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選項
咖啡館的後門關上,隔絕了室內的暖光。小巷裡的寒意瞬間裹上來,帶著深秋夜風的凜冽,和垃圾堆特有的、發酵過的餿味。初夏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但蕭絕已經脫下身上的黑色衛衣外套,披在她肩上。動作很快,很自然,像做過千百遍。
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混著藥味的皂角香。初夏抬頭看他,他裡面只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左臂的繃帶露出來,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慘白。傷口還在滲血,繃帶邊緣有深色的、緩慢擴散的痕跡。
“陛下,您的傷——”
“無礙。”蕭絕打斷她,聲音在狹窄的小巷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牽起她的手,走向巷子深處。巷子很窄,兩側是高牆,牆頭有破碎的玻璃渣,在夜色中閃著危險的光。地面坑窪不平,積水倒映著遠處街燈支離破碎的影。
他們在一處堆著廢棄木箱的角落停下。這裡更暗,只有頭頂一線狹窄的夜空,和遠處城市永不熄滅的光汙染。蕭絕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銀色裝置,還有那枚晶片,在掌心攤開。
裝置是冰冷的金屬觸感,但握久了會微微發熱,像有生命的心跳。晶片更薄,更輕,在黑暗中泛著幽微的銀光,像一片凝固的月光。
“現在?”初夏問,聲音有些發緊。
蕭絕搖頭。他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巷子兩端,眼中金光微閃——他在用創世筆的力量感知環境。幾秒後,他低聲說:“有眼。三個方向,五百米外。不是糾察隊,是普通的監控攝像頭,但角度調整過,在盯著這片區域。”
初夏的心往下沉。周謹言說得對,圖書館的監測網已經鋪開,這座城市到處都是眼睛。
“那怎麼辦?”
“等。”蕭絕靠牆坐下,拉著她也坐下,用木箱的陰影遮擋兩人的身形,“遮蔽器只有二十分鐘,現在已經過去七分鐘。等遮蔽失效,圖書館會以為我們已經離開這片區域,監測會暫時放鬆。那時我們再啟動通道。”
初夏點頭,挨著他坐下。肩膀相抵,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熱度,和左臂傷口處傳來的、幾不可察的顫抖。她沒說話,只是悄悄握緊他的手,很緊。
小巷裡很靜。遠處有隱約的車流聲,更遠處有夜班飛機的嗡鳴。頭頂那一線夜空裡,看不見星星,只有城市燈光染紅的雲。初夏看著那片被汙染的天空,忽然輕聲說:“陛下,您說……天上的星星,是真的嗎?還是也是圖書館寫出來的?”
蕭絕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不知道。但如果是寫的,朕就把它改寫成真的。”
初夏笑了,眼淚卻湧上來。她靠在他肩上,聲音悶悶的:“陛下,臣有時候會想,如果這一切真的只是一場夢怎麼辦?如果臣醒來,發現自己還在御書房的偏殿,您還是那個暴虐值100%的暴君,臣還是那個戰戰兢兢的小編輯……”
“那就再做一次夢。”蕭絕說,聲音很穩,“夢到朕為你擋劍,夢到朕為你落淚,夢到朕撕裂時空帶你走。然後,在夢裡,朕再說一次——朕娶你,不是戲言,是真心。”
初夏的眼淚掉下來,浸溼了他的T恤。她沒抬頭,只是更緊地抱住他的手臂,像抱著唯一浮木的溺水者。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遠處街上的車流聲漸漸稀疏,城市的喧囂沉入午夜。小巷裡的寒意更重了,初夏能看見自己撥出的白氣,在黑暗中散開,消失。
忽然,蕭絕身體一僵。他猛地抬頭,看向小巷盡頭——那裡是死路,只有一堵斑駁的磚牆。但此刻,牆面上開始浮現出淡淡的金色紋路,像水面泛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
“系統修正。”蕭絕低聲道,握緊了初夏的手,“比預想的快。遮蔽還沒失效,但它已經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在嘗試‘修復’這個空間。”
