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界書院
窗外的晦暗陰影無聲蠕動,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濃墨,緩慢而不可阻擋地侵染著現實的夜空。那種冰冷、死寂、吞噬一切存在感的腐朽氣息,即使隔著玻璃,也讓初夏脊背發寒。
現實世界,本應是規則最為穩固、難以被輕易侵蝕的“錨點”。可歸墟之息,竟然能直接出現在這裡!
是“資料溫床”的構建與啟用,散發的“新生”與“秩序”波動太過強烈,像黑暗中的燈塔,吸引了這頭以“終結”為食的虛無怪物?還是周謹言硬碟本身,就帶著某種不祥的“標記”?抑或,筆靈提到的“自毀程序”和“邏輯炸彈”,其引爆的連鎖反應,已經波及到了現實維度?
無數念頭在初夏腦中電閃而過,但身體反應更快。幾乎在接收到筆靈最後預警的同時,她已經本能地開始行動。
“蕭絕,帶上電腦和硬碟!國師,跟我來!” 她的聲音急促但清晰,強行壓下喉嚨裡的顫抖,一把抓住剛剛復甦、還有些茫然的顧清弦的手腕——入手是溫涼的、帶著奇異實感的觸感,不是虛影,是真切的存在——然後另一隻手緊緊握住仍在微微發燙的創世筆殘片。
蕭絕的反應比她更快。在她話音未落時,他已一手抄起茶几上的膝上型電腦(連著硬碟),另一手虛空一劃——不是撕裂空間,此刻重傷之下強行撕裂維度裂縫風險太大,而是引動了公寓內早已佈置的、源自大雍秘法的簡單防護陣法,以及一絲融入此間地氣的、他自己的“秩序”烙印。
嗡!
一層淡金色的、肉眼難見的微光以他為中心蕩漾開來,瞬間籠罩了整個客廳,將那越來越濃的歸墟氣息稍稍隔絕在外。但這層光罩極其稀薄,並且在陰影的侵蝕下,正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聲,彷彿冰雪遇火,迅速消融。
“走!” 蕭絕低喝一聲,臉色更白了幾分,嘴角又溢位一縷血絲。他率先衝向門口。
顧清弦雖不知具體發生何事,但眼前景象、空氣中瀰漫的毀滅氣息,以及蕭絕與初夏的反應,已讓他瞬間明白身處險境。他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多問一個字,青衫微拂,已緊隨初夏身側,步伐看似從容,速度卻絲毫不慢,目光銳利地掃過周圍環境,迅速適應著這完全陌生、光怪陸離的“新世界”。
“去老屋?” 初夏一邊用殘片的力量試圖加固那搖搖欲墜的淡金光罩,一邊急促問道。鄉下老屋是他們最初的“錨點”,或許能借助那裡的特殊聯絡暫時隱藏。
“不。” 蕭絕斬釘截鐵,他瞥了一眼窗外那越來越近、幾乎要貼上玻璃的蠕動陰影,眼中寒光一閃,“那裡無險可守,亦無退路。去……自治位面。”
“可通道……” 初夏一怔。自治位面與現實的固定通道需要申請,且有特定開啟節點。他們現在根本無法透過正規途徑過去。
“用這個,強行開啟臨時通路。” 蕭絕看向她手中的創世筆殘片,語氣不容置疑,“去我們‘錨定’過的地方。”
初夏瞬間明白了。自治位面建立之初,他們曾協助筆靈梳理過核心區域,並在那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記”,尤其是那處規劃中、準備用來建立跨界聯絡點的“中心廣場”。那裡,可以說是他們在自治位面的“另一個錨點”。
“可是強行破開通道,會不會……” 會不會對剛剛穩定下來的自治位面造成衝擊?會不會引來更麻煩的東西?
