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小家
房產中介是個四十出頭、笑容可掬的微胖男人,姓王,自稱在這一片幹了十幾年,對每個小區都瞭如指掌。他拿著鑰匙,一邊開啟防盜門,一邊熱情洋溢地介紹:“林小姐,蕭先生,這套房子絕對符合你們的要求!雖然是二手房,但前業主保養得特別好,去年剛重新裝修過,現代簡約風,拎包入住!關鍵是地段好,離地鐵站就五分鐘,周邊超市、菜市場、公園一應俱全……”
初夏挽著蕭絕的手臂,跟著王經理走進玄關。
房子確實如他所說,裝修得很新,以白色和淺灰色為主調,看起來明亮整潔。三室兩廳,南北通透,客廳連著個大陽臺,採光極好。傢俱電器齊全,確實可以拎包入住。
但初夏的注意力,卻不由自主地被客廳沙發背景牆上掛著的一幅畫吸引了。
那是一幅很普通的印刷品風景畫,藍天白雲下的草原,幾匹馬在悠閒吃草。畫本身沒甚麼特別,但初夏就是覺得……有點不對勁。不是畫的內容,而是那種感覺。她說不清,就像眼角餘光瞥見了甚麼,定睛一看卻又甚麼都沒有。
“怎麼了?” 蕭絕敏銳地察覺到她的走神,低聲問。
“沒甚麼。” 初夏搖搖頭,壓下心頭那點異樣感,大概是自己最近太累,神經過敏了。她轉向王經理,“王經理,這房子……之前業主為甚麼賣啊?”
王經理笑容不變:“哦,前業主是位老先生,兒子在國外定居了,接他過去養老。走得急,價格才這麼實惠。您放心,房子絕對乾淨,沒出過任何事,我們公司都核實過的。”
蕭絕沒說話,只是目光平靜地掃過整個客廳,又走到陽臺看了看外面的視野,最後回到初夏身邊,微微頷首:“尚可。”
他語氣平淡,但初夏知道,這已經是他能給出的不錯評價了。畢竟要讓一個習慣了皇宮尺度的人對一套百來平的商品房表示驚豔,實在有點強人所難。
價格確實合適,地段也好,兩人對視一眼,很快拍板定下。
籤合同、辦手續、過戶……有周謹言暗中幫忙處理一些“技術性”問題(比如蕭絕的身份和資金來源),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半個月後,鑰匙正式交到了他們手中。
站在空蕩蕩的新房裡,初夏長長舒了口氣,一種奇異的、混合著踏實與夢幻的感覺湧上心頭。這是她和蕭絕的家。一個真正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在現實世界的落腳點。
“想怎麼弄?” 蕭絕環顧四周,問道。他今天穿了件簡單的黑色襯衫和休閒長褲,少了龍袍的威嚴,多了幾分現代精英的冷峻,但那股子與生俱來的掌控感依舊存在。
“嗯……” 初夏摸著下巴,眼睛亮晶晶的,“既然是我們倆的家,那當然要‘古今合璧’!客廳和主臥保持現代簡約,舒服為主。書房……給你弄箇中式書房怎麼樣?紅木書案、太師椅、筆墨紙硯,你處理‘跨界事務’的時候用。次臥可以當多功能室,放我的縫紉機、你的健身器材,再弄個茶臺……”
她越說越興奮,拉著蕭絕在各個房間比劃。蕭絕耐心聽著,偶爾點頭,或提出一兩個實用性的建議(比如書房需要更好的隔音,因為他可能需要接聽來自“其他世界”的通訊),眼底深處是淺淺的笑意。
裝修過程比想象中快。一方面是他們要求明確,另一方面,蕭絕的“效率”實在驚人。他一旦理解了現代裝修的流程和材料,決策速度極快,且不容置疑。工頭最初還想拿些行業“慣例”糊弄,被蕭絕幾個問題問得冷汗直冒,再不敢耍滑,老老實實按最高標準趕工。
一個月後,新家落成。
推開門的瞬間,初夏忍不住“哇”了一聲。
玄關處,現代感的鞋櫃上方,掛著一幅蘇繡小品,繡的是幾枝疏淡的墨梅,是初夏從自治位面一位擅長刺繡的宮鬥文女主那裡換來的。客廳寬敞明亮,米白色的沙發柔軟舒適,對面是超大屏電視和簡潔的電視櫃。但沙發旁的落地燈,燈罩卻是仿古宮燈樣式,散發著溫暖的光。陽臺被改成了一個小小休閒區,鋪著榻榻米,擺著矮几和蒲團,可以喝茶看風景。