牆上的金紋越來越亮,越來越密。空氣開始扭曲,像盛夏的地面蒸騰起的熱浪,視線所及的一切都在輕微晃動。小巷兩側的牆壁開始“融化”——不是物理的融化,是像蠟一樣變軟、流動,牆皮剝落,露出後面……甚麼都沒有的虛空。
是抹除。圖書館在嘗試抹除這個“異常空間”,連同空間裡的一切。
蕭絕站起身,將初夏拉到身後。他抬手,掌心金光凝聚,對準那面正在融化的牆。但就在他要出手的瞬間,巷子另一頭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很穩,不疾不徐。
一個人影從陰影中走出來。是周謹言。
他看起來比在咖啡館時更疲憊,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依然清明。他手裡沒拿公文包,也沒戴帽子,只是穿著那件灰色的風衣,風衣下襬有深色的、像血跡的汙漬。
“遮蔽器提前失效了。”他走到兩人面前,聲音沙啞,“圖書館啟動了緊急修正程序,這個區域的‘存在穩定性’正在下降。你們必須立刻離開,否則會被一起抹除。”
蕭絕盯著他,沒放下手:“通道啟動需要時間。現在啟動,會被修正程序干擾,可能傳送到錯誤的時間點,甚至……卡在空間夾縫裡。”
“我有辦法。”周謹言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更小的、像懷錶一樣的銀色裝置,按下按鈕。裝置表面亮起復雜的符文,金光湧出,化作一個半透明的、倒扣的碗狀光罩,將三人籠罩在內。
光罩外,牆壁融化的速度加快了。磚石、垃圾、積水,一切都在化為細碎的光點,消散在虛空中。但光罩內,一切穩定。
“這是甚麼?”初夏問。
“一次性穩定力場,我最後的存貨。”周謹言說,額角滲出冷汗,握著裝置的手在微微顫抖,“能撐三分鐘。在這三分鐘內,這個空間是‘絕對穩定’的,修正程序無法介入。你們可以安全啟動通道。”
他看向蕭絕:“但我需要你們答應我一件事。”
“說。”
“如果測試成功,如果你們真的救下了顧清弦,圖書館會重新評估規則。那時,系統會開放一個‘申訴視窗’,大約有三十秒的時間,可以提交修改規則的提案。”周謹言的聲音很急,但每個字都清晰,“我要你們提交的提案裡,加一條——允許維序者在證據充分的情況下,暫停對覺醒者的清除程序,將案件移交‘仲裁庭’裁決。”
蕭絕眯起眼:“為甚麼?”
“因為不是所有覺醒者都像你們。”周謹言說,眼中掠過一絲痛楚,“有些覺醒者是意外,是無害的,他們只是想過自己的生活。但按現在的規則,只要覺醒,就必須清除。我……我清除過太多不該清除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夏夏的母親,我的妻子,她最大的願望,就是建立一個更公平的規則。讓覺醒者有機會證明自己無害,讓無辜者有機會活下去。如果你們成功了,請……請幫我完成她的遺願。”
光罩外,虛空已經蔓延到腳邊。小巷消失了三分之二,只剩這個小小的光罩,像驚濤駭浪中的孤舟。光罩開始閃爍,明滅不定。
“時間不多了。”周謹言咬牙,握著裝置的手青筋暴起,“答應,還是不答應?”
蕭絕看向初夏。初夏看著他,用力點頭。
“朕答應。”蕭絕說。
周謹言鬆了口氣,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一瞬。他將那個懷錶裝置塞進蕭絕手裡:“通道啟動後,這個力場會持續到你們完全離開。現在,走!”
蕭絕不再猶豫。他拿起那個銀色通道裝置,按下啟動鍵。裝置發出尖銳的嗡鳴,表面紋路爆發出刺目的金光。金光在空中撕裂出一道裂縫,裂縫那邊,是大雍的宮牆,是熟悉的檀香味,是另一個世界的氣息。
裂縫在擴大,但極不穩定,邊緣在劇烈顫抖,像隨時會崩潰。
“走!”周謹言低吼。
蕭絕拉住初夏,衝向裂縫。在踏入裂縫的前一刻,他回頭,看了周謹言一眼。
周謹言站在光罩中央,看著他,看著他身邊的初夏,眼中是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然後他笑了。很短的一個笑,但眼底有光,有釋然,有某種……初夏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屬於父親的笑容。
“夏夏,”他用口型說,沒有聲音,但初夏看懂了,“要幸福。”
然後,光罩碎裂。
虛空吞沒了一切。
初夏在墜入裂縫的最後一瞬,看見周謹言的身影在金光中變得透明,然後化為無數光點,消散在虛無中。不是被抹除,是某種更精密的、像自我分解的過程。
他在用自己最後的存在,加固那個通道。
*
