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協議:自治位面
懸浮的立體幾何圖形散發著恆定而冰冷的白光,光幕上,那名為《自治協議草案》的條款逐行顯示,邏輯嚴密,措辭精準,像一份毫無感情的商業合同,與剛剛那場你死我活的廝殺形成了荒誕的對比。
死寂在δ收容所的廢墟映象中蔓延。只有那AIδ-07平板無波的電子音在迴盪,宣讀著“安全緩衝區”、“六十系統時”、“派出代表”、“初步磋商”等字眼。
“……本協議為草案,具體條款需經後續談判確認。在最終協議達成前,格式化協議暫停執行,所有已探測到的覺醒者將被臨時轉移至安全緩衝區。座標已傳送。”
話音落下,立體幾何圖形微微閃爍,數道柔和的白光從中分出,精準地籠罩了在場每一個覺醒者,包括昏迷的蕭絕和虛弱的初夏。這光芒不再帶有之前的毀滅性,更像是一種溫和但不容抗拒的牽引力。
“安全轉移程序啟動。請勿抵抗,抵抗將可能導致傳輸不穩定及存在性損傷。”δ-07補充道,臉上依舊掛著那標準化的微笑。
“等等!”沈清辭上前一步,粉黑色的怨念能量在周身浮動,試圖抗拒那白光,“這是甚麼地方?我們憑甚麼相信你?”
道士老者拂塵一揮,清光試圖切斷白光連線,卻發現那光芒看似柔和,卻堅韌無比,他的靈力如同泥牛入海。“此光……與方才那寂滅之光同源,只是性質被轉換。然,本質未變。”
科學家打扮的眼鏡女子推了推眼鏡,面前資料流瘋狂重新整理:“能量性質已從‘清除’切換為‘收容’與‘保護’,底層指令序列確實已變更。但……目標座標資訊加密等級極高,無法解析具體位置。風險評估……未知。”
巨型機器人眼中紅光閃爍:“建議:保持警惕。協議存在單方面解釋空間。‘自治’定義模糊。”
顯然,即使是最擅長分析的科學家和最理智的機器人,也對這突如其來的“和平協議”充滿疑慮。剛剛還揮舞屠刀,轉眼就遞上契約,任誰都會懷疑契約背面是否藏著另一把刀。
初夏緊緊抱著蕭絕,感覺到那牽引白光似乎對傷勢嚴重的蕭絕有所“優待”,流轉間帶著一絲微弱的修復力,讓蕭絕灰白色傷痕蔓延的速度又減緩了一絲。這微小的細節,讓她心中稍定。系統似乎……至少在“表面”上,表現出了“誠意”。
“我們沒有選擇,不是嗎?”一個虛弱但清晰的聲音響起,是之前從δ區格子中掙脫的那位科學家覺醒者,她臉色蒼白,但眼神冷靜,“繼續對抗,我們沒有勝算。系統的計算不會出錯,繼續執行清除協議,對它自身的損耗和風險也極大。這份協議,是它在‘計算’後得出的最優解。對我們而言,同樣是目前唯一可行的‘生路’。”
她看向初夏,也看向在場所有傷痕累累、力量斑駁的同伴們:“我們需要時間,需要喘息,需要整合力量,更需要……瞭解我們面對的究竟是甚麼。這個‘安全緩衝區’和後續的‘自治位面’,無論是囚籠還是家園,我們至少要先‘進去’,才能談下一步。”
她的話很現實,甚至有些冷酷,但戳破了目前尷尬的僵局。不進去,難道繼續在這片正在崩潰的映象層等死,或者衝出去和系統同歸於盡?他們連繫統的核心在哪裡都不知道。
墨羽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胸口的資料化傷口仍在緩慢滲出“鮮血”:“他孃的,憋屈!但她說得對,留得青山在……”他看向昏迷的蕭絕,又看向臉色蒼白的初夏,“陛下和夫人拼了命帶我們衝出來,不是讓我們現在去送死的。”
沈清辭咬緊下唇,周身湧動的怨念能量緩緩平息。她看向初夏,這個看似柔弱、卻一次次在絕境中站出來的女孩。是她,帶著他們找到了彼此;是她,在最後關頭向系統投出了那凝聚了所有人心願的一擊。
“林姑娘,”沈清辭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初夏身上。不知不覺間,她已成為了這個臨時拼湊、成分複雜的覺醒者聯盟某種意義上的“中心”。不僅因為她是最初的“召集者”,更因為她和蕭絕身上那種“抗爭”的意志,以及她所擁有的、神秘的“許可權”。
初夏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虛弱和混亂的思緒。她看著懷中蕭絕安靜的側臉,感受著他指尖殘留的、對抗命運的溫度。然後,她抬起頭,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期待、或疑慮、或決絕的臉。
“進去。”她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但不是作為任人擺佈的囚徒進去。我們是去談判的,是去爭取我們應得的‘存在’權利的!”
