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的誤會
商場一樓，人潮洶湧。
蕭絕拉著初夏混入人群中，動作自然得就像兩個在週末逛街的普通情侶。他左手仍握著她的手，右手插在運動服口袋裡，指尖摩挲著那個從維序者身上搜出的時空穩定器裝置。金屬表面冰涼，但核心處微微發燙，像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
身後不遠處，那輛黑色廂型車停在商場入口，但車上的人沒有立即下車。他們在等，等一個指令，或者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上樓。”蕭絕低聲說，目光掃過商場導覽圖。一樓是化妝品和珠寶，二樓女裝，三樓男裝和運動品牌，四樓餐廳，五樓電影院和書店。他拉著初夏走向扶梯，腳步不疾不徐，但每個轉彎、每次停頓都精準地卡在監控死角和人群掩護中。
這是他在戰場上練出的本能——觀察地形，利用掩護，在最短時間內找到最安全的路徑。
二樓女裝區，初夏被蕭絕推進了一家快時尚品牌的試衣間。狹小的空間勉強容下兩人，初夏背貼著冰涼的鏡子，蕭絕擋在她身前，一手撐在鏡面上，將她完全護在自己和牆壁之間。試衣間外的店員腳步聲走過，帶著客人去看另一件衣服。
“陛下……”初夏低聲說，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傷口在滲血，運動服左臂的深色布料顏色更深了。
“別說話。”蕭絕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眼睛透過門縫的縫隙觀察著走廊。幾秒鐘後，他看見兩個穿著黑色制服、胸前有雙月徽章的男人從扶梯口上來，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二樓。
維序者。他們進商場了。
“換衣服。”蕭絕轉頭，從旁邊的衣架上隨手取下兩件衣服——一件米色針織開衫，一條淺藍牛仔褲，扔給初夏，“快點。”
初夏愣了下，隨即明白。她背過身，快速脫下自己的T恤和牛仔褲，換上那套新衣服。動作有些慌亂，拉鍊卡了一下，但總算穿好了。蕭絕也迅速脫掉運動外套，從衣架上拿了件深藍連帽衛衣套上，將帽子拉起，遮住大半張臉。
原來的衣物被他塞進試衣間角落的垃圾桶底部，用廢紙蓋住。
“走。”他推開試衣間門，牽著她走出去，自然地將那兩件新衣服的吊牌塞進自己口袋。店員在收銀臺忙碌，沒注意他們。經過收銀臺時，蕭絕從貨架上拿了個棒球帽，掃碼，用初夏的手機付款，動作流暢得像個老手。
戴上棒球帽，壓低帽簷，他牽著初夏走向另一側的扶梯。那兩個維序者正在遠處一家店門口詢問店員，背對著他們。
三樓，男裝區。蕭絕腳步未停，徑直走向安全通道。推開厚重的防火門，樓梯間裡燈光昏暗，空氣中有灰塵的味道。他拉著初夏往下走，不是上樓，是下樓——回到一樓，但走的是員工通道。
通道盡頭是商場後門，連著一條小巷。推開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小巷裡堆著紙箱，幾個外賣員在等單，電瓶車停了一排。
蕭絕鬆開初夏的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時空穩定器，按了下側面某個隱蔽的按鈕。裝置發出極輕微的嗡鳴，表面閃過一串藍色光點，然後又暗下去。
“遮蔽了訊號。”他說，將裝置重新收好，“但時間不長，最多半小時。走。”
他們穿過小巷，重新回到主路。這裡離星軌大廈還有不到三公里，但維序者的搜尋網顯然已經覆蓋了這片區域。街角的便利店門口站著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正低頭看著手機，但目光時不時掃過街面。
蕭絕停下腳步，拉著初夏轉身，走向路邊的公交站臺。正好一輛公交車進站，他看也沒看線路，直接拉著她上車，刷卡，走到車廂後部坐下。
公交車啟動，緩緩駛離。站臺上那個風衣男抬頭看了一眼，但車已開走。
