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8 章 峰迴路轉
正月剛過, 一道聖旨卻突然從乾清宮傳出,言太子心繫皇父聖體,欲前往法源寺為父祈福, 皇上感念其一片孝心,特予恩准。
滿朝皆驚。
除卻當日乾清宮中的兩位當事人, 無人知曉究竟發生了甚麼竟讓皇上頒下這般旨意
——自古以來,可從來沒有過儲君離宮入寺祈福的先例。更何況朝臣們心知肚明, 他們這位皇上可不是那等痴迷信佛之人。
太子欲離宮一事立刻在朝中引起軒然大波,忠直之臣甚至想要以死相諫, 直言儲君乃國本,若在法源寺稍有閃失必將動搖江山社稷,懇請皇上與太子收回成命。
這次連其他黨派的大臣們也沒有站出來提出異議——縱使他們有自己的野心, 但太子只要在位一日,那便仍然是大清名正言順的儲君,容不得有任何差池。
然而跪在最前方的太子卻神色平靜,從容接旨, 眉宇間竟透著幾分如釋重負的輕快。
可親自下旨的皇上卻臉色陰沉, 直郡王等人臉上的錯愕也做不得假——難道這道聖旨竟真是太子親自求來的?
太子莫不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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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幾日, 朝中便有人傳出訊息, 原來那日乾清宮內和碩昭怡公主竟然也在場。只可惜自那日後,公主便一直居住在宮中,讓那些想登門打探訊息的人都無處可尋。
公主的額駙頓時便成為了護軍營裡最受追捧的人。各旗參領佐領得了家中囑咐,紛紛邀那塔林呼飲酒小聚, 塔林呼偶爾會應約幾次,但對那些明裡暗裡的試探,始終只有三個字:不知道。
他也是真的不清楚具體緣由。
公主前些日子來信,只說皇阿瑪心情不佳, 她還需在宮中侍奉一段時日。信末又添了一行小字,似乎帶著幾分歉意道近日恐有鉅變,要委屈他獨自承擔些。
塔林呼不是愚鈍的人,自然明白這鉅變大概便是皇上震怒的原因。但只要不是江山易主這等大事,於他而言並無太大關係。相比之下,他還是更在意公主所說的一段時日究竟是多久。
自皇上身體抱恙,公主便在宮中住了一月多。好不容易瞧著聖體漸愈,塔林呼以為公主即將回府還專門讓人將公主府精心佈置了一番,誰知宮中卻又生變故。
沒有公主的府邸實在顯得有些過於空落落了。
不過饒是塔林呼也沒有想到那鉅變竟是太子要去寺廟祈福這樣前所未有的事,塔林呼立即意識到此事關係重大,忙寫了一封信送進宮中,讓公主務必小心些。
縱使皇上素來疼愛公主,可事關儲君,塔林呼心中難免生出幾分擔憂。
乾清宮內。
今日是太子啟程的日子。烏西哈一邊研墨,一邊偷瞄著身旁阿瑪緊繃的臉色,忍不住悄悄嘆了口氣。
康熙頭也未抬,卻好像頭頂上還多生了雙眼睛,公主表情剛有些變化,他便沉聲問道:“怎麼,還想去送送你那好二哥?”
烏西哈眨了眨眼明智地選擇不接話,只輕聲道:“阿瑪您從下朝便一直在批摺子,要不然歇會兒吧。”
康熙冷哼一聲:“這些可都是各地關乎社稷民生的奏章,朕早一日批完便能早一日解決。”
他語氣愈發冰冷:“畢竟朕可做不出那等拋下政務不管的荒唐事。”
烏西哈:“……”
她立刻閉上嘴巴,手下研墨的動作不由加快了幾分。
“好了。”康熙見她將墨條轉得飛快,墨汁都沾了出來,忍不住開口,“照你這般磨下去,朕這上好的頂煙墨都要被糟蹋了。”
康熙雖語氣沒多沉重,可眉心間的川字紋卻未舒展。
對於太子,康熙此次屬實有些失望。
身為儲君,胤礽竟真能拋下朝政一走了之。
烏西哈被阿瑪嫌棄了,放下墨條撓了撓頭,見康熙的臉色還是不好,她索性緩步走到阿瑪身後,輕輕為他揉捏著太陽xue。小女兒難得的沉默讓康熙也安靜了下來,他閉眼享受了片刻,眉間的褶皺卻始終未見舒展。
烏西哈忍不住用指尖點了一下阿瑪眉間的凸起,憂心忡忡道:“阿瑪,您總這樣皺眉會變老的。”
“朕本就老了。”良久,康熙才低聲道。他緩緩睜眼,那雙素來威嚴的眸子裡難得透出幾分疲倦,他似乎隨意地問了一句:“太子此行……當真從未與你提過?”