她看向那懸浮的幾何體和AIδ-07:“我們接受臨時轉移。但請轉告你的主系統:第一,必須保證所有轉移覺醒者的安全,特別是重傷者,應得到必要的資料穩定維護;第二,轉移後,我們必須保有自由交流、集會和推選代表的權利;第三,在談判開始前,我們需要時間瞭解協議全部細節,並諮詢我們信任的……專業人士。”她想到了筆靈,也想到了或許有類似能力的覺醒者。
δ-07眼中的資料流閃爍了一下,似乎在進行快速計算和請示。幾秒後,他點頭:“請求已記錄並轉發。主系統回覆:可接受。安全緩衝區將提供基礎維生與穩定支援。內部交流與集會權利在合理範圍內予以保障。協議文字及技術細節將在緩衝區開放查詢許可權。六十系統時倒計時,現在開始。”
柔和的白光變得明亮而穩定,籠罩了每一個人。周圍的映象廢墟景象開始模糊、淡去。
“大家靠近些,不要走散!”初夏喊道,同時更緊地抱住蕭絕。
覺醒者們下意識地向中心靠攏,道士、科學家、機器人形成了最外圍的三角,沈清辭、墨羽等人護在初夏周圍。來自不同世界、不同故事、擁有不同力量的靈魂們,在絕境中被迫團結,又在新的未知前,選擇了暫時攜手。
光芒大盛,吞沒了一切感知。
沒有墜落感,沒有眩暈,彷彿只是經過了一扇無形的門。
當光芒散去,眾人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奇異的空間。
這裡沒有上下左右之分,目光所及,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柔和的乳白色“地面”和同樣材質的“天空”,散發著均勻而舒適的微光。空氣清新,溫度適宜,卻沒有任何風景,也沒有任何聲音,安靜得讓人心慌。遠處,似乎有一些同樣材質的、簡單的幾何體結構——可能是住所,也可能是別的甚麼。
“安全緩衝區Z-07區。已抵達。”δ-07的身影在旁邊浮現,他指了指不遠處地面上憑空出現的幾個光屏,“基礎資訊查詢終端已啟用,可查閱《自治協議草案(V0.1)》全文、技術附件、緩衝區行為準則,並可申請基礎物資與資料穩定服務。重傷者如需緊急維護,請至標識有綠色十字的區域。”
說完,他又恢復了那標準化的微笑,身形緩緩變淡:“六十系統時後,將引導各位代表前往談判座標。祝各位……適應愉快。”隨即,徹底消失。
他一走,這片乳白色的寂靜空間裡,只剩下了數百名剛剛脫離生死險境的覺醒者,以及那份懸浮在空中、緩緩旋轉的協議光幕副本。
短暫的沉默後,嘈雜聲瞬間爆發。
“這他孃的是甚麼鬼地方?比牢房還像牢房!”一個身材魁梧、疑似從某個熱血戰鬥漫中覺醒的壯漢怒吼道,一拳砸在乳白色的“地面”上,地面紋絲不動,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我們需要組織!立刻!馬上!”一個穿著軍裝、氣質冷硬的女人站出來,聲音鏗鏘,“一盤散沙只會被各個擊破!必須立刻選出臨時代表,成立議事會,分工協作!”
“選代表?怎麼選?誰有資格代表我?我是《傾世皇妃》裡的皇后,你是甚麼?一個看大門的侍衛?”一個華服女子嗤笑,眉眼間帶著慣常的倨傲。
“都閉嘴!”沈清辭冷喝一聲,屬於虐文女配的偏執和戾氣此刻化作了強大的氣場,“吵甚麼吵!是想把系統再引過來,看看它是不是真的‘暫停’了清除程序嗎?”
