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大局已定 他們嚥了氣,她才能迎來真正……
祝雪瑤和晏玹都沒見過帝后如此失態, 好在昭明大長公主是安然無恙地回來了,此時的失態只因重逢,因此帝后也都好哄, 祝雪瑤上前輕拽了一下皇后的衣袖,小聲說:“阿孃, 我餓了。”
皇后便立刻收住哭聲,忙不疊地抹著淚招呼他們:“走, 走。馬車上有點心, 都去吃些。”
說話間她似也察覺自己的失態, 面色略顯窘迫。旁邊的皇帝亦是如此, 乾咳一聲, 恢復了六七分的不怒自威, 卻又迫不及待地追問晏知芙:“路上都好吧?有沒有生病?”
晏知芙猶有些發怔, 聽到皇帝問話才緩過些神, 點了點頭:“都好。”
“以後不許再這樣走了啊。”皇帝維持著姿態, 但不住地回頭看她, “就是再要隱秘行事,你也該跟我們說一聲。”
晏知芙抿唇猶豫了一下,繼而點頭:“女兒知道了。”
祝雪瑤和晏玹神色皆一凝,二人若有所思地對視了一眼,晏玹有意放鬆氣氛,加快腳步走向二聖御駕, 笑道:“兒臣也餓了,都有甚麼吃的?”
汪盛德見狀忙讓宮人隨他去取點心, 皇后笑了聲,回身攬過祝雪瑤:“你們也沒事吧?雖是常有信來,我們卻怕你們報喜不報憂。”
“我們都好!”祝雪瑤略張開雙臂, 在皇后面前轉身給她看了看後背,又轉回來,笑道,“一根頭髮都沒少。”
接著便問皇后:“孩子們……”
他們還沒到迤州就收到淑寧公主的信,說皇后不放心她照顧孩子,把孩子們接進宮去了。
“放心吧,都在宮裡呢,姐妹三個都在椒房殿跟我住。”皇后道。
祝雪瑤啞了啞。因為皇后說的不是“長秋宮”而是“椒房殿”,這意味著三個孩子都跟皇后同吃同住。
孩子們和皇后親近當然很好,祝雪瑤只怕她們太鬧。
卻聽皇后笑吟吟地又說:“她們一來可真好啊,殿裡歡歡喜喜的,讓我想起你們小的時候。”
祝雪瑤對此也有點模糊的印象。在她很小的時候,如今的溫明公主晏知蓉、太子晏珏和康王晏璋也都不大,四個人都養在椒房殿,晏玹有時也會從長樂宮過來找他們,貴妃膝下的皇子公主亦都常來。加上那時候立國不久,宮裡規矩還松,一些小宮女、小宦童也會和他們玩在一起,滿殿便都是笑鬧聲,玩急了還會有尖銳刺耳的哭聲,現在回想起來都很有趣。
昭明大長公主忽而笑說:“打仗那時候,父皇母后有時幾日不歸,一群小屁孩擔心得在帳子裡哭,我哄好這個又去哄那個,總是手忙腳亂的。”
祝雪瑤不禁屏息,這還是她第一次聽昭明大長公主親口說自己行軍時幫父母帶孩子的事。先前帝后常為此感慨萬千,年長的幾位皇子公主也都追憶過,可她自己是不太愛多提的,只是旁人提起時她也可以隨聲閒談。
祝雪瑤忽而對帝后先前提及的“怨言”有了點猜測,只是很模糊的猜測,蒙著厚厚的迷霧,一時也說不清。
她於是抬眸瞧了瞧,高聲喚了句“五哥!”,便拎裙向晏玹追過去。
晏玹轉過臉見她跑過來,笑著伸手扶她:“慢點,別踩了裙子。”
“都有甚麼點心?”祝雪瑤狀似隨意地問他身側的宮人,待離得夠近了,方壓音跟他說,“咱們一會兒回自己馬車上,讓大姐姐跟阿爹阿孃待著。”
“好。”晏玹點點頭,二人自顧去天子車駕上吃了些點心便走了。
約莫一刻後,兩邊的車駕都駛起來,去往樂陽。祝雪瑤在進城時命人去向二聖稟話,說這一路太累了,想早點回府歇息,無力再進宮赴接風宴。
二聖馬上表示那些虛禮不打緊,讓他們只管回去。又說孩子不妨先留在宮中,歇好了再接走就行。
祝雪瑤和晏玹商量了一下,還是打算讓乳母把孩子先帶回來。主要是孩子們帝后與大長公主一回宮,孩子們必然會知道他們也回來了,不能及時見到他們,孩子們得多失望啊。
馬車停在福慧君府門口時天已快亮了,三個孩子聽到二聖著人傳回去的話便馬上動身出宮,兩個時辰前就先回了府,這會兒都已睡了一覺,聽說他們到了瞬間清醒,一個個下了榻就往外跑。
貓咪們也被驚動,警惕地蹲在院牆、樹枝上向外張望,在祝雪瑤和晏玹進院子後,白糖這種親人的馬上蹭了過來,像條水蛇一樣在他們的腿腳間盤來盤去。霸王這般警惕心更高的仍蹲在牆頭,眯著眼睛打量他們,足足過了兩刻才鬼鬼祟祟地一點點湊近。它們每次只湊近一兩尺的距離,觀望明白才會繼續往前走。
但等到他們命人傳早膳來的時候,幾隻貓已都接受了他們回來的事實,像一圈小雕像一樣姿態標準地圍坐在了他們身邊。
它們不懂人出遠門事情,只覺得這兩個人是在某一日出去打獵後就沒再回來。現在突然回來了,真是讓貓驚喜又意外啊喵!