初夏鬆了口氣，靠進座椅。車廂里人不多，幾個老人，一個抱著孩子的媽媽，還有幾個低頭玩手機的年輕人。窗外城市景色掠過，陽光很好，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常，平常得讓人恍惚——如果沒有手臂上那道正在惡化的傷口，沒有身後那些追捕者，這幾乎就是個普通的週末午後。
“陛下，”她輕聲問，“我們現在去哪？”
“繞路。”蕭絕看著窗外，目光銳利如鷹，“維序者布了網，但網有縫隙。商場是第一步，公交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頓了頓，指向下一站站牌：“圖書館。”
公交車在下一站停下。蕭絕拉著初夏下車，走向街對面的市圖書館。這是一棟老式建築，五層樓，門口臺階上坐著幾個看書的學生。他們走進去，空調冷氣撲面而來，混著舊書紙張特有的、微帶黴味的氣息。
蕭絕在入口處的自助檢索機前停下，手指在觸控式螢幕上滑動。初夏站在他身邊，看著螢幕上跳出的檢索結果——歷史區，D區第三排書架。
“找甚麼？”她問。
“那本書。”蕭絕說，走向歷史區，“《大雍秘史》。如果這個世界有你父親留下的線索，圖書館是最可能的地方。”
歷史區很安靜，只有零星幾個讀者。D區第三排書架前，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爺爺正踮腳取書，夠不著。蕭絕走過去，抬手輕鬆地取下那本厚厚的大部頭——《世界文明史》，遞給老爺爺。
“謝謝啊，年輕人。”老爺爺笑眯眯地接過，目光在蕭絕臉上停留一瞬，又看看初夏，笑容更深了，“陪女朋友來看書？真好。”
蕭絕略一點頭，沒解釋。等老爺爺走開，他快速掃過書架。第三排第四層，靠近牆角的位置，果然有一本藍色封面的書——《大雍秘史》。書脊很新，像是很少有人借閱。
他取下書，翻開封面。扉頁上印著出版社：星軌文化。出版時間：三年前。作者：周謹言。
和初夏那本一模一樣。
但再往後翻，內容不同了。這本書是正規出版的歷史小說，語言嚴謹，情節平實，沒有那些“暴君”“白月光”“穿書”的設定。就是一本普通的歷史小說，講一個叫蕭絕的皇帝如何治國，如何平定邊疆，如何在二十八歲病逝，留下一個年幼的太子和動盪的朝局。
結局頁，沒有“暴君蕭絕，卒於二十八”那行小字。只有一段平實的敘述：“承天五年秋，帝崩於養心殿。太子年幼，太后垂簾，權臣當道，大雍自此由盛轉衰。”
蕭絕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帝崩於養心殿”幾個字上輕輕摩挲，眼神深得像古井。
“這是……”初夏湊過來看，聲音發緊，“這是這個世界的版本。沒有我，沒有那些事，就是一個……普通的歷史故事。”
“不普通。”蕭絕合上書，聲音很低，“你看出版時間。”
初夏看向扉頁：三年前。正是周謹言獲獎失蹤的那年。
“他寫了兩個版本。”蕭絕說，眼中金光微閃，“一個給這個世界，一個給你。給這個世界的版本是‘歷史’，給你的版本是‘故事’。但兩個版本，結局都一樣——朕死了，大雍亂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他在告訴我們，結局不可改。無論有沒有你，無論朕怎麼做，朕都會在二十八歲死。這是‘規則’定的，是這本書的‘必然’。”
初夏渾身發冷。她想起安全屋筆記裡周謹言寫過的話：“有些節點是固定的，是故事的骨架。你可以改血肉，改皮毛，但改不了骨架。試圖改骨架的人，會被骨架反噬。”
顧清弦的死是一個骨架節點。蕭絕的死，是另一個。
“那怎麼辦？”她聲音發顫，“如果我們改不了……”
“那就拆了骨架。”蕭絕打斷她，將書放回書架，動作很輕，但眼神狠戾，“朕倒要看看，是骨架硬，還是朕的命硬。”
他轉身，走向圖書館的角落——那裡有幾臺公共電腦。他坐下，開機，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初夏站在他身後，看著螢幕上跳出一行行程式碼，看著蕭絕侵入圖書館後臺系統，調出這本書的借閱記錄。
借閱記錄很長，但最近一次是三年前，一個叫“林初夏”的人借閱過。
正是她穿書的那天。
“他算好了。”蕭絕盯著那個名字，聲音冷得像冰，“算好了你會來，算好了你會看這本書，算好了你會被拉進去。一切都是計劃好的。”
