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同步心跳 “我們桃子也值得一個擁抱。……
047.
如信上所寫, 一切都要從他被接回城市說起。
祖母逝世,被母親從鄉下接回來以後,蘇擇發現她變了。
她不再對自己笑, 每天去做甚麼工作, 也不會告訴他。
除了她發來簡訊叫他今晚不要回家以外, 母親也不許他不經允許給她打電話。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哪裡做的不好讓她不高興了, 是不是自己在學校的表現不夠好,還是自己的成績不夠優秀。
他想不明白。
“啪!”
“不是都告訴你不要回來了嗎!!為甚麼不聽話!”
“錢都給你, 我不管你去哪,今天晚上不許回家!!你但敢回家我就再也不要你了!聽見了嗎?!”
她的表情猙獰,歇斯底里地驅逐他。
那次, 自己不聽她的話,執意想回家,就會被打, 被趕出去。
他站在那時住的老舊單元樓的樓道里, 站在家門口, 被她推了一個趔趄。
上下連著兩三層的聲控燈亮了又滅。
“媽.....”他聲音顫著,到嘴邊的話說不出來。
他想說,他考試拿了年級第一名,只是想回家給她看一眼。
他想知道是不是這樣自己就不會被她趕出去。
但是,答案似乎不是那樣的。
那些不能回家的夜晚,他攥著滿把的鈔票,流浪在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 有時是24小時超市, 有時是黑網咖,有時只是蹲在寂靜無名的小巷裡,等漫長的一整夜過去。
短短几年, 他再回來時,在母親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對自己的愛。
他望著被層層建築遮擋的月光,破碎的月光零星地映入他眼簾,令他孤獨又心安。
這樣的日子,過了數個月。
蘇擇本以為,他能一直配合著母親,等到她願意告訴自己這全部行為的緣由。
...
那天是母親的生日,本是應該順著她心願的一天,她卻很反常地來學校接他放學,問他想不要去哪玩。
那天,她的神情和態度,讓他不禁恍惚覺得回到了之前的日子。
問起為甚麼今天這樣,柳茹禾只是說之前工作太忙,今天有空陪他。
原來母親還是之前的她,他豁然開朗。
他讓母親帶著他去南城新開的迪士尼樂園,他看其他同學都會和家人一塊去。
他羨慕已久。
柳茹禾帶著他在樂園裡玩了個盡興,讓人家幫忙拍了照片,出去以後回家吃了蛋糕和晚飯。
母子二人一晚上都是談笑著度過的。
蘇擇真心的認為那一天是從鄉下回來這麼長時間以來,過得最開心的一天。
在那陣粗暴又突然的拍門聲和叫罵聲傳來之前,他是那樣想的。
他親眼見著柳茹禾的臉色刷的變白,柳茹禾僵硬地看了一眼他,然後迅速帶著他去到廚房,把他安置在角落,拿旁邊一堆廢品雜物把他擋上。
母親告訴他:待會不管發生甚麼事情,絕對不能出聲音,也不能出來。
“阿擇,能不能答應媽媽,就這一個請求。”她的聲音在顫。
蘇擇懵了,但還是點點頭。
柳茹禾關緊了廚房的推拉門,出去開門。
男人闖進他家的瞬間,濃厚的酒臭氣味瀰漫散開。
緊接著發生的一切,都徹底地撕碎了他年少的單純世界。
腐臭的水池,雜物堆積的幽暗。
緊閉的門試圖抵擋著門外撕裂痛苦的哭喊聲。
被使用過的注射器骨碌碌地滾向廚房,針頭上不知染著誰人的血。
“桌子上的照片新拍的?你旁邊那小男生誰啊?”梁遠統猥瑣笑著,掐著她脖子,綠幽幽的眼神在照片上流連,不懷好意:“長得挺像你,你兒子啊?”
男人掐著她的臉頰,把她撅成一個很扭曲的姿勢,“你生日,咱們玩點刺激的,把他叫出來一塊!”
柳茹禾撕裂般的慘叫聲不斷傳來,她那原本柔軟如紗般的長髮被身上的男人粗魯地扯著,她那原本白皙細膩的臉上,留著道道巴掌印和紅痕。
她猩紅的眼眸充斥著淚水,咬著牙說:“不在!他回學校了不在!!”