“留在此地,必死無疑。” 蕭絕的聲音冰冷,帶著帝王決斷時的絕對理性,“那東西,是衝著你手中‘新生’之力來的。現實世界規則穩固,亦意味著束縛極強,你我難以全力施為。自治位面規則新生,更易受你許可權影響,亦有緩衝餘地。”
他說得對。在現實世界,他們束手束腳,一旦動用超出常理的力量,後果難料。而自治位面,本就是為“異常”存在準備的,規則相對寬鬆,而且……那裡或許還有其他覺醒者可以援手。
“我明白了!” 初夏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將全部心神沉入創世筆殘片。她不再去“編織”具體的場景,而是集中意念,全力“回憶”與“呼喚”——回憶在自治位面中心廣場留下的印記細節,回憶那裡新生的、充滿可能性的規則氣息,回憶與筆靈、與其他覺醒者共同規劃藍圖時的感受……
殘片爆發出比之前更耀眼、卻也更不穩定的光芒,不再溫和,而是帶著一種銳利的、彷彿要刺破甚麼的決絕。光芒在她身前凝聚,不再形成穩固的場景虛影,而是化作一道瘋狂旋轉的、邊緣模糊的、不斷迸濺出細小光屑的漩渦。漩渦中心,隱約可見一片開闊的、風格奇異的廣場地面,以及廣場邊緣那棵標誌性的、枝葉閃爍著微光的“萬界樹”虛影。
通道開啟了,但極不穩定,邊緣的能量亂流發出尖銳的嘶鳴,彷彿隨時會崩塌。
“走!” 蕭絕再次低喝,一手攬住初夏的腰,另一手竟還穩穩託著那臺連著銀色硬碟的膝上型電腦,率先衝向那光芒漩渦。
顧清弦毫不遲疑,身影一晃,如一片青雲,緊隨其後。
就在三人身影沒入那不穩定光門的剎那——
“砰!!!”
客廳那扇加厚的玻璃窗,連同外面的防盜網,如同被無形巨錘砸中,轟然向內爆裂!不是碎裂,而是瞬間化作無數齏粉,然後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直接“抹去”,連粉塵都沒留下。冰冷的、帶著無盡死寂與腐朽氣息的黑暗,如同粘稠的液體,從那破口處狂湧而入!
淡金色的光罩連一秒鐘都沒能支撐,如同肥皂泡般破滅。
黑暗瞬息間淹沒了大半個客廳,所過之處,沙發、茶几、電視櫃……一切物體都彷彿經歷了千萬年的時光沖刷,顏色迅速褪去,材質變得酥脆、風化,然後無聲無息地消散,連一絲灰燼都不曾留下。那不是破壞,而是徹底的、存在意義上的“抹除”。
那黑暗的潮頭,距離初夏他們消失的光門,只差不到半米。
光門在三人進入後急劇收縮、閃爍,彷彿下一秒就要崩潰。在徹底閉合的前一瞬,一隻完全由蠕動陰影構成的、邊緣模糊不清的“觸手”,猛地從黑暗潮水中探出,狠狠“抓”向光門最後的光點!
“嗤——!”
光點如同被強酸腐蝕,發出一聲輕響,瞬間湮滅。
光門徹底消失。
客廳裡,只剩下不斷蔓延、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死寂。
*
“咳咳咳……”
劇烈的、彷彿要將肺咳出來的嗆咳。
初夏感覺自己像是被塞進了高速旋轉的滾筒,然後又從萬米高空被粗暴地扔下。天旋地轉,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她跪倒在一片冰冷而堅硬的地面上,眼前發黑,耳邊是尖銳的嗡鳴。
一隻溫熱而有力的大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另一隻略顯冰涼但穩定的手則輕輕按在了她的後心,一股溫和醇正、帶著淡淡書卷清氣的氣息渡入,迅速撫平了她體內翻騰的氣血和紊亂的靈機。
初夏抬起頭,眼前的重影漸漸清晰。
蕭絕單膝跪在她身側,臉色蒼白如紙,但扶著她肩膀的手穩如磐石,另一隻手中依舊穩穩託著那臺膝上型電腦。他嘴角的血跡未乾,新的鮮血卻又從緊抿的唇邊滲出,顯然剛才強行維持防護和最後的衝擊,讓他本就沉重的傷勢雪上加霜。
而蹲在她身後,以內息為她調理的,正是剛剛復生、一襲青衫的顧清弦。他的臉色也有些發白,氣息微亂,畢竟剛剛“活”過來,又經歷瞭如此劇烈的空間穿梭,能保持如此鎮定並有餘力助人,已是心性修為極強的表現。他正凝神觀察著四周,清俊的眉宇間帶著一絲凝重與好奇。