初夏腿一軟，扶住椅背。她想起那個加班的深夜，想起螢幕上突然伸出的手，想起跌進御書房的那個瞬間。如果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那她的穿越，她的掙扎，她和蕭絕的相遇相知，甚至此刻站在這裡……
“我們是甚麼？”她喃喃，“棋子？木偶？一場戲裡的角？”
蕭絕站起身，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穩，很暖，驅散了她指尖的冰涼。
“朕不知道我們是甚麼。”他說，看著她，眼中是深不見底的堅定，“但朕知道，從你為朕擋刀那刻起，從你喝下毒酒那刻起，從你陪朕站在這裡、面對這些追捕和謎團那刻起——你就是林初夏，朕的女人。不是棋子，不是木偶，是活生生的人，是朕要共度餘生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至於這場戲，這場安排……等找到你父親，朕親自問他。”
圖書館的廣播忽然響起：“各位讀者請注意，因系統維護，本館將於十分鐘後閉館。請各位讀者配合，有序離開。”
重複三遍。
蕭絕眼神一凜，拉著初夏快步走向樓梯。不是電梯，是樓梯。他們下到二樓時，看見一樓入口處，幾個穿著黑色制服的人正在和工作人員交涉，胸前雙月徽章在燈光下反著冷光。
維序者找到了這裡。
“這邊。”蕭絕推開二樓的安全通道門，不是下樓，是上樓——上到三樓。三樓是期刊閱覽室，這個時間人很少。他拉著初夏穿過一排排書架，走到最裡面的窗邊。
窗外是圖書館的後院，種著幾棵老榕樹，枝繁葉茂。樹下停著幾輛員工腳踏車。
“跳下去。”蕭絕說，推開窗戶。三樓，不算高，但也不算低。他回頭看向初夏：“怕麼？”
初夏看著他的眼睛，搖頭：“有陛下在，不怕。”
蕭絕笑了。很短的一個笑，但眼底有光。他翻身坐上窗臺，伸手：“來。”
初夏握住他的手，被他拉上窗臺。風吹起她的頭髮，也吹起他衛衣的帽子。下面，榕樹的枝葉在風中搖晃，像在招手。
“抱緊朕。”蕭絕說，攬住她的腰，縱身一躍。
失重的感覺只有一瞬。蕭絕在墜落中調整姿勢，腳尖在二樓窗沿借力一點，緩衝了下墜力道，然後穩穩落在榕樹最粗的枝幹上。樹枝搖晃，落葉紛飛，但他站得很穩，像棵紮根的樹。
初夏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心臟狂跳。她抬頭，看見三樓窗戶裡，幾個黑色制服的影子閃過。
“走了。”蕭絕抱著她，從樹幹滑下，輕巧落地。他走向那幾輛腳踏車，選了輛沒鎖的，抬腿跨上，拍了拍後座：“上來。”
初夏坐上後座，雙手環住他的腰。蕭絕踩動踏板，腳踏車駛出後院，拐進小巷。風吹過耳邊，帶著夏日午後特有的燥熱氣息，也吹散了些許緊張。
他們穿過幾條小巷，重新回到主路。星軌大廈越來越近，那棟銀色建築在陽光下像一柄直指天空的劍。
但蕭絕沒有直接騎向大廈。他在距離大廈兩個街區的地方停下，將腳踏車靠在路邊，拉著初夏走進一家咖啡館。
咖啡館人不多，冷氣開得很足。他們在角落的卡座坐下，蕭絕點了兩杯冰水。服務員離開後，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維序者的特製手機，開機，指紋解鎖——用的是昏迷那個維序者的手指，他讀取記憶時順便複製了指紋資訊。
手機螢幕亮起，顯示著一個簡潔的介面：地圖，聯絡人，任務列表。蕭絕點開地圖，上面有十幾個紅點在閃爍，分散在城市各處，其中一個紅點就在星軌大廈。
“維序者總部。”他低聲說，放大那個紅點，螢幕顯示“星軌大廈B3，維序部指揮中心”。
初夏湊過去看，心往下沉：“那我們進去，不是自投羅網？”
“是。”蕭絕承認，但語氣平靜，“但你父親在那裡。筆靈說過，創世筆殘片也在那裡。要找他，要拿筆，就必須進去。”
“怎麼進？”
蕭絕沒回答。他關掉手機，看向窗外。街上行人匆匆，車流如織，一切都那麼平常。但街對面，那家便利店門口，又出現了一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正對著衣領說著甚麼。
被盯上了。從圖書館出來就被盯上了。維序者沒有立刻動手，是在等，等他們進網。
蕭絕端起冰水，喝了一口，然後對初夏說：“等會兒無論發生甚麼，都別怕。跟緊朕，別鬆手。”
初夏點頭，握緊他的手。