書房是蕭絕最喜歡的地方。一整面牆的書櫃,一半放著現代書籍和文件,另一半則陳列著一些來自大雍的竹簡、古籍複製品(由顧清弦的萬界書院友情提供),以及幾件造型古樸的青銅器擺件(來自某個歷史文覺醒角色的贈禮)。寬大的紅木書案上,筆墨紙硯俱全,旁邊還擺著一臺最新款的超薄膝上型電腦,有種奇妙的時空交錯感。
主臥延續了客廳的簡約溫馨,但床頭掛著一幅小小的、初夏親手繡的龍紋荷包——這是她跟自治位面一位繡娘學了半個月的成果,雖然針腳還有點稚嫩,但蕭絕看到時,眼神明顯柔和了許多。次臥兼多功能室,一邊是初夏的縫紉機和布料架,另一邊是蕭絕的健身區,中間用一道竹簾隔開,簾子放下時,又能變成一個安靜的茶室。
廚房是開放式,裝置齊全。此刻,蕭絕正站在嶄新的烤箱前,眉頭微蹙,研究著說明書。他身上圍著一條深藍色的圍裙——這是初夏買的,上面印著“廚神”兩個字,有點滑稽,但穿在他身上,居然奇異地不違和,反而沖淡了他身上那股迫人的氣勢,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真的不用我幫忙?” 初夏靠在廚房島臺邊,笑眯眯地問。她剛洗完澡,穿著舒適的居家服,頭髮還溼漉漉的。
“不必。” 蕭絕頭也不抬,語氣篤定,“既言學之,自當親為。” 他之前看初夏做過幾次蛋糕,大致記住了流程,今天決定自己嘗試。
初夏也不堅持,樂得清閒,拿起一個蘋果慢慢啃著,看他忙碌。蕭絕做事極其專注,哪怕只是打蛋、稱麵粉這種小事,也一絲不茍,彷彿在批閱奏章。側臉在廚房溫暖的燈光下,線條清晰而認真。
很快,蛋糕糊調好,倒入模具,送進預熱好的烤箱。設定時間,蕭絕洗淨手,解下圍裙,走到初夏身邊,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毛巾,幫她擦起還在滴水的長髮。
動作不算特別熟練,但力道適中,指尖偶爾劃過她的頭皮,帶來一陣舒適的酥麻。初夏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順毛的貓。
“對了,”她忽然想起甚麼,“今天自治位面管理會發來訊息,說最近申請‘一日遊’的現實人數激增,三個固定通道有點不夠用了,問我們有沒有甚麼建議。” 自從“良性異常”現象在現實世界傳開(儘管官方解釋為集體心理現象或未知科學效應),普通人對“異世界”的好奇心與日俱增,跨界旅遊成了熱門專案。
蕭絕手上動作不停,淡淡道:“增設通道需謹慎。現實與位面規則差異仍在磨合,人流過大易生事端。回信告知,可考慮試行‘預約制’與‘限額’,並加強跨界行為規範宣講。具體細則,讓顧清弦會同管理會擬定。”
“嗯,好。” 初夏點頭,又想起另一件事,“周謹言那邊……有訊息嗎?” 自從交出硬碟後,周謹言就主動申請去自治位面邊緣的“觀測站”工作,說是要監控“深藍遺忘”事件的後續影響,並嘗試從技術層面尋找穩定資料、對抗歸墟侵蝕的方法。他一直很沉默,只是定期發回一些加密的技術報告。
蕭絕擦頭髮的動作微微一頓。“暫無異常。” 他簡短道,沒有多說。但初夏能感覺到,蕭絕對周謹言並未完全放心,那個硬碟,那些資料,以及周謹言最後時刻的“背叛”與“懺悔”,依然是個需要時間化解的結。
“叮——”
烤箱計時器響了。
蕭絕放下毛巾,走過去,戴上隔熱手套,取出烤盤。金黃色的蛋糕胚膨脹得很好,散發著誘人的甜香。他仔細看了看成色,似乎還算滿意,將蛋糕胚放在料理臺上晾涼。
接下來是打奶油。電動打蛋器嗡嗡作響,蕭絕穩穩地拿著,看著透明的淡奶油逐漸變得濃稠、出現紋路,最終變成蓬鬆雪白的奶油霜。整個過程,他表情嚴肅得像在進行某種精密實驗。
初夏忍著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草莓和芒果切塊。
等蛋糕胚涼透,蕭絕開始抹面。這顯然比之前步驟更具挑戰性。他試圖用抹刀將奶油均勻地塗在蛋糕表面,但奶油不太聽話,總是坑坑窪窪。蕭絕的眉頭越皺越緊。
