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醒的瞬間
劍鋒在距離成年蕭絕咽喉三寸處停住。
不是少年蕭絕手下留情,是他的手腕被一隻有力的手握住,再難前進分毫。那隻手骨節分明,虎口有繭,握劍的姿勢和他一模一樣——那是常年練劍留下的印記。
少年蕭絕瞳孔驟縮。他自幼習武,天賦卓絕,十四歲就能在十招內擊敗宮中侍衛統領。可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只用一隻手就制住了他全力一擊,動作輕鬆得像捏住一片落葉。
“你是誰?”少年咬牙,試圖抽回劍,紋絲不動。
成年蕭絕看著他,眼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懷念,審視,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痛。這是十七歲的自己,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劍,尚未經歷後來的背叛、殺戮、和長達三年的孤獨。眉宇間還有少年人特有的倔強,和一種近乎天真的、對這個世界尚存的信任。
“我是誰?”成年蕭絕重複,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我也想知道。”
他鬆開手。少年蕭絕猝不及防後退兩步,穩住身形,劍尖仍指著他們,眼神警惕如被闖入領地的幼獸。
“擅闖國師府,形跡可疑,還……”少年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尤其在初夏臉上停留片刻,眉頭皺得更緊,“挾持女子。你們究竟何人?不說清楚,休怪我不客氣。”
初夏正要開口,成年蕭絕抬手製止。他上前一步,完全無視那柄指向自己的劍,目光落在少年身後那株梨花樹上。
“這棵樹,”他忽然說,“是你十歲那年,和顧清弦一起種的。你說,等它開花,你要在樹下練劍,讓花瓣落滿劍鋒。”
少年蕭絕握劍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顧師……”他聲音發緊,“你怎會知道?”
“我還知道,”成年蕭絕轉頭,目光落回少年臉上,一字一句,“三日後夜,顧清弦會在書房飲下一杯毒茶。下毒者是他的孿生兄長顧清墨,因嫉妒他得先帝賞識,勾結敵國,要在他為你登基鋪路前,除掉這個最大的障礙。”
“你說甚麼?!”少年蕭絕臉色驟變,劍尖顫抖,“顧師他……”
“會死。”成年蕭絕平靜地吐出這兩個字,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痛,“七竅流血,死不瞑目。你會衝進書房,看見他倒在血泊中,手裡還握著為你批註的奏摺。上面寫的是江南水患的治理方略,他熬了三夜才寫完。”
少年蕭絕呼吸急促,眼中閃過驚惶、憤怒,和一絲難以置信:“不可能……顧師武功高強,醫術精湛,怎會輕易中毒?顧清墨他……他雖與顧師不睦,但畢竟是兄弟……”
“兄弟?”成年蕭絕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這世上最傷人的刀,往往來自最親近的人。你以後會明白的。”
他頓了頓,看著少年蒼白的臉,聲音低下去:
“顧清弦死後,你會徹查此案。證據確鑿,顧清墨供認不諱。你在刑場親手斬下他的頭,血濺了三尺。從那以後,你再不信任何人——兄弟,臣子,甚至……枕邊人。”
少年蕭絕踉蹌後退,背抵在梨花樹幹上。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肩頭,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雪。
“你……到底是誰?”他嘶聲問,眼中是破碎的光,“為何知道這些?”
成年蕭絕不答,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手,從懷中取出那本《大雍秘史》,遞過去。
“看看這個。”
少年遲疑著接過。書是普通的藍色硬殼,但觸手溫熱,像有生命。他翻開第一頁,看見自己的名字,看見那些描述——從他出生,到此刻站在這裡,一字不差。
他快速翻動,越看臉色越白。他看到自己七歲落水,十二歲中毒,十六歲戰場被圍。看到自己登基,殺人,批閱奏摺到深夜。看到自己為一個叫蘇婉清的女子守了三年,又為一個叫林初夏的女子……
他猛地抬頭,看向初夏。
初夏點頭,輕聲說:“是我。”
少年又低頭,繼續往後翻。他看見顧清弦之死,看見自己如何黑化,看見江南水患,看見宮宴刺殺,看見蘇婉清的背叛,看見初夏為他擋刀,看見中秋夜那杯毒酒,看見她倒在他懷裡,看見他抱著她,淚落成珠。
最後,他翻到結局。
【承天五年秋,帝崩於養心殿。時年二十八,無嗣。葬帝陵,諡“戾”。】
書從他手中滑落,掉在落滿花瓣的地上。
少年蕭絕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風吹過,梨花如雪紛飛,落在他髮間、肩頭,他毫無所覺。他只是站著,看著地上那本書,看著那些決定他命運的墨字,像一尊突然被抽去靈魂的雕像。
許久,他抬頭,看向成年蕭絕,聲音輕得像怕驚碎甚麼:
“所以……你是我?”
“是。”成年蕭絕點頭,“來自三年後,那個按這本書寫的,成了暴君,殺了無數人,最後孤獨死去的蕭絕。”
少年又看向初夏:“那你……”
“我是從書外來的。”初夏說,聲音很輕,但清晰,“這本書的作者,是我父親。他創造這個世界,創造你,創造所有的故事。但他也留了後路——讓我來,改變結局。”
少年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所以……我算甚麼?你們又算甚麼?一本書裡的字?一場戲裡的角?一個……別人筆下的玩笑?”
他彎腰,撿起那本書,手指在“暴君蕭絕”四個字上摩挲,指尖微微發抖。
“我七歲那年落水,在水裡掙扎的時候,是真的怕。十二歲中毒,吐出血的時候,是真的疼。十六歲戰場,看著同袍死在身邊的時候,是真的恨。”他抬頭,眼中是血紅的淚光,“可現在你告訴我,這些怕,這些疼,這些恨——都只是別人寫的故事?都只是……為了讓這本書好看?”