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了。不是維序者，是一個六十來歲、穿著碎花連衣裙的大媽，手裡拎著菜籃子，一進門就看見了他們，眼睛一亮。
“哎呦，小夏？”大媽快步走過來，笑容滿面，“真是你啊！我剛才在對面買菜，看著就像你！這位是……”
初夏認出來了——是她對門的鄰居王阿姨，那個早上在電梯口碰見、問蕭絕是不是“表哥”的大媽。她頭皮發麻，但還是擠出笑容：“王阿姨，好巧。這是我……表哥。”
“表哥？”王阿姨打量蕭絕，笑容曖昧，“早上不是還說未婚夫嘛？怎麼又成表哥了？”
蕭絕抬頭，看向王阿姨，目光平靜：“婚約在身，是未婚夫。血緣不近，也稱表哥。不矛盾。”
王阿姨愣了下，隨即笑得更開了：“哎呦，現在的年輕人，真會說話！小夏啊，你這未婚夫哪兒找的？長得俊，說話也有水平！”
初夏臉發燙，支支吾吾不知怎麼接話。蕭絕卻自然地接道：“緣分。天定的。”
“天定的好，天定的好！”王阿姨在對面坐下，放下菜籃子，熱情地說，“你們這是……約會？哎呀，咖啡館好，有情調！我跟你說啊小夏，這找男人就得找這樣的，穩重，靠譜！比現在那些小年輕強多了！”
她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從自己女兒的婚事說到樓上鄰居的八卦。初夏如坐針氈，但蕭絕卻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句，居然把王阿姨哄得眉開眼笑。
街對面，那個風衣男還在。但他沒有進咖啡館，只是站在那兒，像在等甚麼。
王阿姨說了快十分鐘，才想起自己還要回家做飯，起身告辭。臨走前還拉著初夏的手說：“小夏啊，這麼好的男人，抓緊了！早點結婚，阿姨給你包個大紅包！”
等她走了，初夏才鬆口氣，看向蕭絕：“陛下，您剛才……”
“拖時間。”蕭絕說，看向窗外。街對面，那個風衣男接了個電話，轉身走了。幾秒鐘後，兩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咖啡館門口，車上下來幾個人，迅速散開，守住了前後門。
維序者收網了。
蕭絕站起身，從錢包裡抽出一張紙幣壓在杯子下，拉起初夏：“走。”
“去哪？”初夏聲音發緊。
“洗手間。”
咖啡館的洗手間在後廚旁邊，很窄，男女共用，只有一個隔間。蕭絕推開門，拉著初夏進去，反鎖。狹小的空間裡，兩人幾乎貼在一起。初夏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
“陛下……”她低聲說。
蕭絕抬手，按在牆壁上。掌心下，牆壁開始扭曲，像水面盪開漣漪。漣漪中心，一道金色的裂縫緩緩撕開，裂縫那邊，是星軌大廈內部——銀白色的走廊，光滑的地面，牆上的雙月標誌。
時空裂縫。他再次撕裂了空間，但這次的裂縫很小，很不穩定，邊緣在劇烈顫抖。
“這次裂縫只能維持十秒。”蕭絕說，聲音有些喘，左臂的傷口在裂縫金光映照下，皮肉翻卷得更厲害了，“過去後，我們在B2層，離指揮中心還有一段距離。跟緊朕，無論看見甚麼，別停，別回頭。”
初夏用力點頭。
蕭絕攬住她的腰，帶著她，踏入裂縫。
金光吞沒一切。
十秒。
裂縫合攏。
洗手間裡，空空如也。
幾秒後，隔間門被暴力踹開。幾個維序者衝進來，看著空蕩蕩的隔間，看著牆壁上那道正在迅速癒合的金色裂痕，臉色鐵青。
“報告，目標使用時空跳躍，座標星軌大廈B2層。重複，目標已進入總部。”
對講機裡傳來冰冷的指令：“啟動天羅地網。封鎖大廈所有出口。他既然進來了，就別想活著出去。”
而此刻，星軌大廈B2層，安全通道的陰影裡，蕭絕靠在牆上，大口喘氣。左臂的傷口已蔓延到肩膀，面板下的血肉在肉眼可見地“融化”，蒸發成淡淡的黑煙。
初夏扶著他，眼眶發紅：“陛下……”
“沒事。”蕭絕直起身，抹了把額頭的冷汗，看向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雙月標誌在應急燈的冷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門後，就是維序部指揮中心。
門後，就有他要的答案。
他握住初夏的手，十指相扣。
“走。”他說，“去見你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