初夏終於忍不住笑出聲,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膀上:“陛下,抹面要轉檯,手腕放鬆,奶油要夠量……” 她握住他拿著抹刀的手,帶著他輕輕轉動蛋糕托盤,另一隻手拿起更多的奶油補在凹陷處。
蕭絕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任由她帶著動作。兩人的手疊在一起,慢慢將粗糙的表面抹得平整光滑。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畔,帶著洗髮水的清香和蘋果的甜氣。廚房裡很安靜,只有抹刀與奶油接觸的細微聲響,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與心跳。
奶油終於抹好,雖然比不上蛋糕店的精緻,但也算光滑平整。初夏鬆開手,蕭絕卻反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沒有立刻放開。
“初夏。” 他低聲喚她。
“嗯?”
他轉過身,低頭看著她。廚房頂燈在他眼中映出細碎的光,那裡面沒有了朝堂上的殺伐決斷,沒有了面對強敵時的冰冷銳利,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溫柔。“此間甚好。” 他說。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讓初夏鼻尖一酸。她用力點頭,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嗯!”
兩人一起將草莓和芒果塊裝飾在蛋糕上,雖然造型簡單,但紅黃相間,看著就讓人心情愉悅。蕭絕甚至用巧克力醬,歪歪扭扭地畫了兩個牽著手的小人——這是他跟美食影片現學的。
切下一塊,嘗一口。奶油香甜不膩,蛋糕鬆軟,水果新鮮。算不上頂級美味,但初夏覺得,這是她吃過最好吃的蛋糕。
窗外,華燈初上。城市的霓虹透過陽臺玻璃,在榻榻米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這個位於城市一隅的小小空間裡,瀰漫著蛋糕的甜香,和一種名為“家”的、安穩寧靜的氣息。
他們坐在榻榻米上,分享著蛋糕,偶爾低聲交談幾句,關於明天要買的窗簾顏色,關於萬界書院新收的調皮學生,關於現實世界某個突然康復的絕症患者又上了新聞……
時光彷彿被拉長,變得緩慢而粘稠。
然而,就在這溫馨寧靜的時刻——
“啪嗒。”
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甚麼東西掉落的聲響,從書房方向傳來。
兩人同時停下動作,對視一眼。
家裡只有他們兩人。這個時間,這個地點……
蕭絕放下蛋糕碟,站起身,動作無聲無息,眼神已恢復銳利。初夏也放下叉子,下意識地握住了隨身攜帶的創世筆殘片——雖然在家裡,但她習慣性地把它放在口袋裡。
蕭絕示意初夏留在原地,自己則像一道影子般,悄無聲息地滑向書房方向。
書房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
裡面一切如常。紅木書案、膝上型電腦、書架、擺件……沒有任何異樣。窗戶關得好好的。
蕭絕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角落,最後,定格在書案上。
那裡,原本並排擺放的一支現代鋼筆和一支狼毫毛筆,此刻,那支狼毫毛筆,不知何時,竟然自己移動了位置,從筆架的右側,滾落到了左側,筆尖還蘸著未乾的墨汁,在鋪開的宣紙上,洇開了一小團新鮮的墨漬。
墨漬的形狀,乍看只是無意滾落造成的汙跡。
但若仔細看去,那團墨漬的邊緣,隱約勾勒出的輪廓……
竟像極了一隻模糊的、正在窺探的眼睛。
蕭絕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