金光吞沒視野,失重感只持續了一瞬。
然後,腳踏實地。是青石板,冰涼,堅硬,帶著晨露的溼潤。空氣裡有檀香,有草木香,有深宮特有的、陳年木料和薰香混合的氣息。
是大雍。皇宮。某個偏僻的角落,靠近冷宮,四周是高大的宮牆,牆頭有枯藤,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天剛矇矇亮,東方泛起魚肚白。遠處有隱約的鐘聲,是晨鐘,一聲,兩聲,三聲,悠長沉渾,喚醒這座沉睡的宮城。
初夏站穩,深吸一口氣。空氣很涼,帶著秋意,但很真實,真實得讓人想哭。她轉頭看向蕭絕,蕭絕也看著她,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但眼中都有同樣的情緒——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但這裡不是他們離開時的那個時間點。宮牆看起來更新,枯藤還沒完全枯萎,遠處宮殿的輪廓也有些許不同。是蕭絕登基前三個月,是十七歲的少年蕭絕,還在做太子的時期。
“先換裝。”蕭絕低聲道,從懷裡掏出那兩個小盒子。盒子裡的人皮面具薄如蟬翼,觸手微涼。他先幫初夏戴上面具,動作很輕,指尖拂過她的臉頰,像羽毛。
面具貼上面板的瞬間,初夏感到一陣輕微的刺痛,像被靜電打過。然後,那層面具“融化”了,不是真的融化,是像水滲入海綿,與面板完全融合。她抬手摸臉,觸感還是自己的面板,但輪廓變了——更圓潤,更稚氣,眉眼的線條也更柔和,是完全陌生的另一張臉。
蕭絕也戴上了面具。他的臉變得更硬朗,線條更冷峻,左眼下方多了一道淺淺的疤痕,是那種久經沙場的暗衛常有的痕跡。氣質也變了,收斂了帝王的威壓,多了暗衛特有的、存在感極低的隱匿感。
“從現在起,”蕭絕看著她,聲音也變了,更低,更沉,“你是顧清弦新收的女弟子,名叫林晚。江南人士,父母雙亡,投奔遠親,被顧清弦看中資質,收為弟子。我是你的護衛,蕭七,負責你的安全。”
初夏點頭,消化著新的身份。林晚——母親的名字。周謹言用這個名字,是在暗示甚麼嗎?
“我們現在去哪?”她問,聲音也下意識地壓低。
“國師府。”蕭絕說,目光掃過四周,確認安全,“顧清弦每天辰時起身,在書房早課。我們去‘偶遇’。”
他們離開偏僻的角落,沿著宮牆向宮外走。路上遇見幾隊巡邏的侍衛,但沒人多看他們一眼——兩個穿著普通、容貌普通的人,在清晨的宮道上行走,再正常不過。
走出宮門時,天已大亮。街市開始甦醒,早點攤冒出熱氣,小販在吆喝,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一切都很熟悉,但又很陌生——熟悉的是這個世界的樣貌,陌生的是這個時間點,這個還沒有經歷後來那些血腥和權謀的大雍。
國師府在城東,離皇宮不遠。是座很雅緻的宅子,白牆青瓦,門前有兩棵高大的銀杏樹,葉子已開始泛黃,在晨光中像鍍了金。
蕭絕在街角停下,示意初夏看過去。國師府門前很安靜,只有兩個門房在灑掃。但蕭絕的目光沒看門房,而是看向斜對面的一棟茶樓。
茶樓二樓,臨街的窗戶開著,裡面坐著一個人。
十七歲的少年蕭絕。
初夏呼吸一滯。
即使隔著一條街,即使換了容顏,她也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張臉還很年輕,眉眼間的戾氣還沒那麼重,但眼底的陰鬱已經初見端倪。他穿著玄色的常服,沒戴冠,只是簡單束髮,手裡端著茶杯,目光落在國師府的大門上,眼神很深,很沉,像在觀察,又像在等待甚麼。
他在監視顧清弦。
或者說,在這個時間點,少年蕭絕已經開始懷疑身邊的一切,包括他最信任的老師。
“系統修正已經開始了。”蕭絕在她耳邊低聲道,聲音很冷,“原劇情裡,這個時間點,蕭絕還沒開始監視顧清弦。是系統的干預,讓‘懷疑’提前了。”
初夏心頭一緊。這才第一天,修正就已經開始改變劇情。那三個月後,毒殺之夜,會變成甚麼樣?
就在這時,國師府的門開了。
一個穿著淡青色文士袍的男人走出來。三十來歲,眉眼溫潤,氣質清雅,正是顧清弦。他手裡拿著本書,似乎準備出門。
少年蕭絕在茶樓裡站起身。
與此同時,街角拐彎處,一輛馬車突然失控,瘋了一般衝向國師府門口。馬匹嘶鳴,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伕在尖叫,行人四散奔逃。
目標,直指顧清弦。
初夏瞳孔驟縮。
毒殺還沒到,但“意外”已經來了。
系統的修正,比他們預想的,更快,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