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
他身上還帶著微微的血腥氣, 策馬趕回,玄黑的衣襬上濺著些許泥點,身上帶著雨血後的冷意。
沈芙驚訝於他這麼快就趕回來,趕忙走過去問:“二皇子的人都處理掉了嗎?”
“嗯。”燕瞻應了一聲。
沈芙又笑著說:“王府你其實不用擔心, 有我在呢。”
王府裡他本就做了周密的安排, 她還不至於這點小事都搞不定。
為他解決後顧之憂這點小事, 她還是能做到的。更何況就算她解決不了,婆母也還在府裡呢。婆母是戰場巾幗,身經百戰, 比她強大得多。若有不能確定的,她也會詢問婆母之後再行動。
大概是吹了涼風,她臉頰上透著一絲紅暈,可知她在外面待的時間並不斷。燕瞻看她笑盈盈的眼,拉過她冰涼的手握在掌中, 眼眸垂下,語氣平靜道:“我都聽青玄說了,你做得很好。”
沈芙眼睛彎彎,似乎透著得意。
燕瞻話音緩了緩, 又說:“只是你對王振昌太過大意了, 即便你覺得他無害,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除了我和母親,你不該對其他人輕易信任。下次不可再如此輕率。”
沈芙從善如流點點頭:“好,我知道了。”
燕瞻一頓。
“既然知道, 為甚麼還放王振昌進來?”
沈芙吸了吸鼻子, “夫君放心我心裡有數。我知道王振昌不會對我下手,也沒能力對我下手, 所以才放他進來。我是想從他那裡得到其他的訊息,若是關於二皇子的訊息,也對我們有利不是麼?”
“你怎知他不會對你下手?”燕瞻語氣莫名沉了沉。
“我瞭解他,他這個人雖然心胸有一些狹隘,但他不是個壞人,心中有正義和堅持,不會做那種下三濫的事!”
“但人心難測,你應該明白。”燕瞻放下她的手,“他對你有情不假,但你是憑甚麼覺得,能看得透他的心?”
剛才她和王振昌的對話他都聽見了?
沉默了會兒。
沈芙抿著唇認真說:“人心雖難測,但我也有自己的判斷。我能確定王振昌對我無害才放他進來。二則,就算他想做甚麼,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也抵不過滿府的侍衛。我請他進來還能從他口中得到其他的訊息,何樂而不為?我相信自己的判斷。倘若真的有錯,我也願意為自己的識人不清而付出代價!”
“代價?”
燕瞻轉過身,冷聲,“是你的代價,還是我的代價?!!”
沈芙喉嚨梗了梗,沉默了下來。
她是可以完全確認王振昌不能傷害到她才讓他進來的。他為甚麼這麼大的怒氣?
沈芙隱隱察覺到他心緒沉鬱,只是不太明白為甚麼。
回到問梧院,滿滿剛剛睡醒,看完沈芙進來,揮著小胖手要她抱。
燕瞻身上都是血腥氣,先去了浴房梳洗。
方嬤嬤見狀帶上門出去讓人備膳。
沈芙把滿滿放在床上,拿了一個小鼓逗他玩,滿滿可喜歡了,水汪汪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不肯放。
沒過一會兒,燕瞻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出來。沈芙在這段時間也想過了,如今形勢動一發而牽全身,她確實應該再謹慎一些,他因此擔憂也屬正常。
只是沈芙知道他,剛剛他的眼裡沒有一絲笑意,如此冷淡。她沒有出事,按照他的性子,應該也不至於如此怒極。
而且他那雙深邃的眼裡,似乎有她看不懂的情緒。
他這是怎麼了?
沈芙實在不懂。
雖然不懂,但她不覺得她做了甚麼讓他大發雷霆的事,而且她也說了以後會注意,何至於還得到他的冷臉?
這種熱臉貼冷臉的事,她以前是沒辦法,現在她不愛幹了。
他生氣就生氣唄,她才不管。
憑甚麼就只能他天天生氣,她被他訓斥了一頓還沒不高興呢。
兩人用了一頓十分沉默的晚膳。吃晚飯時他一貫話不多,平常都是沈芙說,今天卻也一句話不說,氣氛很是凝固。
吃完了晚膳,燕瞻有事去了書房,沈芙也不管,讓人把滿滿抱下去,拿出從老管家那裡拿來的信拆開。
過了二十多年,儘管老管家將信件儲存得很好,但信紙也已經泛黃,上面的字跡倒是清晰可見。
信中字跡遒勁有力,婉若游龍,風骨天成。這是沈芙第一次看那位昭仁太子的字,從字上來說,也能感受到他是一個堅毅沉著之人。
這書信上也沒寫甚麼,就只是昭仁太子讓她外祖父實行誘敵之計的計劃。上面還有昭仁太子的私印。
而這幾封書信,便能證明她文氏一族的忠誠與無辜。
只是……
沈芙在思考,該怎麼替文氏平反呢?
如今的皇上,也就是當初的二皇子,從聽到的往事來看,他對昭仁太子與太子妃十分記恨。且當初判定文氏通敵太過匆忙,連當時在外殺敵的安王爺與安王妃都來不及趕回。
沈芙不可避免地想,文氏的冤案,與現在的皇帝是否也脫不了關係?
若真是如此,那承正帝會輕易允許她為文氏平反嗎?
燕瞻口中的契機又是甚麼?留下沈無庸的命就是為了引二皇子上當嗎?