烏西哈搖頭,答得乾脆:“沒有。哥哥知道我在阿瑪面前藏不住事,才不會告訴我。”
康熙嘆了口氣。
也是,太子向來疼愛烏西哈,又怎會讓她捲入這是非之中,更何況烏西哈那日的驚訝也做不得假。
可若是連烏西哈都不知曉,那康熙便更不明白太子這樣做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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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震驚過後,朝廷依舊照常運轉,似乎並沒有因為太子的離開而有甚麼影響。
但直郡王與八貝勒兩派的人卻明顯察覺到了不對。
太子離京後,皇上似乎突然記起了他們往日的爭鬥。可能認定是他們的行為導致的太子心灰意冷,又或許只是需要發洩怒火,突然雷厲風行地處置了一批官員,矛頭直指兩派勢力。底下臣子們感受到天子的震怒與針對,苦不堪言,只得向上求情。
直郡王只覺得荒唐透頂:“太子是自己要走,又不是我逼他走的!皇阿瑪這口氣憑甚麼撒在我頭上?”
福晉急忙扯他衣袖:“爺,慎言。”
“我慎甚麼言!”直郡王氣得口不擇言。他這些年性子混,活得不管不顧的,絲毫不在乎會被人參一本。這府邸四周是少不了皇阿瑪的眼線,但那又如何?
“太子離京與爺可半文錢關係都沒有!皇阿瑪就算要找人算賬,也不該算到我頭上!”
門口的鳥雀都被直郡王的大嗓門驚走。
另一頭,八貝勒府上也是同樣的光景。
八福晉性子潑辣,聽見下人稟報近日的情況,當即蹙起眉毛:“爺,皇阿瑪莫不是真把太子去法源寺祈福的賬算在咱們頭上?”
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要知道那訊息一出來的時候,八福晉在家中驚得險些把手中的賬本都撕爛了!
八貝勒輕拍福晉手背,示意她低聲。
八福晉素來很聽八貝勒的話,見自家爺阻止,雖臉上仍有慍色,卻終究沒再說話。
坐在對面的六貝勒原本見下人來找八貝勒就想走,卻被攔下,此刻聽見他們的對話,嘴角微抽,臉上慣常的笑容也淡去了。他磨了磨後槽牙,低聲道:“八弟今日特意邀我過來該不是就為了讓我看這一出?”
八貝勒抬眸,依舊是那副溫潤的模樣,他彷彿聽不懂對方話裡的深意,無辜道:“六哥何出此言?今日弟弟請你來確實是為了商議皇阿瑪壽禮之事。”
倒是旁邊的八福晉藏不住心事,面上掠過一絲不自然。
六貝勒無奈扶額——平日裡八貝勒見著他可從來都沒甚麼好臉色,哪裡會擺出這副在旁人跟前才端著的溫和模樣?此般作態恰恰說明了事情有鬼。
“罷了罷了,”見這兩口子連掩飾都做的敷衍,他道,“直說吧,你到底作何打算?”未等對方回答,六貝勒又笑眯眯補了一句:“事先說好,你與太子之間的事我可不摻和。畢竟我那四哥也是太子跟前的紅人,我可不想等太子回來時被你牽連,到時候四哥生我氣,額娘可也不會給我好臉色。”
說完,六貝勒又故意輕咳兩聲,做出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若你真算計到我頭上,哥哥也沒法子,只能去找十妹妹哭訴,說她的好八哥如今可真是成了個不擇手段之人,連我這個病秧子都來算計。”
八貝勒:“……”
——這京中素來就只有他六貝勒算計別人的份,何時輪得到旁人算計他了?
