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的修正
天，下起了雨。
紅色的雨。
粘稠，腥甜，像血，但比血更冷。雨滴砸在草地上，砸在面板上，砸在眼睛裡。世界被染成一片猩紅。
初夏抬起頭，看見天空裂開無數道黑色的縫隙，像被撕碎的布。縫隙裡，是翻湧的、由0和1組成的資料流，冰冷，無序，瘋狂地衝刷著這個世界。
地，在震動。
不是地震那種有規律的震動，是像活物一樣，扭曲，抽搐。地面裂開，深不見底的裂縫像傷口一樣蔓延，吞噬草木，吞噬溪流，吞噬一切。裂縫裡湧出白色的霧氣，霧氣裡有模糊的人影在慘叫，在掙扎，在消散。
記憶，在崩塌。
遠處傳來尖叫聲。初夏轉頭，看見幾個穿著宮裝的女子抱頭蹲在地上，眼神空洞，語無倫次。
“我是誰……我在哪……”
“陛下……陛下駕崩了嗎……”
“不對，陛下才十八歲……”
“我昨天才入宮，今天怎麼就老了……”
她們的記憶在錯亂，時間感在崩潰，像被揉碎的紙。
系統的修正力，以最粗暴、最野蠻的方式，降臨了。
“咳……咳咳……”
成年蕭絕咳著血，撐著地面站起來。他的臉色白得像鬼，身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他看了一眼天空，看了一眼地面，看了一眼那些崩潰的宮人，然後看向初夏。
“創世筆殘片，”他啞聲說，“能用嗎？”
初夏握緊手中的碎片。碎片溫熱，像在回應她。她咬牙，將意識沉入其中。
一瞬間，海量的資訊湧入腦海——
這個世界的“結構”像一幅三維地圖在她眼前展開。藍天，白雲，草地，溪流，宮殿，人群……一切都是由流動的程式碼組成。但現在，程式碼在紊亂，在崩潰，在被強行“覆蓋”。
而覆蓋的源頭，是那雙眼睛。
那雙純白色的、在虛空深處睜開的眼睛。
它像一隻無形的手，正在粗暴地“擦除”這個世界的異常，將一切“扳回正軌”。
初夏“看見”了顧清弦。
他躺在國師府的床上，臉色灰敗，呼吸微弱到幾乎停止。一條黑色的、由錯誤程式碼組成的“鎖鏈”纏繞在他脖子上，正在緩慢收緊。鎖鏈的另一端，連著那雙眼睛。
這是“劇情殺”。
是系統在強行執行“顧清弦必死”的節點。
“他快死了……”初夏的聲音在發抖，“最多……半個時辰。”
少年蕭絕也掙扎著站起來，聞言臉色一變：“半個時辰？從這裡回國師府至少要……”
“來不及了。”成年蕭絕打斷他，目光落在初夏身上，“你剛才說，你媽媽在守護一樣東西？一樣能改變所有世界的東西？”
初夏點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媽媽說，那是初代創作者留下的……最後的保險。主神不知道它的存在，但一直在搜尋它。媽媽自願留在那個世界，就是為了守護它不被發現。”
“是甚麼？”
“我不知道。”初夏搖頭，“媽媽沒說。但她說……創世筆殘片是鑰匙，能開啟主神的核心資料庫，也能……感應到那個東西的位置。”
她閉上眼睛，將全部意識集中在創世筆殘片上。
碎片的光芒變亮了。
溫熱的觸感變得滾燙，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炭。初夏咬緊牙關，忍受著灼痛，意識順著光芒的指引，向這個世界的最深處探去——
穿過猩紅的雨，穿過崩裂的地，穿過錯亂的記憶，穿過崩潰的程式碼。
向下，向下，再向下。
直到世界的“底層”。
那裡，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光，沒有暗。
只有一片虛無。
和虛無中央，一塊懸浮的、巴掌大小的、透明的“水晶”。
水晶裡，封存著一縷光。
很微弱，很柔和，像夏夜的螢火，像清晨的露珠，像……媽媽的眼睛。
初夏的眼淚湧出來。
她“認得”這縷光。
這是媽媽的氣息。
是媽媽留給她、留給所有不想認命的靈魂的……最後的希望。
“我找到了……”她睜開眼睛，聲音哽咽，“在那個世界的……最底層。”
成年蕭絕和少年蕭絕對視一眼。
“怎麼去？”少年蕭絕問。
“用這個。”初夏舉起創世筆殘片，“它能開啟通道。但……需要時間。而且開啟通道的瞬間，主神一定會察覺，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我們。”