他握緊書,指節泛白:
“那我算甚麼?我的痛苦算甚麼?我活過的這十七年……算甚麼?”
成年蕭絕上前,握住他的肩。少年想掙脫,但那隻手很重,重得他動彈不得。
“看著我。”成年蕭絕說,聲音低沉,卻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你覺得,你現在的憤怒,是假的麼?你覺得,你對顧清弦的敬重,是假的麼?你覺得,你知道他會死時的心痛,是假的麼?”
少年怔住。
“如果這一切都是假的,你為甚麼還會痛?”成年蕭絕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告訴你為甚麼——因為無論這本書怎麼寫,無論這個故事怎麼編,你在這裡,你的心在這裡,你的痛在這裡,就是真的。”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
“我過來,不是為了告訴你,你的一切都是笑話。我是來告訴你——你可以選擇,不成為書裡的那個暴君。你可以選擇,救下顧清弦,改變這個結局。你可以選擇,成為一個不一樣的蕭絕。”
少年看著他,看著這個三年後的自己。那張臉更成熟,更冷硬,眼角有細紋,眼底有滄桑。但那雙眼睛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燃燒——是歷經絕望後殘存的光,是明知結局卻還想再試一次的倔強。
“怎麼救?”少年聽見自己問,聲音沙啞。
“顧清墨會在三日後亥時,將毒下在顧清弦常用的安神茶裡。”成年蕭絕快速說,“毒是‘七日散’,服下後第七日毒發,狀似急症。我們要做兩件事——第一,阻止他下毒。第二,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讓顧清弦‘死’。”
“死?”
“假死。”初夏接話,“我們需要一具和國師身形相似的屍體,在毒發那日調換。讓所有人都以為國師死了,包括顧清墨。這樣既救了國師,又不改變主線劇情——在世人眼中,顧清弦確實死了,你的反應、後續的追查、顧清墨的伏法,一切都會按書裡寫的發生。”
少年沉默片刻:“屍體從何而來?”
“城外亂葬崗,三日前有一場瘟疫,死者眾。”成年蕭絕說,“我已讓暗衛去尋合適的屍身。你只需做一件事——”
他盯著少年:
“三日後亥時,拖住顧清弦,別讓他喝那杯茶。其餘的交給我們。”
少年看著他,又看看初夏,最後看向手中那本書。那些墨字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命運的判詞。
然後,他合上書,抬頭:
“我憑甚麼信你?”
成年蕭絕笑了。他伸手,挽起左臂衣袖。月光下,小臂上縱橫交錯著數十道傷口,有的已結痂,有的還很新,最深的一道從肘部劃到手腕,皮肉外翻,猙獰可怖。
“這些,”他說,“是每次我試圖改變劇情時,‘書’給我的懲罰。我駁了江南水患的奏摺,這裡多了一道。我救了本該被杖斃的宮女,這裡又多了一道。我當眾拒了蘇婉清,這裡……”
他指著最深的那道傷口:“幾乎廢了這隻手。”
少年倒抽一口涼氣。
“但我還活著。”成年蕭絕放下袖子,看著他,眼中是孤注一擲的堅定,“因為我相信,疼是真的,但改變也是真的。傷口是真的,但救下的人也是真的。這本書可以寫我的結局,但寫不了我的心。”
他上前一步,與少年平視:
“現在,你告訴我——你是要按這本書寫的,成為一個殺師、孤獨、二十八歲暴斃的暴君,還是要賭一把,和我們一起,改寫這個該死的結局?”
梨花在夜風中簌簌飄落。月光很冷,但少年覺得胸口有甚麼東西在燒,燙得他指尖發顫。
他想起顧清弦教他寫字時溫潤的眉眼,想起戰場上同袍倒下的身影,想起那些深夜裡無人訴說的孤獨,想起書頁上“暴君蕭絕,卒於二十八”那行冰冷的小字。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有少年的銳氣,有破碎後的清醒,還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好。”他說,聲音很輕,但斬釘截鐵,“我和你們一起。”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劍,歸鞘。動作乾淨利落。
“三日後亥時,我會拖住顧師。”他看向成年蕭絕,眼中是與他如出一轍的銳利,“但若你們騙我,若顧師有任何閃失——”
“你不會有機會。”成年蕭絕打斷他,“因為如果失敗,我會先殺了自己。”
少年怔住。
成年蕭絕轉身,牽起初夏的手:“走吧,還有三日,我們需要準備。”
他們轉身離去。少年站在梨花樹下,看著他們的背影,看著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最後消失在迴廊盡頭。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本《大雍秘史》。書頁在夜風中輕輕翻動,停在那頁結局。
他盯著“暴君蕭絕,卒於二十八”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合上書,抬頭望向夜空。
眼中,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不可察的金光。
像有甚麼東西,正在醒來。
遠處迴廊。
成年蕭絕忽然停步,回頭望向梨花林的方向。
“怎麼了?”初夏問。
蕭絕沉默片刻,低聲說:“他看見了。”
“看見甚麼?”
“世界的本質。”蕭絕眼中金光一閃而過,比少年眼中的更清晰,更灼目,“那本書……在喚醒他。或者說,他在喚醒自己。”
初夏心頭一緊:“會有危險麼?”
“會。”蕭絕握緊她的手,“但這是必經之路。要改命,先要知命。要破局,先要入局。”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夜風吹過迴廊,帶來梨花的清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冰雪將融的氣息。
三日後,亥時。
命運,將第一次偏離軌道。
而覺醒的少年,將看見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