初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他們正身處一片極其開闊的廣場中央。地面是一種溫潤的、泛著淡淡乳白色熒光的玉石鋪就,光可鑑人。廣場四周,風格迥異的建築以某種和諧的韻律錯落分佈:有飛簷斗拱的中式宮殿,有尖頂彩窗的西式城堡,有充滿未來感的流線型銀白色建築,也有完全由發光藤蔓和巨大花朵自然生長而成的樹屋……這些建築並非完全凝實,有些部分還帶著半虛半實的透明感,彷彿還在“生長”或“調整”。
天空並非純粹的藍,而是流淌著夢幻般的、如同極光般的色彩,柔和的光線不知從何處而來,均勻地灑落。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混合了青草、花香、墨香、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清新能量的氣息。
這裡,就是“自治位面”的中心廣場,萬界樹廣場。
只是此刻,廣場上空無一人,異常安靜。遠處那些建築也彷彿陷入了某種停滯,連那些發光藤蔓的搖曳都變得緩慢。
“這裡……便是陛下與初夏姑娘提及的‘新世界’?” 顧清弦收回手,緩緩站起,目光掃過那些奇異的建築和夢幻的天空,語氣中帶著驚歎,但更多的是一種冷靜的審視,“規則……果然與臣所知任何一界皆不相同,鬆散而活躍,充滿……可能性。然,似乎亦不甚穩定。”
“嗯。” 蕭絕也站起身,擦去嘴角血跡,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此處乃新生位面,規則未全,又逢劇變,管理者和大部分居民恐已被筆靈緊急疏散或進入某種防護狀態。” 他感應到了廣場殘留的、筆靈匆忙啟動大型防禦機制的能量波動。
初夏也掙扎著站起來,握著仍在微微發燙的殘片,心中稍安。殘片在這裡似乎更加“活躍”了,與整個位面那種新生的、活潑的規則隱隱呼應。但很快,她的心又提了起來。她清楚記得,在通道關閉的最後一瞬,那隻陰影觸手似乎觸碰到了通道的邊緣……
“剛才那東西……” 她看向蕭絕,聲音有些發乾。
“未能追入,但……” 蕭絕閉目感應了一下,眉頭緊鎖,“通道被汙染了。雖然我們成功脫離,但臨時通道的座標和殘留的‘新生’氣息,恐怕已被標記。此地,亦非絕對安全。”
“歸墟之息……竟能侵染現實,追索至此……” 顧清弦輕聲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彙,他雖不知具體,但親身經歷了剛才那毀滅一切的恐怖氣息,已明白那是何等可怕的存在。他看向初夏手中的殘片,又看向蕭絕託著的電腦和硬碟,睿智的眼中光芒閃動,“此物,便是引來那‘歸墟’的緣由?方才那番……‘新生’的波動?”
“是。” 初夏點頭,言簡意賅地將硬碟、資料復活、筆靈預警、歸墟之息可能被“新生”與“秩序”波動吸引等事快速說了一遍。
顧清弦聽得很仔細,臉上並無太多驚色,只有沉思。待初夏說完,他沉吟片刻,道:“如此說來,那‘歸墟’如同陰影,追逐光明與存在。我等在此,如同暗夜明燈。筆靈閣下處境危殆,恐亦與此有關——他身為管理員,維繫此間新生規則,本身便是最大的‘秩序’與‘光明’之源頭,必是那‘歸墟’首要吞噬之目標。”
他的分析一針見血,讓初夏和蕭絕心中都是一凜。確實,如果歸墟之息的目標是“秩序”與“新生”,那麼正在努力維持自治位面、對抗自毀程序的筆靈,無疑是最醒目的靶子。
“必須儘快聯絡上其他管理者,瞭解情況,並設法接應筆靈。” 蕭絕沉聲道,目光看向廣場中央那棵最為顯眼的、枝葉籠罩了小半個廣場的“萬界樹”。那棵樹並非實體,而是由無數流動的資料流和規則符文凝聚而成的虛影,是自治位面的核心象徵之一,也是通常的公共通訊與集合節點。
然而此刻,那棵巨樹的光芒有些黯淡,流轉的速度也變得遲滯,顯然受到了影響。
“筆靈在最後傳遞的資訊中說,自毀程序含有‘邏輯炸彈’,溫床構建會暴露座標。” 初夏努力回憶著那些破碎的資訊,“他還說……‘歸墟被吸引’、‘快離開’……他是不是在暗示,自毀程序本身,或者其引爆的後果,會主動‘吸引’或‘開啟’通往歸墟的通道?”