不過……
聽他暗示太子回來,八貝勒心中已然明瞭皇阿瑪並非真心厭棄太子。他低頭喝了口茶,唇邊泛起一絲苦笑。
看來此次終究只是皇阿瑪與太子的鬥法,而不是他們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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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貝勒親自去法源寺請太子回宮卻無功而返後,那張本就嚴肅的面容愈發陰沉。
同去的十三阿哥苦惱地撓頭:“四哥,這可如何是好?”
十姐姐前些日子也去請過太子,卻反而被太子留在寺中小住幾日,最後又以和碩溫恪公主即將臨盆為由將她勸回了京。幸而皇阿瑪那會正帶著三哥等人在熱河,尚不知道連十姐姐都鎩羽而歸的訊息,否則朝堂上怕是沒有這幾日的平靜。
四貝勒回想起太子在寺中那般雲淡風輕的神態,心下不解——難道太子當真能捨棄這京中一切?
四貝勒自入朝後便追隨著太子做事。他起初最大的顧慮便是索額圖的所作所為,但見太子並未全盤接受其建議,他便知自己的選擇沒錯。他深知太子絕對不是沒有抱負的人,也知道這些年太子的處境有些艱難,可他卻看不懂太子此次的招數。
皇阿瑪可不是會因為太子以退為進而心軟的人。
大哥在軍事上的才能四貝勒是認可的,但若論及那個位置,他並不支援——直郡王缺了那份帝王應有的深謀遠慮。
至於八弟?
四貝勒尚且沒打算做弟臣。
十三阿哥見兄長神色幾經變幻,忍不住又喚:“四哥?”
四貝勒正打算開口,卻見太監疾步闖入,衝著他和十三阿哥磕了個頭:“啟稟二位爺,暢春園傳來急報,溫恪公主這胎……這胎似乎有些不好!”
十三阿哥頓時臉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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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恪公主因回京省親時被診出有孕,這才特許留在京中養胎。後來太醫診出是雙生胎時,敏嬪喜不自勝,這幾月做了不少小衣裳,就等著孩子降生。誰知卻正是因為這雙胎,讓溫恪公主的生產平添了許多風險。
十三阿哥趕路時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如今已為人父,知道女子生產並不那麼容易。可溫恪公主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妹妹,這幾個月來精神又一直都很好,皇阿瑪更是派了最好的太醫在暢春園守著,他從未想過會有出意外的可能性。
他甚至有些記不清自己是怎麼下的馬車,又是怎麼走進院子的。
十三阿哥聽見了屋裡十姐姐的哭聲。
四貝勒扶住險些踉蹌的弟弟,臉色也有些不好,卻沉聲勸道:“十三弟,冷靜些。”
事情或許還沒到最壞的地步。
——“老四?老十三?”
還沒等胤禛喚人來問,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兩位阿哥抬頭望去,就連太子從迴廊那端走來。在寺中清修這些時日他清減了不少,但身姿依然挺拔,眉宇間常年縈繞的焦躁之氣也消散了大半。他看著兩位弟弟,似乎對著身邊的下人吩咐了幾句,那人便恭身退下。
太子神色如常地走過來。
見太子這般,十三阿哥小心翼翼問道:“太子二哥,十四妹妹她……”
太子溫聲道:“十四妹妹無事。”
十三阿哥這口氣終於落下,險些就要不顧形象地癱坐在地。
屋內,溫恪公主渾身疼得緊,眼皮更是沉重得幾乎睜不開,卻還是握緊了十姐姐的手以示安慰。
十姐姐這會眼淚嘩啦啦掉的樣子,哪還有方才一把推開守門的宮人闖進來為她揉腰正胎位時的雷厲風行。
溫恪公主覺得有些好笑,眼角還掛著因疼痛冒出的淚花,卻在姐姐帶著抽泣的一聲聲安排下緩緩睡去了。
作者有話說:溫恪公主:姐姐一把按住了我的肚子,我以為是疼得要死了,結果原來是疼活了
烏西哈:就是頭鐵去闖
十三阿哥:這下真要跟著太子一輩子了
查了下資料,好像清朝太醫生產時是守在產房外等著裡面產婆和醫婆說明情況再安排處理方法,不是我說這黃花菜都涼了,能活的也活不了了吧(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