沈芙將這些信件重新收好,沉思了許久。
天色愈暗了,沈芙有些困眼皮不斷往下落。
她從不是為難自己的人。
她今天已經很用功了,明天再想這些事也來得及。
與其無謂憂慮思考暫時還想不出辦法的事,不如先睡一覺養好精神。天大地大,睡覺最大。
想到這裡便讓人吹了燭舒舒服服上床休息了。
……
深濃的夜色中,書房半開的窗戶洩露出暖黃的燭光,顯得些許溫情。可屋內的氣氛卻與溫情大相徑庭,甚至透著冷意。
青玄將大理寺中詳細情況稟報了一遍。若非燕瞻安排的勇武軍防守得當,這沈無庸還沒進大理寺恐怕就被燕澤派來的殺手暗殺。
大理寺中有燕澤的人。
謀害手足,私放死囚兩樁罪名若被定下,燕澤自然狗急跳牆。沈無庸雖然已經被關押在大理寺,明日朝堂之上還有一場硬仗。
且看他的好伯父要如何保下這個兒子。
燕瞻負手站在窗前,眼眸沉沉看著窗外夜色,心中雖已有應對之策,思緒卻頗為繁雜。
他很少有這樣的時刻。
片刻後揮手,示意青玄下去。
“是。”
青玄退下後書房裡只剩下寂靜,與暗湧的夜色連綿。夜越靜,心中思緒越濃。
燕瞻不知道在想甚麼。
門外忽然傳來聲響,有人從外面進來。燕瞻轉過身,見安王妃手中端著一碗參湯走進來。
“母親,這麼晚了怎麼來了?”燕瞻快步走過去。
安王妃道:“今日不知道為何竟然有些睡不著。可能是因為……昨夜做夢又夢到了你孃親。”
將手中的參湯放在桌上,安王妃問:“文尚書與……你父親來往的信件拿到了嗎?”
安王妃口中的“父親”並非安王爺,而是昭仁太子。
“母親放心,兒子已經拿到了,一切都在兒子的計劃中。”
“那就好。”安王妃點了點頭,也走到窗前,抬頭看著夜空中那輪明亮的滿月,“二十三年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滿月上灰色的暗影綽綽,似見舊人。
安王妃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翎月,世人汙你水性楊花,紅顏薄情,卻不知你的堅忍忠貞,誓死不屈。當年你揹負滿身汙名而亡,好在你與昭仁太子之冤屈終將大白於天下。
“文氏平反之事,你打算怎麼做?”安王妃轉過身來。她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比起哀愁,她更喜歡報仇。
“沈氏族人有遭沈無庸壓迫者,我已經安排其進京,到時候,就由他來掀開二十三年前的舊事。”
文氏的罪是承正帝親自定下,若他直接提起文氏平反之事承正帝定然千方百計阻止。
要的,就是趁其不備直接在朝堂掀起連他也阻止不了的風雨。
燕瞻靜靜地看著安王妃,語氣從容:“母親放心,文氏平反之事我已經有安排,只是父親那裡……”
當年安王妃在戰場上傷了身子,失去了生育能力,所以她與安王此生本是無子。安王爺這個人,外面看著暴躁脾氣不好,實則是深情之人,安王妃生了不了,他也沒有打算納妾。
直到有一天,安王妃抱了個嬰兒回來,對安王爺說以後這孩子就是他們的親生孩子,安王爺沒有多問,卻把安王妃的話放在了心上,從小就將那嬰兒當成親生子教養長大。對外只稱是安王妃生下一子,取名燕瞻。
而實際上,他與燕瞻雖非親父子,卻是親叔叔與親侄兒。
可是安王爺雖聽安王妃的話,卻又是個愚忠之人。若讓他得知安王妃與燕瞻圖謀之事,必定會大加反對橫加阻攔。是以到現在關於燕瞻的身世,安王妃還瞞著他。
“放心吧,到時事起,你爹就算愚忠,但在他那個薄情寡義的二哥與你這個兒子之間,他會知道怎麼選的。”
這麼多年,即便安王爺不知內情,卻早已經把燕瞻當成了親兒子。
哥哥與兒子之間該怎麼選,相信他還沒有愚蠢到底。
“到底還是麻煩母親了。”燕瞻低聲道,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色不早,您身有舊疾,還是早些休息吧。”
“好,我也打算回去了。”既然瞻兒都已經計劃好,她也沒甚麼好擔心的了,本就打算回去。只是剛想轉身忽然又想起甚麼,問道,“聽說你今天急忙趕回來,是為了芙兒嗎?又與她生氣了?”
提起這件事,燕瞻眉頭淺淺壓了壓。
“貿然輕信他人,她實在——”
頓了頓。
“太不聽話。”
安王妃卻笑了笑。
在她看來,芙兒聰慧過人,也是個有主見之人。
她倒不覺得芙兒此事做錯。
所謂富貴險中求。若要探得一些訊息,自然也要承擔一些風險。
“是芙兒不聽話,還是你見了那王三郎不高興?”安王妃笑著搖了搖頭,留下這句話後轉頭離開。
門關上,書房裡重新恢復了寧靜。
安王妃的話似乎還在耳邊。
一針見血不留餘地。讓燕瞻也不得不正視自己潛藏已久,陰暗不能見光的,嫉妒心。
窗戶忽然被風完全吹開,壓抑許久的冷風再無阻攔蜂擁而至,吹得燕瞻的衣襬颯颯作響。
小肚雞腸。
他難免想到了這個詞。
燕瞻慢慢抬起眼皮,看著深沉的夜色忽然開口問:“世子妃呢?”
門外青玄似乎沒有想到燕瞻會突然問起,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些遲疑地回道:“世子找世子妃有甚麼事麼?屬下剛問了方嬤嬤,嬤嬤說世子妃……已經睡了。”
“……”
燕瞻揉了揉痠痛的眉骨,薄唇緊抿。
好,很好。
指望她有心,倒是他奢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