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身後事” 專門舉了例子,生怕小孩子……
太子的臉色陰晴不定, 殿中眾人的心絃都繃緊了。祝雪瑤和晏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不約而同地期待他直接發火。
然而片刻的死寂後,晏珏淡笑頷首:“此事是明楊的錯。都在一個學堂裡讀書, 他不該欺負同學,更何況還是自家妹妹。明楊, ”他抬眸睇著一直沉默不語的兒子,“去向妹妹們賠不是, 回去禁足一個月。”
晏明楊倏然抬頭:“父王, 我……”
“去!”晏珏眉目一厲, 晏明楊懼於他的威嚴, 爭辯的話頓時噎住, 咬牙走向剛被皇帝哄好的歲歡。
哎……
祝雪瑤心下長嘆。
晏珏的態度擺得太好, 怪可惜的。只好她再令下些功夫。
晏明楊走到歲歡面前, 低了低頭:“歲歡, 是我不好, 你別生氣。”
他的語氣一聽就不服不忿, 不過對四歲的孩子也強求不了那麼多,低頭了也就行了。
祝雪瑤深吸一口氣:“歲祺。”
“……我知道了。”歲祺撇撇嘴,“我跟明柳哥哥一塊兒反省去。”
她說罷朝祝雪瑤和晏玹福了福就要告退,晏珏復又一笑:“歲祺護著妹妹,也是好心,別怪她了。”
祝雪瑤差點沒忍住直接給他一記白眼, 轉而笑笑,並沒抬眸看晏珏, 只向歲祺道:“你護著妹妹是對的,許你要個獎勵。但你不該用自己都不懂的話去罵人,一則會平白傷了人心, 二則不知輕重把人得罪狠了你都不知道,豈不是給自己挖坑?這就是你不對,我要扣你一個月的零花。”
“哦……”歲祺扁著嘴,雖然不高興但也服氣,點了點頭,轉身望了望晏明楊,“對不起,我以後不說了。我……我不知道那句話甚麼意思,你別跟我計較。”
晏明楊看看她,悶悶地嗯了一聲。
祝雪瑤抱歉地朝晏珏一笑:“是我平日太縱容歲祺了,大哥別跟我計較。”
晏珏大方道:“自然。小孩子打架,跟咱們不相干。”
祝雪瑤又說:“多謝大哥。”
一場雞飛狗跳的總算結束了。哭累了的歲歡在皇帝身邊昏昏欲睡,祝雪瑤正好以此為由留下來侍疾,旁的皇子公主和嬪妃們很快告了退。
晏珏帶著晏明楊一同離開,邊走出寢殿邊吩咐宮人將晏明楊送回方奉儀那裡禁足。祝雪瑤一聽就知道這禁足是真的,但這話也是有意說給她聽的,算是表態和安撫,是宮裡司空見慣的小手段,她也玩得很熟。
祝雪瑤便在晏珏離開後就擺出了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眼前都是再熟悉不過的家人,無論晏玹還是帝后二人都很快發覺了她情緒不對,晏玹想問她怎麼了,但當著帝后的面又不好問,倒是皇后直言問了出來。
祝雪瑤勉為其難地笑笑:“是有些累了,兒臣去側殿睡一會兒。”
“那快去吧。”皇后溫聲。
祝雪瑤到側殿後先讓宮人幫她鋪了床,躺了小半刻便坐起來,喚來霜枝,吩咐她:“你回寢殿裡,跟五哥說兩件事:當著阿爹阿孃的面先告訴他我有關於雲葉嫁妝的事要跟他講,把他請出寢殿,再告訴他,我要給太子備一份賠罪的厚禮,問問他送些甚麼好。他多半會想來找我,你不必攔,只管讓他來就行。”
霜枝仔細記下,便依她的吩咐回了寢殿,一絲不茍按她交代的順序來辦。只消片刻,晏玹就和祝雪瑤預想的一樣,從寢殿過來了。
他一進門就問:“怎麼還要給大哥備禮?咱們家孩子也很委屈啊。”
晏玹護短,覺得現在這樣三家各論各的錯已經很顧著晏珏的面子了。不然追根問底,事情全都是因晏明楊而起,他可沒覺得歲祺說錯了甚麼。
……說大哥和方雁兒無媒茍合也是真的啊!
況且歲祺都不知道那話甚麼意思,她能有甚麼壞心眼?不像明楊,說出那種話明晃晃的全是壞心眼!
祝雪瑤的想法和晏玹是一樣的,她讓霜枝去傳的那些話也並非說給晏玹聽。現下沒見到想見的人,祝雪瑤就坐在榻上冷著臉沒開口。
只等了三兩息,她如料看到晏玹身側的窗欞上透過一個靜立的黑影,便用一種壓抑怒火的生硬語氣道:“五哥能不能看得遠些?眼下的委屈豈有日後的安危要緊!”
晏玹一怔:“甚麼意思?”看了她兩眼,他忽而猜出些端倪,便又往側殿中踱了幾步,順著她的話道,“大哥都讓明楊賠不是了,想必不會計較這事,你放寬心。”
祝雪瑤一聽,知道他明白了,氣定神閒地續道:“五哥想得簡單,可大哥哪有那樣的容人之量?只因我嫁了你,他明裡暗裡找了你多少麻煩?今天這事,歲祺是當眾把他的臉面往地上踩,他私下裡固然要大度,可私下裡——你摸著良心說,你真覺得他能不記仇?”
她深深吸了口氣:“說實話,我方才聽他那樣故作大方地說不計較都害怕!我寧可他當場把這筆賬算明白,要打要罰咱們悉聽尊便,倒沒有後顧之憂。現下這般,我不得不顧忌他會秋後算賬!”