蝕骨的寒意從後背湧起,彷彿千萬條噁心的蛇蟲在他身體上纏繞遊走。
她痛苦的叫聲,和毒販的罵聲摻混在一起,在他腦子裡亂撞。
吸.毒,強.暴,光這兩個詞彙,就足以折磨得他生不如死,一牆之隔,他的母親正在經歷這一切。
渾身筋骨生疼,他四肢禁不住的痙攣,咬的嘴唇都出血,喉嚨裡泛著乾嘔的噁心。
蘇擇虛脫地倒在昏暗廚房的角落,耳邊的不堪聲音仍未結束,他雙眸血紅一片,生理淚水不停地淌。
漆黑的夜煎熬地走過,男人已經離開有些時間了。
矇矇亮的天,將烏白的光從窗簾銜接縫隙中遞送進來。
蘇擇從瓷磚地上爬起來,將原本只拉開一個縫隙的門推開,一步步走向癱坐在客廳沙發前的柳茹禾。
她已經找了一件衣服穿蓋住了破敗的身體,像個失了魂的人似的坐在那,了無生氣。
屋子裡飄散著腐臭難言的氣味,沒有開窗,很難散去。
他走了幾步,到她面前,俯視著她。
蘇擇已經找不到完整的詞彙去形容此刻的心情,整個房間一陣死寂。
良久,他盯著她的臉,目光麻木,開口:“你把我送走以後,就一直,這樣生活?”
她癱坐在地上,不止地顫抖,被自己兒子問得啞口無言。
蘇擇的指尖使勁扣著自己的手心,面板都快扣得潰爛,顧不上顫抖的聲線:“你當時不是說,我去外婆家,你在這邊能過得更好麼。這就是你的更好?”
每問出一句,他身體裡殘留的力氣就失去一分。
最後,他對著面前的母親,“為甚麼不報警。”
就在這時。
柳茹禾用力抱住他,身體一個勁地發抖,只是無聲的掉著眼淚。
失望,絕望。
蘇擇在母親這個舉動裡,知曉了一切。
她已經沒辦法離開毒.品了,所以沒辦法報警,沒辦法離開。
即使被暴力對待,被□□,都無法離開它半步。
捨棄了自己的尊嚴,獻出了自己的靈魂。
甘做毒.品的奴隸。
他對母親失望透頂,對毒.品,對那個毒.販憎恨入骨。
他在這個世上孤立無援,他只能隱瞞,他別無選擇。
十四歲時,他嚐到了生不如死,活著就是煎熬的滋味。
讓他把所有的隱忍扯緊崩潰的瞬間,是在那一天。
他手機沒電關機,沒有接到母親的簡訊。
推開家門的時候,一屋子不堪入目的場景映入視線,大腦瞬間宕機了。
一屋子的男女毒客。與蒸騰的毒.品作伴,正在做著這世界上最穢亂的事情。
柳茹禾被梁遠統和另外兩個男人壓在底下,還有一個女人正在往她的面板裡注射著不明液體,她滿臉透著又痛苦又爽快的扭曲神情。
她偏頭,模糊的視線裡看到了站在門口滿臉呆愣的兒子,眼神霎時絕望難堪,虛虛拍著地板,似乎想說甚麼,卻說不出。
梁遠統赤.裸全身,回頭瞅見他,使喚身邊同樣光著的男人,“茹禾,你兒子回來了啊。去,請那小孩過來一塊玩!”
那人向自己走來,頃刻,身體想要下意識保護自己而產生神經反應,讓他渾身滾熱了血液。
蘇擇扔下書包轉頭就跑。
柳茹禾渾身痙攣,虛弱地求身上的梁遠統,“隨他...隨他去吧,別管他......”
“也好,別掃了興致。”梁遠統猖狂地笑著。
柳茹禾最後望著被再次關緊的家門,滾燙的眼淚從眼角滑落,逐漸變冷。
蘇擇這輩子沒有這麼拼命的跑過,他跑出小區,跑到大馬路上,面對著川流不息的車流和人群。
憤怒,絕望和憎恨幾乎要撕裂了他的身體,他粗重地喘著,最後,凌厲的眼神找準一個方向。
再也不回頭地跑去。
他跑到派出所,幾乎耗盡的全身力氣,就是這個時候,他遇到了剛剛工作沒多久的褚正。
他癱跪在地上,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
“救救我!求求你們救救我媽媽!!”蘇擇雙眼猩紅,咆哮著:“殺了他們!我要把他們全殺了!!”
褚正不免被這孩子滿眼的恨意驚到,馬上扶住他說:“你先冷靜一下!告訴我們怎麼了,我們會保護你的別害怕!”
