桐根據蘇清晏的反饋與柳三娘手下多日監視,確認“松濤軒”常有神秘貨物夜間出入,且與某些官員家僕往來密切。他果斷部署,在“松濤軒”又一次深夜接貨時,率人突襲,人贓並獲——箱中除了走私的“蟬翼香”茶,更有夾層的密信與金人禮單,直指鄭貴妃兄妹與王黼!
“劉嘯風”就是“寒蟬”!關鍵人物落網。
然而,審訊極其不順。劉嘯風面對鐵證,只承認走私,對“暗香閣”、鄭貴妃、王黼之事一概不認,神色平靜得可怕,甚至偶爾露出一絲譏誚。
沈疏桐心中不安,加派心腹嚴加看管。但就在次日拂曉,獄卒慌慌張張來報:劉嘯風在單獨關押的牢房內,端坐而亡!面色平靜,無外傷,無掙扎痕跡,亦無常見毒物反應,彷彿只是安然睡去,卻再無生機。
“滅口!”沈疏桐震怒。能在御史臺牢牢控制下,用如此隱秘莫測的手段殺人,對方在朝中的勢力,盤根錯節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
線索似乎再次斷裂。但蘇清晏在檢視劉嘯風遺物(抄沒清單)時,注意到一項:一枚“青玉蟬形佩”不翼而飛。她立刻詢問秦月娘,秦月娘仔細回憶後,臉色發白:“鄭貴妃……好像賞過鄭國泰一枚類似的玉佩,說是……‘閣中尊客’的信物!”
“寒蟬”雖死,但玉佩的消失,說明有更高層的人,及時抹去了直接關聯的證據。風暴眼,已然逼近宮廷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