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蕭勇坦白
顧強英這一聲不高,屋裡卻像忽然被人按住了。
蕭勇原本還站在門邊,聞聲猛地挺直了背。
江鶴反應更快,手裡的毛巾“啪”地掉在地上,人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後腰直接撞上藥櫃,撞得抽屜都跟著輕輕一晃。
秦烈掀開雨帽,帶著一身溼冷跨進診所。
他鞋底踩過門口積水,留下一串深色水痕。
雨水順著他下頜往下滴,眉骨壓著,臉色冷得厲害。
那雙眼先落在江鶴身上,又挪到蕭勇臉上,來回不過兩秒,屋裡的空氣就沉了下去。
“挺齊。”他開口,嗓音低沉,沒甚麼起伏,“都在這兒了。”
江鶴喉結滾了滾,剛才那股黏人勁兒消得一乾二淨,連眼神都不敢亂飄了:“我……”
“你甚麼你。”秦烈視線沒移開,“一晚上不回家,出息了。”
蕭勇平時脾氣衝,到了秦烈跟前卻總莫名矮半頭。
他撓了下後腦勺,話沒說先結巴了:“昨晚雨太大了,路也斷了,我就是……就是擔心,所以才來。”
“擔心甚麼?”秦烈冷冷看著他。
蕭勇被他這麼一問,後半截話卡在喉嚨口,硬是沒擠出來。
江鶴連忙接上:“擔心她……咳,一個人在這兒不安全。”
秦烈扯了下唇,連笑都算不上:“有你倆在,她就安全了?”
江鶴頓時噤聲。
秦烈站在門口,抬手把溼透的雨衣扯下來,順手連黏在身上的背心也一併拽了,往門後木釘上一搭。
寬闊結實的胸膛直接露了出來,雨水順著肌肉線條往下淌,幾道舊傷橫在鎖骨和肋側,非但沒破壞那股子壓人的氣勢,反倒顯得更兇。
江鶴看了一眼,悄悄把視線收了回去。
蕭勇也老實了,站在那兒跟罰站似的。
東屋門簾這時候忽然一動。
林卿卿剛從裡頭出來,原本還帶著點剛醒的懵,一抬眼看見門口那道高大身影,眼睛立刻亮了:“秦哥!”
她想都沒想,踩著鞋就跑了過去。
地上有水,顧強英剛想提醒一句“慢點”,秦烈已經上前一步,抬手就把人穩穩接住了。
林卿卿撲得急,整個人直接撞進他懷裡,下一瞬,腳下就離了地。
秦烈單臂把她託了起來,另一隻手扣著她後腰,掌心穩得很。
粗糙的大手順著她後頸摸了一把,又探了探耳後和頸窩的溫度,動作自然得像早做慣了。
“跑甚麼。”他垂眼看她,“地上滑。”
林卿卿抱著他脖子,被他掌心一摸,後頸當場就麻了一下。她臉貼著他胸口,面板上還有雨後的涼氣,胸膛卻硬實發熱,帶著熟悉的山林氣和淡淡的汗意,一下就把人裹住了。
“你怎麼來了?”她仰起臉,眼尾都彎了,“這雨多大啊。”
“家裡沒人,來抓人。”秦烈低聲回她,手還按在她後頸,沒松,“你涼著沒有?”