這個猜測讓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如果“自毀程序”不僅僅是格式化攻擊,還能成為引狼入室的“信標”,那筆靈在系統核心與那東西對抗,豈不是腹背受敵,甚至可能……主動將歸墟之息引向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需儘快確認。” 蕭絕當機立斷,“此地不宜久留,需尋一處更隱蔽、規則更穩固,或可暫時遮蔽‘新生’波動之地。” 他看向初夏,“你可能感應到,此方位面中,何處規則最為‘沉寂’或‘古老’?”
初夏聞言,嘗試將心神與創世筆殘片結合,去感知整個自治位面。殘片微微震顫,將一幅模糊的“地圖”反饋到她意識中。大部分割槽域都洋溢著活潑的、新生的規則氣息,但在幾個邊緣地帶,她感應到了幾種不同的“異常”:
一處是冰冷死寂,彷彿連規則都凍結了(疑似某個高武或修真世界破碎後殘留的“絕地”規則);
一處是混亂扭曲,充滿瘋狂的低語(疑似克系或詭異世界觀殘留);
還有一處……則是一種奇特的、厚重的、帶著書卷與時光沉澱氣息的“寂靜”,並非死寂,而是如同深埋地底的古籍,安然沉睡。
“那裡。” 初夏指向廣場西側,一片看起來灰濛濛、建築風格極為古拙樸素的區域,“那裡……感覺像是一個……巨大的圖書館?或者檔案館?規則很穩定,也很……‘安靜’。”
“好,先去那裡。” 蕭絕點頭,沒有絲毫猶豫。
就在這時——
“嘀……嘀……檢測到……高許可權訪問者……林初夏……蕭絕……” 一個斷斷續續的、彷彿接觸不良的電子合成音,忽然從廣場四周那些風格各異的建築中,從腳下的玉石地面,甚至從空氣中,同時響起。
是自治位面的基礎管理系統AI,聲音模仿了筆靈,但顯得呆板而斷續。
“檢測到……外部高威脅入侵……代號‘歸墟’……能量特徵……同化‘存在’……威脅等級……最高……”
“啟動……全域一級靜默協議……非核心功能關閉……居民已轉移至……深層安全區……”
“臨時最高管理許可權……移交……訪問者林初夏、蕭絕……”
“警告……核心管理員‘筆靈’……失聯……最後座標……系統底層邏輯海……訊號微弱……存在性持續衰減……”
“請求……援助……”
“重複……請求援助……”
AI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最終徹底消失。廣場上那些建築的光芒也進一步暗淡下去,整個位面彷彿進入了更深層次的“休眠”或“節能”狀態。
靜默協議啟動,許可權移交,筆靈失聯,存在性衰減……
一個個壞訊息,如同重錘敲在心頭。
顧清弦看著神色凝重的兩人,又看了看這片瑰麗而危機四伏的新生世界,輕輕拂了拂衣袖,忽然開口道:“陛下,初夏姑娘,當務之急,乃是尋一穩妥之地,從長計議。臣觀此地,規則雖新,但框架已成,尤以方才初夏姑娘所指之處,氣息沉靜厚重,或可為暫居之所,亦可詳查此‘硬碟’之秘,籌謀救援筆靈閣下之策。”
他的聲音溫和而平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讓初夏有些慌亂的心跳漸漸平穩下來。
“國師言之有理。” 蕭絕看了顧清弦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類似“得見故人,心稍安”的微光。無論何時,顧清弦總是能在混亂中保持清醒,指出最務實的路徑。“先去那‘寂靜’之地。”
三人不再耽擱,由初夏引路,迅速朝著西側那片古拙的建築群走去。
