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安胎 “再說,你讓我告訴他,那我告訴……
晏玹著急祝雪瑤, 對這句話左耳進右耳出。祝雪瑤倒是明白了,但一張口就作嘔,也沒法跟晏玹解釋。
可憐的晏玹就這麼著急了近一刻, 還好御醫來得快。
御醫給祝雪瑤把了脈,果然報是喜脈, 大概兩三個月了。又施針暫時幫祝雪瑤緩解了反胃,說是這是正常的, 近來也不必忌口太多, 畢竟胃口已因有孕開始古怪, 那對甚麼有胃口就先吃些, 母親吃好睡足孩子才能長得好。
祝雪瑤點點頭, 安穩應道:“多謝大人。”
晏玹沒反應, 從御醫稟說有喜脈開始他就愣住了。
皇后一邊思索一邊將孕中事宜斷斷續續叮囑祝雪瑤, 皇帝也在旁邊囑咐晏玹如何照料孕婦, 說了幾句看晏玹沒反應, 皇帝定睛一瞧, 發現這小子兩眼發直,跟入定了似的。
“哎。”皇帝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晏玹觸電般打了個激靈,皇帝打趣道:“怎麼,高興傻了?”
晏玹啞了啞,茫然地吐出一句:“怎麼……怎麼會有孕呢?”
皇帝一愣, 皇后頓時皺眉:“這是甚麼話!”
皇帝接著也笑道:“就是啊,你們成婚也三年了, 有孕不是正常?”
祝雪瑤一語不發地看看晏玹,倒很理解他現在的想法。
因為她雖然從乾嘔開始就猜到了是有孕,但她其實也很想問, 怎麼會有孕呢?
“阿孃。”她小聲喚了皇后一聲,皇后回看過來,她就紅著臉低下了頭。皇后見狀便知她是有不太方便當眾說的話,皇帝也看出來了,睇了眼晏玹:“小五,你出來。”
發矇的晏玹相當聽使喚,一叫就走。
祝雪瑤目送他們出去,皇后將宮人們也揮退了。房門關闔的聲音一響,祝雪瑤感覺自己臉頰更熱了,不由抬起雙手捂住了臉。
皇后笑覷著她:“怎麼了?有甚麼話,你跟娘說。”
“也沒甚麼……”祝雪瑤捂著臉,侷促得磕磕巴巴,“就、就是……怎麼會有孕呢?我們、我們每次都……”
“喝避子湯啊?”皇后瞭然道,“那東西不是全然頂用的。”
邊說邊心裡笑想:避子湯有甚麼不好意思說的?
“不是避子湯。避子湯……五哥說喝多了傷身,不讓我喝。”祝雪瑤黛眉深蹙,聲音更輕了,“是那個……呃……羊腸。每次都用的。”
皇后這回明白她為甚麼不好意思說了。
因為避子湯是女人事後喝的,第二天早上再喝都行。但羊腸是男人在行事過程中用的,提起這兩個字足以讓人直接聯想到畫面。
皇后乾咳一聲:“那也不是全然頂用。有時候哪兒破一點或者,嗯……沒戴好,你們也未必知道,那都不好說。”
“這樣啊。”祝雪瑤思索著點頭。
雖然活過一輩子了,但這個小知識她是真不懂。
因為上一世的頭幾年她竭盡全力地想要個孩子,根本沒想過用這些東西;而在生下歲寧之後,他們夫妻情薄,鮮少再同床共枕,自然也就用不上了。
再說,就算要避孕,晏珏那個狗東西會仔細琢磨這些?會在意避子湯喝多了傷不傷身?不可能的。
也就是晏玹,一點委屈都不願意讓她受。
祝雪瑤馬上意識到,晏玹如果知道現下有孕可能是羊腸不頂用的問題可能會自責,心裡盤算了一下,垂眸摸了摸依舊平坦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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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父子兩個站在廊下默然不語。帝后所住的這方院子地勢較高,從廊下望出去能看到一大片延綿的山景,園中的亭臺樓閣盡收眼中。
這樣遠眺觀景總能莫名的讓人湧起很多心事,皇帝沉吟了半晌,抬手拍了拍兒子的肩:“過兩日你跟朕一同回樂陽。”
晏玹心中一震,馬上想拒絕:“父皇,瑤瑤……”
“跟朕一起去給阿瑤她爹孃上柱香。”皇帝繼續道。
晏玹噎住了。
這他沒法拒絕,他還應該多磕幾個頭。
晏玹用力點頭:“好!兒臣會備好祭品和祭文。”
皇帝嗯了一聲,復又忖度片刻,側首打量他:“阿瑤安胎這事,你若照顧不了,就讓她進宮來。”
晏玹趕緊說:“兒臣一定照顧好瑤瑤!”