“沒有。”林卿卿老老實實搖頭,“顧強英昨晚給我熬了薑湯。”
“嗯。”
秦烈又摸了一下,確認她身上是暖的,這才把人往上託了託。林卿卿被他這麼單手抱著,腰懸空,臉一下熱了,輕輕拍了拍他肩膀:“你先放我下來。”
秦烈看了她一眼,倒沒逗她,穩穩把人放回地上,只是掌心仍在她後腰上壓了一下,像怕她站不穩。
顧強英這時從灶間端著一缸熱茶出來,白霧嫋嫋往上冒,姜味很衝。
他停在廊下,鏡片後那雙眼先掃了眼東屋門口,又掃了眼跟木樁似的蕭勇和江鶴,最後落到秦烈臉上。
秦烈抬眼看過去。
兩個人誰都沒先說話。
顧強英抬了下下巴,把熱茶遞過去。
秦烈接了。
那一眼短得很,江鶴卻莫名覺得後背發涼。
顧強英神色平平,只說了一句:“人沒受涼。”
秦烈嗯了一聲,低頭喝了口薑茶,熱氣進肚,眉眼仍舊冷著:“我看得出來。”
這話一落,江鶴恨不得把自己縮排藥櫃裡。
蕭勇更不自在,嗓子發緊:“真沒甚麼,我跟老五就是……”
秦烈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清脆一聲。
“你現在說一句,我就當你心虛一句。”
蕭勇立刻閉了嘴。
林卿卿看著他倆那副樣子,忍不住想笑,又怕笑出來更惹事,只好咬了咬唇,伸手去拉秦烈:“你先坐會兒,我給你拿毛巾。”
“不急。”秦烈垂眼看她,“你先把鞋穿好。”
她這才發現自己剛才跑得急,後跟都沒踩穩,訕訕地把腳往鞋裡蹬了蹬。
江鶴站在一旁,剛想湊過去說句“我幫你”,秦烈眼風一掠過來,淡淡開口:“小五。”
“……啊?”
“把地上的毛巾撿起來。”
江鶴:“哦。”
他彎腰去撿,撿得格外老實。
雨沒停,反而越下越密。天色壓得低,診所裡一整天都像蒙著層灰。
秦烈既來了,誰也走不了,連想亂晃都得先看他臉色。
他雖然看著兇,但平日裡幾乎不會冷著臉。
誰成想那麼大的雨,他回家之後,愣是家裡沒人。
轉念一想,卿卿來鎮上是學本事,他不能讓這幾個人因為那點小家子情愛,把林卿卿學本事的正事兒給耽誤了,想到這,他臉色又沉了幾分。
門口那扇被風吹得直響的木窗,是他重新扣上的。堂屋裡鬆了腿的長凳,也是他單手拎起來又釘牢的。
顧強英在前頭看病抓藥,他就站在門邊擋著風,偶爾給遞個東西,偶爾抬手把簾子按住,動作不多,但整個人往那兒一立,診所都像穩了不少。
中午前,隔壁胡嬸冒雨來抓止咳藥,一進門先看見秦烈,明顯怔了怔。
“喲,有客人吶?”
秦烈點了下頭,順手把她淋溼的傘接過來,立到牆邊:“家裡人,顧大夫在裡頭。”
胡嬸看著屋裡這幾個男人,尤其是蕭勇和江鶴一個比一個安靜,忍不住多瞅了兩眼,壓低聲音跟林卿卿嘀咕:“你家這麼多人?”
林卿卿沒好意思接這話,耳朵卻偷偷紅了。
胡嬸抓完藥走後,江鶴撇了撇嘴,小聲道:“她剛剛看我那眼神,跟看賊似的。”
秦烈正在門邊擰麻繩,聞言頭也沒抬:“你平時就不像甚麼正經人。”
江鶴:“……”
林卿卿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
江鶴立刻委屈上了:“你還笑我。”
“誰讓你自己往上撞。”顧強英邊寫方子邊涼涼接了一句。
江鶴一肚子不服,偏偏頂嘴都沒底氣,只能抱著簸箕去後院翻藥材,邊翻邊小聲嘀咕。
午後,雨勢更急,簷下都快掛成了水簾。
林卿卿從後頭端了一盆熱水出來,想給秦烈擦擦身上的雨氣。她剛走到廊下,蕭勇和江鶴一左一右同時伸手。
“我來端。”
“我來!”