廣場寂靜,唯有他們匆忙的腳步聲迴盪。遠處夢幻的天空中,那極光般的色彩似乎也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晦暗。
而在他們剛剛離開的廣場中央,那棵由資料與規則構成的“萬界樹”虛影,最下方的一根枝椏,悄然無聲地,浮現出了一小片極其微小、幾乎看不見的、如同鏽跡般的灰黑色斑點。
那斑點的氣息,與入侵初夏公寓的歸墟之息,同源。
*
那片被初夏感知為“寂靜”的區域,果然是一座宏偉到超乎想象的建築。
它並非傳統的圖書館模樣,而更像是一座由無數巨大、古樸的石質書架和卷軸櫃組成的迷宮。書架高聳入雲(或者說,深入那片流淌著極光的“天空”),上面密密麻麻擺放的不是書籍,而是一個個散發著微光的、形態各異的光團——有些是卷軸虛影,有些是竹簡模樣,有些是皮革封面的厚書,有些甚至是不斷變換畫面的水晶或流動的符文。
這些光團,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個“故事”或“世界”的規則備份、資訊碎片,或者是被筆靈收集整理的、來自不同世界的“知識”與“記錄”。
建築內部無比空曠,寂靜無聲。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巨大的書架間迴盪。空氣裡瀰漫著陳年紙張、墨水、以及一種類似於星塵的清淡氣味。這裡的規則確實“厚重”而“沉寂”,彷彿時光在這裡流動得極為緩慢,外界的紛擾與危機都被那無形的、厚重的“知識”與“資訊”層疊過濾、削弱了。
“此處甚好。” 顧清弦環顧四周,眼中露出讚歎與探究的神色,“規則凝實如壁壘,資訊沉澱若淵海。那‘歸墟’之息,想要侵蝕此地,恐非易事。” 他對於“知識”與“資訊”構成防禦,似乎有著本能的認可。
蕭絕尋了一處相對開闊、被幾個巨大書架環繞的石臺,將膝上型電腦放下。電腦因為脫離了電源,已經自動進入休眠狀態,但硬碟的指示燈還微弱地亮著。他嘗試開機,發現電腦在這裡竟然依舊能正常執行,只是網路訊號完全斷絕。
“此間規則,相容性頗高。” 蕭絕檢查了一下電腦狀態,略感意外。
“或許因為這裡本就是收納‘萬界’資訊的地方,對不同的‘存在形式’包容性很強。” 初夏推測道,她握著創世筆殘片,能感覺到殘片在這裡與周圍那些代表“故事”和“知識”的光團隱隱有著共鳴,顯得格外“舒適”。
暫時安全了。
三人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絲。但危機遠未解除。
顧清弦走到一個書架前,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一個散發著淡藍色微光、形如貝殼的光團。瞬間,一些模糊的畫面和資訊流入他的意識——那是一個關於海底國度的傳說片段。他收回手,若有所思。
“此地所藏,浩如煙海,皆是諸天萬界之‘痕’。” 他轉身,看向初夏和蕭絕,目光清明,“陛下,初夏姑娘,當務之急有三。”
“其一,確認筆靈閣下確切處境,並尋求救援之法。此間AI言其失聯於‘系統底層邏輯海’,訊號微弱,存在性衰減。此海為何?如何進入?需儘快查明。”
“其二,探究‘歸墟’本質與應對之策。其既能侵染現實,威脅此新生位面,必為大患。需知其從何而來,因何而動,有何弱點。硬碟中資料,或有關聯線索。”
“其三,” 他目光落在那銀色硬碟上,語氣沉穩,“此硬碟中其餘資料,當如何處置?復活之舉,動靜不小,易招禍端。然,其中或有能助我等破局之人,或有記錄關鍵資訊之碎片。需權衡利弊,謹慎為之。”
他思路清晰,頃刻間便將紛亂局面梳理出重點,一如當年在朝堂之上,為年輕的帝王剖析利害,制定方略。