紅藍的警燈劃破了漆黑的夜幕,梁遠統一等人在興頭上,哪會想到,那毛頭小子會去報警。
所有在場的毒客全部被捕,柳茹禾躺在地上,那張曾經展露溫柔笑容的臉,被醫務人員蓋上了白布。
他原本都想好了,就算報警以後,母親在圈內會名譽盡毀,會經歷漫長的戒毒療程。但日子不管再怎麼難過,他都會陪著她,生活下去。
梁遠統的新聞震驚一時,梁遠統是圈內有名的投資人制作人,其他涉案人員也有的是圈內的。
買賣毒.品,聚眾吸.毒.嫖.娼,罪不可恕。
所有人都在誇讚他勇氣可嘉,他為民除害。
可他沒有媽媽了。
蘇擇沒有媽媽了。
祖母去世以後,在這世上唯一愛他的人,也沒有了。
他睡不著,無數的夜裡,他都在不停地問自己,如果他沒去報警,她是不是就可能不會死。
他知道自己沒有做錯,但他明明做了正確的事情,結局,卻不是他想要的。
蘇擇站在會堂樓的外面,淒冷的風吹散了他的回憶。
信是那天從胡家離開後,他上車前交給她的。
這些真實且殘酷的細節,他並沒有寫在送給她的信裡。
蘇擇靠著白牆,仰著頭望著月亮,與十年前蹲在巷子裡等天亮的情景相差無幾。
他仰著下頜,喉結動了動,複雜的情愫在眼裡消化著。
情景確實相差無幾,但今年冬天似乎比那時候要暖和很多,心裡頭暖。
胡桃的身影在他腦海裡浮現著,浮現著,逐漸就把那些難忘的,汙穢的回憶掃得一乾二淨。
那些細節,他不想讓她知道,她也無需知道。
他希望她的世界一如既往的純淨美好,他也想,盡力去保護。
噠噠噠——
胡桃從樓上跑下來,喘著氣,環顧著四周,沒找到蘇擇。
蘇擇瞧見她在門口徘徊,腳下故意發出一聲,胡桃陡然回頭,對上靠在樓側面牆壁的他的眼睛。
還沒等他開口說話,紅著眼睛的小姑娘撒腿跑向他,猛地撲在他懷裡,雙手環著他的腰身緊緊抱著。
他沒反應過來,後退了一步才站穩,雙手空在她身側,不知所措。
胡桃整張臉滾燙,貼在他胸膛前,聽著他隔著層層衣服穿來的心跳,為了給自己壯膽說話聲音都大了好多,聲音悶悶地喊:“蘇擇!我想抱你一下!可以嗎!”
蘇擇無奈地輕笑出一聲,說:“你這不是已經抱著了麼?”
“哦...也對哦。”胡桃不敢抬頭,急著把自己心裡的話都說出來:“事先沒有告訴你我會念信對不起!信的內容我沒有全部念出去。”
“嗯,我聽到了。”他附和。
“就是...我覺得你做的沒有錯!你很勇敢!不要管三觀不正的人說的話,你值得所有人的尊重。”她越說越激動,甚至有些哽咽:“我就是看了那個信,很想擁抱你一下,我也說不明白為甚麼......”
“我想著,你早該值得這一個擁抱,但是,是不是這些年,都沒有人這樣做過。”
蘇擇空在她身側的手猛然顫抖了一下,他鮮少對她袒露了些委屈的意味,“嗯。”
胡桃鬆開摟著他腰際的手,想著再抱就不合適了,她剛鬆開他拉開了二人之間的距離,還沒等她後退到合適的距離。
蘇擇一直空在她腰後的手猛地收緊,一個用力把她再度拉進懷裡。
這次換胡桃措手不及了,她的臉頰又貼上他的前襟,眼睛瞪圓了些,唇瓣張張合合說不出話。
“我們桃子也值得一個擁抱。”他用力攬著她的腰,感受著她身上的溫暖,像抱著個小太陽般暖和,緩緩說。
胡桃快被自己臉上的溫度燒糊塗了,她懵懵的,“為,為甚麼呀。”
“這個擁抱。”蘇擇靠在她耳邊,聲音極其的低沉,愉悅中透著一點沙啞:“獎勵你,在那麼多人面前那麼勇敢的講出自己的觀點。”
“也想感謝你,這麼信任我,保護我。”
蘇擇抱著她,不讓她看見自己此刻的表情,他舉起另一手,輕輕在自己眼底一揮。
那微乎其微的溼潤,很快蒸發在空氣中。
寒冷的深冬,淒涼龐大的風颳過,那浩蕩的冷意,卻半分都無法侵入相擁著的這兩人身體裡。
太陽擁抱住了月亮,月亮從此有了光亮和溫度。
月亮環擁住了太陽,太陽從此有了寄託和憧憬。
只要你在我身邊,我的存在便有了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