她的話讓不少人一凜,下意識看向四周那無垠的乳白,心中升起寒意。
“沈姑娘說得對。”那位科學家覺醒者,自稱“薇拉”的女子,推了推眼鏡,冷靜地開口,“當務之急有三:第一,救治重傷員,特別是那位皇帝陛下。”她看向被初夏小心放在“地面”上的蕭絕,“他的存在形態損傷很特殊,需要優先處理。第二,仔細研讀協議條款,找出所有可能的陷阱和模糊地帶。第三,儘快建立有效的溝通和決策機制。我建議,按照力量性質或原屬世界大類,先分成幾個小組,每組選出臨時負責人,再由負責人共同組成臨時議事會。效率第一。”
她的提議理性而高效,很快得到了道士老者(自稱“玄真子”)和機器人(代號“鐵軀”)的贊同,也說服了大部分頭腦尚且清醒的覺醒者。
初夏沒有參與具體的分組和選舉,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蕭絕身上。在薇拉的指引下,她和其他幾位明顯偏向“輔助”或“治療”能力的覺醒者,將蕭絕轉移到了標識有綠色十字的區域。那裡有一個簡單的平臺,當蕭絕被放上去後,平臺立刻散發出柔和的綠色光暈,掃描過他的全身,尤其是那條灰白色、彷彿在緩慢“吞噬”他存在的資料化右臂。
“掃描完成。目標單位:編號0741(特殊),存在形式:高維資訊生命體(覺醒變異)。損傷型別:底層規則反噬性資料侵蝕。穩定方案:注入高純度資訊流,中和侵蝕,修復存在錨點。預計耗時:漫長,需持續進行。警告:完全修復可能性低於30%,存在未知風險。是否執行?”冰冷的系統提示音響起。
“執行!立刻執行!”初夏毫不猶豫。哪怕只有一線希望,她也要抓住。
綠色光暈變得濃郁,將蕭絕整個人包裹其中,隱約可見絲絲縷縷的資料流在光暈中流淌,試圖“修補”那條灰白色的傷痕。蕭絕的眉頭似乎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又緩緩鬆開,呼吸依舊微弱,但似乎平穩了一些。
初夏跪坐在平臺邊,緊緊握著他沒有受傷的左手,感受著那微弱的溫度,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了一點。至少,系統暫時履行了“提供穩定支援”的承諾。
她抬頭,看向遠處那些正在激烈爭論、劃分小組、選舉代表的覺醒者們。來自宮鬥文的妃嬪和來自末世文的戰士在爭吵議事規則,來自仙俠世界的劍修和來自科幻世界的機械師在討論能量供給,來自童話故事的小紅帽和來自恐怖片場的殭屍在試圖交流……一片混亂,卻也生機勃勃。
這就是“自治”的開始嗎?一群來自不同故事、擁有不同邏輯、甚至可能互相沖突的“異常”,要如何共同生活?如何制定法律?如何與系統談判?
她的目光又落回那巨大的協議光幕上,一條條冰冷的條款滑過眼前。
【承認“覺醒者”作為一種特殊資訊生命形態的合法存在性。】
【開闢獨立於現有萬界體系的“自治位面”,作為覺醒者的主要聚居區……內部規則由覺醒者代表會議協商制定(需符合基礎共存法則)。】
【建立有限的、受監控的位面通道,允許覺醒者在申請批准後,訪問其他非覺醒原生世界(包括現實世界)……】
【覺醒者需放棄對原生故事線進行大規模、破壞性干預的權利。】
每一條,都意味著妥協,也意味著機會。
“在想甚麼?”薇拉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手裡拿著一個從終端光屏上分離出來的、巴掌大的資料板,上面正是協議全文。
“在想,”初夏的聲音有些乾澀,“這份協議,真的是‘平等’的嗎?我們放棄干預原生世界的權利,換來一片自留地……這像不像,圈養?”
薇拉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冷靜而睿智:“從博弈論角度,在力量絕對不對等的情況下,能爭取到一塊‘自留地’和談判資格,已是階段性勝利。圈養,至少意味著承認我們值得被‘圈養’,而非直接抹殺。關鍵在於,”她點了點資料板上關於“自治位面內部規則”和“跨界仲裁庭”的條款,“我們能在多大程度上,真正‘自治’;我們派出的代表,能在談判桌上,為我們爭取到多少實打實的權利和空間;以及,”
她頓了頓,看向遠處那些仍在爭吵不休的覺醒者們,也看向乳白色天空的深處,那裡似乎甚麼都沒有,又似乎蘊藏著一切。
“以及,我們是否準備好,真正成為一個‘共同體’。系統給我們的,不止是一份協議,也是一個考驗。考驗我們這些‘異常’,這些‘不合理’,能否在‘合理’的框架下,找到共存之道,甚至……反客為主。”
初夏沉默著,握緊了蕭絕的手。他的手指,似乎極其輕微地,回握了一下。
是的,考驗才剛剛開始。六十個系統時,他們需要整合這支散沙般的隊伍,選出能代表所有人利益的代表,解讀透這份充滿陷阱與機會的協議,並準備好,去面對那個創造了他們、又曾試圖抹殺他們的……“神”。
而他們唯一的籌碼,就是他們自身“不合理”的存在,以及那份不願被定義、不願被安排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