是以夫妻二人一臉慈愛地喂喂孩子摸摸貓、摸摸孩子喂喂貓,吃飽喝足後大人孩子都回去補覺,場面就再慈愛不起來了。
……七隻貓都想壓在他們身上睡覺,真的很難慈愛起來。兩個人又都不是魁梧健碩的人,身上能睡覺的地方極為有限,黃酒和霸王甚至為了搶地盤打了一架,一前一後從祝雪瑤的肋骨上跳了過去,昏昏欲睡的祝雪瑤被踩得兩眼昏花。
忍了大概一刻,兩個人鐵青著臉把它們都請出了臥房。
這一覺他們一直睡到下午,其實也還能再睡,但怕睡得黑白顛倒便還是起來了。晏玹把宋遲喚來,問他朝中近來都有甚麼事,這一問,宋遲稟奏的第一件事就把二人殘存的最後一點睏意砸沒了。
宋遲說:“太子已廢,東宮無主。”
“啊?!?!”夫妻二人齊呼。
他們與二聖一直有書信往來,雖然都是為報平安,並不太用這些書信探問朝中事,但此等大事他們也該知道才對。
二人於是再行追問,便得知廢太子不過是半個月前的事。從時間上看,多半是二聖覺得他們快回來了,馬上也能知道,便沒專門跟他們提。
至於昨日相見的時候——那是重逢的大喜時刻,提及廢太子這種事情怪晦氣的,當然更沒人說。
他們現在知道這事也不耽誤甚麼,只是都震驚了半晌,然後晏玹先說出話:“那現在太……呃,我大哥甚麼情形?”
宋遲鎖眉沉吟了半晌,道:“陛下封他做了平王,因平王府還在收拾,現下仍暫居在東宮裡。”
祝雪瑤也漸漸緩過神,仔細想了想,問:“最後是怎麼敲定的廢太子的事?北宮姬妾如何處置的?”她主要是想問方雁兒的去處。
宋遲的神情頓時複雜,乾笑一聲,方道:“廢太子的事不過是君臣間磨了數月,最終便定了。至於北宮姬妾,哎……殿下和女君這會兒回來倒正趕上一樁大事。”
祝雪瑤神情一凜:“怎麼說?”
宋遲道:“大約該是三四天前的事,具體是哪天,因有宮正司壓著也不大打聽得著,細節亦不太清楚。只是有些風聲,各府間都在傳,說是二聖覺得有人圖謀不軌,早在六尚局都安插了眼線,結果竟真有位北宮的能人趁夜潛去尚服局對陛下的朝服動手腳。侍衛們把人按住了,驗了她身上的東西,說是甚麼江湖上的奇香——說是香,實則無色無味,燻過衣服便能慢慢沁入人的肌理,讓人走得神不知鬼不覺。”
“是方雁兒?”晏玹脫口而出。
宋遲當然也這麼想,所有人聽到這些傳言都會這樣想,但宋遲出於謹慎,還是揖道:“臣不太清楚。”
祝雪瑤倒吸涼氣:“太子都廢了,她竟還敢對阿爹下手?”話剛說完她就回過味,又道,“是了……阿爹尚未立新太子,若此時生了變故,平王既嫡又長,亦有昔日的東宮官效忠,仍是最有一戰之力的一個。”
說罷她又睇了眼宋遲,想問他宮正司都審出甚麼了,但一想他前頭的話就知他打聽不著,只好自己明日進宮去問。
晏玹便揮退了宋遲,坐在榻邊擰眉不語。祝雪瑤知他心情複雜,輕輕一喟:“五哥若想去探望平王,去便是了。”
晏玹抬眼問:“你去嗎?”
祝雪瑤:“我才不去。”
“那我也不去。”晏玹輕嘖,“也沒甚麼好探望的,我只是……”他說不出是甚麼感覺。
大概就是廢太子這事太大了,他們出門一趟錯過了很長的經過,回來乍聞事情已然敲定,就挺懵的。
祝雪瑤也挺懵的。這是她最期待的事,就這麼突然而然地實現了。她一直以為自己會在這一天狂喜,但在懵神之後,她迎來的其實是平靜。
不過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像最柔的春風,像溫度適中的水。它帶來極致的舒適,一絲不茍地將她完全包裹住,用最輕柔的語調告訴她:真正的新生即將開始了。
她馬上就能把那些糾纏她無數日夜的凜冽恨意、不甘都掃進塵埃。
只要晏珏和方雁兒雙雙離開人世。
……是的,晏珏若覺得自己能在平王的位子上安安穩穩地過完餘生,他痴心妄想。
她要他們兩個都去死,就當是一個給她償命,一個給她的女兒償命。
他們嚥了氣,她才能迎來真正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