“行吧。”皇帝並不強求,點點頭,又道,“那朕留兩個御醫給你們,晚些時候再指幾個專精婦科的太醫和醫女過來。你那個修繕行宮的差事就……”
皇帝想讓他先把差事放下。
晏玹反應極快,搶先道:“兒臣會安排好的。若當真無法兼顧,兒臣自會向父皇母后請旨,一定以瑤瑤為先。”
皇帝思量了,覺得他也該學會兼顧家事國事,便點了頭:“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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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父子間各自說了會兒話,帝后就讓他們回了涼風館。
上一世祝雪瑤歷盡千辛萬苦才懷上歲寧,從懷孕之初就小心翼翼,打個噴嚏都怕把孩子打沒。但現在這一胎御醫說懷象極好,讓她不必太憂心,該幹甚麼幹甚麼,吃好睡好別活動太劇烈就是了。
二人回到臥房,晏玹拉祝雪瑤一同坐到榻上:“瑤瑤,我……”
祝雪瑤一看他的神情就知自己猜準了,嫣然一笑:“五哥,你說這是兒子還是女兒啊?”
晏玹猝不及防地愣住,定睛看她,只見她眉梢眼底都透著溫柔和喜悅,自顧續道:“男孩女孩的名字五哥都想幾個吧!雖然咱們事先沒準備,但我前幾天還在想差不多是該要孩子的時候了,他這就來了,這是緣分。”
晏玹見她高興,心裡的愧疚煙消雲散。正了正色,認真點頭:“好,我慢慢想。你們祝家這一代的女孩從歲字,男孩從哪個字?”
祝雪瑤微微一滯,心下略有點詫異:“還跟我姓嗎?前面已有歲祺歲歡了。”
晏玹思量道:“話雖如此,但現下你既然懷上了……”
祝雪瑤抿唇:“別說這個話,我當初決意收養歲祺歲歡,她們便已是祝家人了,在承襲香火的事上是作數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晏玹的口吻平靜又坦誠,“我是在想,畢竟涉及血脈呢。你家跟咱們家不一樣,咱們這邊父皇母后有十兒十女,晏姓的子孫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你家裡就你一個,下一輩若就歲祺歲歡兩個人,那也不算人丁興旺。萬一日後有個甚麼閃失……咳。”晏玹輕咳一聲,“我不是咒孩子們啊。我只是想說,人丁興旺更穩妥些。”
他頓了頓,復又笑道:“不過這也不急,還有七八個月呢,你慢慢想,這事都聽你的。”
“好,那我想想。”祝雪瑤點點頭,轉而道,“對了,阿孃想讓我進宮養胎,五哥覺得呢?”
“……”晏玹乾笑,“父皇也怕我照顧不好你想讓你進宮養胎,我跟他說我一定照顧好你……”他扯了扯嘴角,“不過你想去嗎?你若想去那就去,我回樂陽的府裡住著,你和孩子都能照應到。”
“我也這麼想。”祝雪瑤頷首道,“阿孃對我這胎挺緊張的,生怕我有閃失,若我在外面待著,她恐怕要一直心神不寧。而且他們要留下兩個御醫……你也知道,御醫總共就四位,平日是專門照料他們和太后身體的,留兩個在這裡也不合適。”
“行,那就進宮養胎。”晏玹笑應,跟著又問,“歲祺歲歡你打算怎麼安排?”
“?”祝雪瑤怔了一下,“回府去呀?”
他剛才不是剛說過他能照顧?