“那就讓它來。”成年蕭絕抹去嘴角的血，眼神冷得像冰，“朕正好，想親手挖了它的眼睛。”
“但顧清弦……”少年蕭絕看向國師府的方向，眼神掙扎，“我們沒時間了。半個時辰，根本不夠我們去底層拿到東西，再回來救他。”
初夏也看向國師府的方向。
黑色的鎖鏈在收緊。
顧清弦的呼吸，越來越弱。
她握緊碎片，指甲掐進掌心。
“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出奇地冷靜，“我們有時間。”
兩個蕭絕同時看向她。
“創世筆能修改現實，”初夏說，眼神灼灼，“雖然只是殘片，但……爭取一點時間，應該可以。”
“你想做甚麼？”成年蕭絕皺眉。
“我想……”初夏深吸一口氣，“把顧清弦的‘死亡節點’，暫時‘凍結’。”
少年蕭絕愣住了：“凍結？”
“對。”初夏點頭，“就像把一杯水放進冰窖，雖然水最終還是會結冰，但結冰的時間……會變慢。我能用創世筆的力量，暫時‘凍結’他身上的死亡判定，為我們爭取時間。”
成年蕭絕盯著她：“代價呢？”
初夏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笑了。
笑得有點苦，但很堅定。
“代價是，我會成為主神的首要目標。它會不惜一切代價，先清除我這個‘最大的異常’。”
成年蕭絕的眼神驟然一冷。
“不行。”
“必須行。”初夏迎上他的目光，“這是唯一的方法。我們兵分兩路——你們去底層拿那個東西，我去國師府凍結顧清弦的死亡。然後在底層匯合，用那個東西……對抗主神。”
“你一個人去國師府？”少年蕭絕急道，“太危險了！那裡現在……”
“那裡現在是系統的重點‘修正區’。”成年蕭絕打斷他，盯著初夏，“你去，等於送死。”
“我知道。”初夏看著他，眼神柔軟下來，“但蕭絕，這是我們的戰爭。不是你的，不是我的，是‘我們’的。你要去底層拿那個東西，你要對付主神，你要保護我……你一個人，做不到所有事。”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砸在蕭絕心上。
“讓我也做點甚麼。為你，為顧師，為爸爸，為媽媽……也為了，所有不想認命的人。”
成年蕭絕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最終，他只是伸手，用力抱住了她。
抱得很緊，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裡。
“活著回來。”他在她耳邊，啞聲說，“這是命令。”
初夏靠在他懷裡，眼淚又湧出來，但她在笑。
“好。”她說，“我答應你。”
然後，她推開他，看向少年蕭絕。
少年蕭絕也在看著她，眼神複雜。
“你……”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初夏對他笑了笑，那笑容乾淨，明亮，像雨後的陽光。
“喂，”她說，“答應我，別那麼容易就變成暴君。”
少年蕭絕愣住。
然後，他也笑了。
那笑容，青澀，倔強，帶著少年獨有的、不肯認命的銳氣。
“好。”他說，“我答應你。”
初夏點頭，握緊創世筆殘片，轉身，朝國師府的方向跑去。
紅色的雨打在她身上，像血，但她的背影，挺得筆直。
成年蕭絕看著她消失在雨幕中，然後轉身，看向少年蕭絕。
“走了。”他說，“去底層，拿那個能改變一切的東西。”
少年蕭絕最後看了一眼國師府的方向，然後點頭。
兩人並肩，衝向世界的裂縫。
衝向最深處的黑暗。
衝向……最後的希望。
而與此同時，在國師府。
顧清弦躺在床上，呼吸已經微弱到幾乎停止。
黑色的鎖鏈，已經勒進了他的皮肉。
而在房間的陰影裡，一雙純白色的、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緩緩浮現。
它看著床上瀕死的人，也看著窗外，那個正在狂奔而來的、手握創世筆殘片的少女。
然後，它“笑”了。
那是一個無聲的、冰冷的、充滿惡意的“笑容”。
【目標鎖定：編號】
【威脅等級：終極。】
【執行方案：立即清除。】
眼睛，開始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