兩個人肩膀當場頂到一起,木盆猛地一晃,熱水險些潑出來。
秦烈坐在門邊,連身都沒起,只抬手一扣,先拎住江鶴後領,另一隻手按在蕭勇肩上,沒怎麼見使勁,就把兩人往兩邊分開了。
江鶴被拽得一個踉蹌,差點坐地上。
蕭勇也被按退半步,愣了一下。
秦烈這才起身,把木盆從林卿卿手裡接過去,放到火盆旁邊,語氣平得嚇人:“一盆水也值得搶?”
江鶴摸了摸後脖頸,悻悻的:“我不是搶,我是想幫忙。”
“你少往她跟前擠兩步,就是幫忙。”
蕭勇張了張嘴,想說自己真不是故意的。秦烈一眼掃過來,他又把話嚥了回去。
“老二,去後頭把柴再碼一遍。”秦烈開口,“老五,把門口水溝掏開,別等會兒灌進屋。”
“……哦。”
“知道了。”
兩人一個往後院去,一個拿了鐵鍬往門外走,誰都沒敢磨蹭。
顧強英站在診桌後頭看了全程,鏡片後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有你在,我今天省了不少嘴。”
秦烈拿毛巾擦了下頭髮,淡聲道:“不能讓他們耽誤事兒,明天我就把他們兩個弄走。”
顧強英不緊不慢地回:“多住一住倒也沒甚麼,別找事兒就行。”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往下說。
雨從白天下到傍晚,沒見停的意思。
顧強英簡單做了點吃的,熱湯、雜糧飯,再配一盤炒青菜。條件算不上多好,可雨夜裡吃口熱的,總歸讓人舒服。
熄燈的時候,堂屋地鋪鋪在一排,秦烈睡中間,蕭勇在左,江鶴在右。
顧強英那邊藥房還留著一盞小燈,門縫裡透出一點微黃的光。
黑暗裡安靜了沒一會兒,秦烈忽然開口:“都沒睡吧。”
蕭勇老老實實應了一聲:“沒。”
江鶴嘴硬:“我快睡了。”
秦烈躺著沒動,聲音壓得很低:
“那就聽著。蕭勇,往後做事先過腦子。你就算想來見人,也不能耽誤人家事兒,卿卿是來學本事的,她不能像咱們幾個一樣在山溝溝裡呆一輩子。
再者要想著顧老三的招牌,他這人心思重,不要讓他難做人。你不能帶著江鶴瞎胡鬧。”
蕭勇呼吸一滯,半天才悶悶地“嗯”了一聲:“我知道了。”
黑暗裡靜了一下。
蕭勇把被子往上扯了扯,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沒想耽誤她。”
秦烈語氣緩了半分,“我知道。”
江鶴聽得心裡發堵,翻了個身,臉朝著牆,小聲嘀咕:“可林卿卿又不是不願意見我。”
“她心軟。”秦烈閉著眼說,“不是讓你拿來鑽空子的。”
江鶴心裡委屈:“我那是喜歡她。”
“喜歡也給我安分。”秦烈道,“少裝可憐,少往她身上掛,少動那些小心思。”
江鶴被戳得太準,頓時不吭聲了。
過了片刻,他還是沒忍住,又小聲來了一句:“那顧老三呢?你怎麼不先訓他?”
蕭勇也在黑暗裡豎起了耳朵。
秦烈嗤了一聲:“老三我會說,用不著你操心。”
江鶴翻身更大了,鋪蓋都跟著窸窣響:“你每回都這麼講。”
蕭勇悶悶接話:“你少說兩句吧。”
“你還叫我少說?”江鶴立刻回嗆,“明明……”
“江鶴。”
秦烈一出聲,兩個字而已,屋裡又靜了。
江鶴氣焰瞬間下去一半:“……幹嘛。”
“可以來,但是不能總琢磨往人屋裡鑽。”
隔壁藥房裡,顧強英像是正好翻過一頁病歷,紙張沙地輕響了一聲。江鶴把臉埋進被子裡,悶聲悶氣地哼了兩下,到底沒再吭聲。
雨點敲著窗紙,堂屋裡只剩鋪蓋偶爾輕輕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