但見晏玹搖頭:“我的意思是,是不是該讓父皇母后知道了啊?”他指指她的肚子,“你信不信,這孩子生下來別管是男是女,父皇母后必定馬上給他冊封。到時候歲祺歲歡若還在府裡見不得人是要出事的,尤其歲祺,已經能聽懂很多話了。”
祝雪瑤懂了,他是怕府裡的下人覺得他們厚此薄彼亂嚼舌根,讓孩子聽了去。
她之前還真沒想過這事。因為皇子公主的孩子一般都是六七歲才會加封,所以在她的預想裡,即便她有了親生的孩子,在六七歲之前三個孩子都沒甚麼封號,那也沒甚麼問題。
但現在順著晏玹的話一想,帝后會不會在她的孩子降生當日就興高采烈地下旨加個封,確實不好說。
畢竟這種無傷大雅的破例也就是帝后一個念頭的事。
祝雪瑤於是道:“行……那我找個合適的機會跟阿爹阿孃說吧。”
晏玹揚起一個笑容:“你懷著孕就別操心了,這事交給我吧。”
祝雪瑤被他一貫的負責體貼和這個笑容打動,放心地答應了。
……第二天她就意識到,她在答應的時候顯然忘了他在負責體貼之外,有時候還會突然搞點讓人出其不意的事情,比如試圖向太子給她要面首。
她一覺起來見他不在,問了問雲葉,雲葉說他去菜園陪皇帝種地了,她梳妝後就尋了過去。
然後她就看到,好傢伙,倆孩子跟皇帝一起蹲在菜園子裡呢。
祝雪瑤腦子裡嗡地一聲,當場嚇傻了,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卻做不出任何反應。
皇帝正拿著一條菜青蟲往歲祺手心裡放:“哎,祺祺你摸,這個軟軟的。”
歲祺又害怕又興奮地大叫:“爺爺這個咬人!”
皇帝嗐了一聲:“別聽你爹孃瞎說,他們吃菜都吃不明白懂甚麼種菜,這東西只吃菜不咬人。”
於是那條綠油油、胖乎乎的菜青蟲被穩穩地放到了歲祺手心裡,歲祺啊啊啊啊地尖叫,小一歲的歲歡比她更有初生牛犢的勁頭,懵懵懂懂地伸出手指碰那條蟲子。
皇后原本在旁邊的廂房裡歇腳,聽到歲祺的喊聲走出來就說皇帝:“有你這麼當爺爺的?往孩子手裡……”說到一半注意到月門處如遭雷劈的身影,“阿瑤。”
皇帝抬頭望過來,正在牆根下除雜草的晏玹同時扭過頭,頓時露出心虛,大步迎上前扶她:“瑤瑤,醒啦……”
祝雪瑤還愣著,皇帝撣著手站起身,眯著眼睛上上下下地看她:“倆孩子藏兩年,你們兩口子去當細作算了。”
“……”祝雪瑤發矇的思緒開始回籠,但一時還是沒能說出話。
皇帝向乳母遞了個眼色,拍拍歲祺的肩,笑道:“祺祺先帶妹妹出去玩啊,爺爺跟你爹孃有話說。”
“哦,好!”歲祺乖乖點頭,小心翼翼地託著那隻菜青蟲,和歲歡手拉手出去了。
孩子離開後,院子陷入死寂,直到皇帝開始遙遙地用手指點祝雪瑤:“你你你你……朕懶得說你!”說罷就又蹲回菜地裡了。
祝雪瑤死死低著頭,小步蹭過去,聲音輕得氣若游絲:“阿爹,兒臣不是有意瞞您的……”
皇帝抬眼瞅她:“啊,這事還能是無意的啊?”
祝雪瑤:“不……不是。”
“嘁。”
祝雪瑤盯著鞋尖道:“兒臣就是……就是當時不知道怎麼開口。就想、想、想晚幾年再說……”她清了下嗓子,厚著臉皮續言:“您看這不是……這不是就如實上奏了嘛。”
皇帝吹鬍子瞪眼:“那是你如實上奏嗎?是小五來說的!”
晏玹:“父皇,我們夫妻一體同心。”
“你小子!”皇帝站起來,作勢要抽晏玹,皇后趕緊上前勸:“好了好了好了,別打架。”說著略帶責怪地睇祝雪瑤一眼,“你給本宮進宮安胎,孩子丈夫一併帶上,還有貓。”
“哦。”祝雪瑤還是那樣低著頭,“諾。”
“諾。”晏玹也應了聲,心裡一陣複雜。
母后說“孩子丈夫一併帶上”,他是那個“丈夫”。
……可他是母后的親兒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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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在聖駕回鑾的時候,夫妻二人帶著兩個女兒並七隻貓就一起進宮了。按道理說祝雪瑤應該住回她先前的望舒殿,晏玹也在望舒殿照顧她。可望舒殿在長秋宮裡,這算後宮的範圍,全是女眷,晏玹一個已成婚的皇子住進來不大合適。
所以他們就索性都住到了晏玹在長樂宮的廣陽殿,也好順便陪陪太后。
在眾人和貓入宮的當日晚上,長樂宮裡熱鬧極了。小貓咪們對陌生環境有點緊張,個個縮在寢殿不出來,但兩個孩子很快樂,滿長樂宮的瘋跑。
皇太后其實算是個喜歡孩子的人,只是大半輩子下來見過的孩子已太多了,當下便由著兩個孩子自己玩,她興致勃勃地跟晏玹說:“等貓兒適應了,都抱來讓哀家見見啊!還有白糖和黃酒,也回來了吧?”