說完這些,她適當地將話題引回了先前所言上,疲憊地長嘆:“五哥快幫我想想這禮怎麼備吧。多少花費都不足惜,只要他能不記咱們的仇就好。否則……”
她薄唇一抿,放輕了聲音:“他這個脾氣,偏又是太子。想想將來,我是真的害怕。”
她憂心忡忡的樣子看得晏玹心慌,適才明明猜她在演,這會兒也拿不準了。
他上前坐到榻邊摟住她:“我知道了,這事我一定盡力安排,你別太害怕,天塌下來我給你頂著。大不了我豁出命去,怎麼也不能讓他傷了你和孩子們。”
他這話直說得祝雪瑤心底一陣辛酸,低頭忍了忍才沒真落下淚,復又悵然一嘆:“走一步看一步吧。若他真容不下我們,我們也值得認了。”
語畢她再一抬頭,在安靜中看到窗欞後透出的人影正悄無聲息地往寢殿的方向退,暗暗鬆了口氣。
晏玹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眼,方知她真的在演,也放鬆了許多。
祝雪瑤知道,這話必然會傳到二聖耳中。其實她的這種憂慮先前也在二聖面前透露過,但此時添一把柴事半功倍。
——因為二聖雙雙抱病,生病時本就脆弱,容易胡思亂想。皇帝還大病到一連昏迷了數日,這種時候,人總難免要想身後事的。
因此這時候也就最容易讓他們去想,當今太子是否會在他們百年之後對得罪過他的人大開殺戒,包括他的兄弟姐妹?
祝雪瑤知道,晏珏在帝后眼中其實並不算太糟糕,單憑他在政事上從未出過大錯這一條,他們就不太容易下定決心廢太子。
可若慮及這著“身後事”,憑晏珏先前的種種小人之舉,帝后恐怕誰也不敢說他一定不會對兄弟姐妹們動刀。祝雪瑤當然不能放棄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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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
方雁兒聽送晏明楊回來的宮人稟明原委之後兩眼一黑,遍身的面板都麻了一層。
……二聖抱恙的節骨眼上,明楊被禁足?這叫甚麼事!她原還指望著晏明楊在這時候好好表現呢!
她這些想法是有道理的,畢竟晏明楊雖不被二聖喜歡,在晏珏眼裡卻還過得去。更重要的是,他現下是晏珏唯一的兒子,倘若晏珏不日就要承繼大統,晏明楊理所當然地會佔到一些“先機”。
如果他能在二聖在世的時候從二聖那裡得到幾句讚譽,這條路就更好走了。
方雁兒自認為想得很長遠,而且面面俱到,可晏明楊實在不爭氣!
方雁兒心裡大為惱火,客客氣氣地送走了御前宮人,回過身就瞪著晏明楊道:“你怎麼能惹這種事呢!”
晏明楊心裡本就委屈,本想聽母妃哄哄他,可她居然也說他。
他當然更生氣,當即朝方雁兒嚷道:“他們也欺負我了!晏明柳還打我!母妃怎麼只怪我!”
“你這孩子!”方雁兒意欲跟他理論,晏明楊猛地反手將她一推,雖沒有多大力氣卻推得她猝不及防。然後不等他反應,晏明楊已跑回房中拴上了門。
方雁兒去敲了兩回門,晏明楊不開門也不作聲,方雁兒心下生惱,便也不再去敲了。
約莫一個時辰後,鄒嬤嬤敲開了晏明楊的房門。
鄒玉水其實還很年輕,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單論年齡遠不足以讓宮人們尊一聲“姑姑”。但她是晏明楊的乳母,晏明楊這“長子長孫”的身份還是有點分量,身邊人的身份水漲船高,宮人們都樂意捧他們一聲,鄒玉水也就被尊為嬤嬤了。
而她當乳母前在宮中的身份,實是皇后身邊的大宮女。後來因有心上人,皇后賜了個恩典讓她出嫁,她生下次子後又正好趕上晏明楊降生,便又被召回來當乳母了。
因此鄒玉水對這孩子的底細和聖人的心思都門兒清,平日裡雖盡心盡力地當差,但她心裡一點沒忘了聖人早些時候的叮嚀。
於是現下眼見晏明楊在生方奉儀的氣,鄒嬤嬤好言好語地哄著他開了門,進屋後先耐著性子安撫了他半晌,便禁不住地一聲嘆息:“唉,您若還在生母身邊就好了。”
晏明楊抽噎著,困惑地看了看他。
他先前也聽到過宮人的議論,說他的生母是許良娣,但也有宮人說他就是方奉儀生的。以他現在的年紀還弄不清楚這兩個“生母”究竟怎麼回事,但眼下,他更想弄明白的是鄒嬤嬤為何這樣感嘆。
晏明楊便抹著眼淚問:“嬤嬤為何這麼說?”
鄒玉水嘆道:“您的生母許良娣家世清白,在二聖乃至太后那裡都得臉。您若養在她身邊,長輩們自然都會護著您。可方奉儀非把搶過來,如今出了這樣的事……那就很不一樣了。方奉儀在二聖那裡半點面子也撈不著,在她和福慧君與瑞王之間,二聖當然偏疼他們。”
鄒玉水言至此處又是一聲長嘆,十分遺憾地連連搖頭:“其實二聖對你們這些小輩孩子見得都不多,對誰親對誰不親,看的全是父母。福慧君、瑞王,還有您的嫡母太子妃、生母許良娣……這都是無事時能去陪二聖喝茶吃點心的人,您甚麼時候見方奉儀去他們那裡小坐過?就是逢年過節,大多也只讓在殿外磕個頭吧?”
在皇后身邊當過大宮女的人說起話來頭頭是道,而且專門舉了例子,生怕小孩子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