蕭絕頷首,眼中掠過一絲讚賞:“國師所言,切中要害。筆靈必須救,然需尋得穩妥路徑。歸墟需御,然需先知彼。硬碟……” 他頓了頓,看向初夏,“你來決定。”
壓力,再次落回初夏肩上。
她看著那沉默的銀色硬碟,看著電腦螢幕上依舊亮著的、標註著“顧清弦(已重構)”的文件夾,看著旁邊那無數個等待“復甦”的名字和代號。
救,風險巨大,可能再次暴露座標,引來歸墟,甚至可能復活出攜帶“汙染”或“邏輯炸彈”的個體。
不救,於心何忍?那些都是被錯誤抹殺的生命,是周謹言(無論其動機如何)儲存下來的、最後的希望。而且,正如顧清弦所說,其中或許有知曉歸墟、知曉系統底層秘密、乃至知曉她父母當年真相的關鍵人物或資訊碎片。
更何況,復活顧清弦的過程,筆靈留下的“種子”技術已經印入她腦海。那不僅僅是一套操作流程,更包含著筆靈對“存在”、“資料”、“靈魂”本質的深刻理解。她隱隱覺得,這套技術本身,或許就是對抗“歸墟”這種“存在抹殺”力量的某種鑰匙。
“我們……” 初夏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堅定,“先設法聯絡其他自治位面的管理者,或者尋找關於‘系統底層邏輯海’的資料。同時,嘗試從硬碟中篩選出資料相對完整、且可能掌握關鍵資訊的目標,在做好最嚴密防護和隔離的前提下,嘗試進行第二次‘重構’。我們需要更多的資訊,也需要……更多的幫手。”
她看向蕭絕,又看向顧清弦:“筆靈要救,歸墟要擋,硬碟裡的‘人’,也不能放棄。但每一步,都必須穩,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蕭絕對上她的目光,那裡面沒有了最初的慌亂,只有被淬鍊出的堅韌與決斷。他緩緩點頭:“可。朕為你護法。”
顧清弦也微微一笑,頷首道:“臣雖初臨此界,力量未復,然些許微末見識與陣法之道,或可助初夏姑娘一臂之力。篩選資訊、構建防護,臣可效勞。”
有了目標,有了同伴,初夏的心漸漸安定下來。她重新開啟膝上型電腦,點開硬碟目錄,開始與顧清弦一起,快速瀏覽那些海量的文件夾名稱和簡略描述,試圖從中篩選出最可能提供幫助的個體。
蕭絕則走到一旁,盤膝坐下,開始調息療傷。他必須儘快恢復一些力量,以應對隨時可能到來的危機。這裡的“沉寂”規則對他傷勢的恢復有微弱好處,但遠水難解近渴。
時間,在寂靜的知識迷宮中悄然流逝。
突然,正凝神瀏覽目錄的顧清弦,手指停在了其中一個文件夾上。
那個文件夾的名字很奇怪,不是名字,也不是代號,而是一個問句般的短語:
【“我為何在此?” —— 資料碎片來源:未知異常點‘灰域’,汙染等級:高,完整性:12%(極度殘缺,僅存核心疑問與強烈痛苦情緒碎片),關聯記錄:疑似與大規模資料湮滅事件‘深藍遺忘’相關,頻譜特徵與‘林氏夫婦反噬事件’部分重合。】
林氏夫婦反噬事件!
初夏的瞳孔驟然收縮。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正在調息的蕭絕,猛地睜開眼睛,銳利的目光射向這座巨大圖書館的入口方向。
他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但帶著筆靈特有的、空靈而純淨的資料流氣息,正從那個方向,斷斷續續、時隱時現地飄來。
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且夾雜著明顯的、不祥的紊亂與雜音。
彷彿垂死之人的,最後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