“都在都在!”晏玹笑著點頭,“改天一起帶過來,皇祖母別嫌它們鬧就好。”
當晚一家人便一同在長樂宮用了膳,皇后還喚了貴妃和宣妃來一起用,主要是為了囑咐她們幫著一起照料祝雪瑤,畢竟皇后還要忙政務,有的時候不得不分心。
宣妃答應得很乾脆:“聖人放心吧,臣妾和貴妃保管讓阿瑤每天都舒舒服服的。”
貴妃也應了,神色卻很哀愁,咂著嘴道:“還是瑤瑤乖巧哦,讓進宮安胎就進宮安胎。瞧瞧阿蓮,嘖嘖嘖……”貴妃連連搖頭,“她一有孕臣妾就說讓她進來,她偏不肯,找了八百個理由。”她冷哼一聲,“誰不知道她就是想在府裡守著霽雲!”
祝雪瑤和晏玹笑笑,都在心底暗自嘲笑了一下四姐一如既往的痴心。
不過話說回來——
祝雪瑤坦誠道:“貴妃娘娘別生氣。四姐姐有著身孕,自然希望喜歡的人在身邊守著,可霽雲的身份別說在宮裡住,就是時常進宮也不妥。”她望了眼晏玹,“若讓我進宮養胎七八個月見不到五哥的面,我也不願意的。”
“唉,罷了。”貴妃惆悵嘆息。
皇帝挑了挑眉,皇后促狹地掃了祝雪瑤和晏玹一眼。
晏玹滿臉通紅地悶頭吃菜,不忘給祝雪瑤夾一塊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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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大長公主府。
昭明大長公主在書房等到入夜,終於等來了柯望。
柯望進屋遞上信,抱拳道:“主上恕罪,路上怕有人尾隨過拐了幾道彎,耽擱了。”
“無妨。”晏知芙淡然拆了信,一目十行地讀完,沉思了良久。
柯望安靜等著,晏知芙終於開口:“他們做這樣的買賣,謹慎是情理之中的,咱們做兩手準備。這樣……”她抬眸望向柯望,“找個信得過的人,安排成窮人乍富的樣子,放到迤州。履歷、友人、親眷、衣食愛好,都安排周全,看看會不會有人上門。”
“諾。”柯望抱拳。
“還有。”晏知芙長甲“篤、篤”地敲了兩聲桌面,“自上而下都給我管住舌頭,一個字也不許透給沈雩。”
“諾……”柯望還是應了,但應得明顯猶豫。
晏知芙眉心輕跳:“有甚麼顧慮,你說。”
柯望沉聲:“說不上顧慮,屬下只是不大明白,主上何苦瞞著沈雩?主上若跟他說明白,他只會盡力辦差,不會給主上添麻煩的。”
晏知芙凝神聽完他的話,笑了一聲:“你覺得沈雩是甚麼樣的人?”
“這……”柯望覺得評價她的面首多少有點尷尬,想了又想,老實道,“他功夫好,對主上也忠心。”
晏知芙不置可否地又笑了笑,睇著他說:“我說沈雩是個好人,是個簡單的好人。”
柯望坦然點頭:“是。”
晏知芙抿唇:“這樣一個人,我知道他能為我去死,卻不能指望他為我演戲——不是他不盡力,而是他演不了。”
她頓了頓,眸中添了幾許黯淡,笑意也多了點苦澀:“再說,你讓我告訴他,那我告訴到哪一步呢?”
柯望神情一滯。
“我若都告訴他,他真的會為我去死。”晏知芙靠向椅背,最常見的從容笑意又一次在唇角漫開,半開玩笑道,“你放過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