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藥材比男人貴
過了午後,風悶悶地壓在院子裡,連簷下那串曬乾的艾草都沒甚麼動靜。
林卿卿蹲在藥臺邊,把新採來的金銀花一把把攤開,指尖沾著淡淡的草藥清香。她剛直起腰,院門口就傳來一聲脆生生的招呼:
“顧大夫,我爹讓我送藥材來……”
來的人是藥鋪老闆的女兒孫木子。
她揹著一大包藥材,平時做事麻利,人也爽快,今天卻不知怎麼的,剛跨進門檻,整個人就像被釘在了原地,連步子都忘了挪。
院裡,三個男人各佔一角。
顧強英坐在診桌後,正低頭核對藥單,鏡片往下壓了一點,神色冷淡,連翻紙的動作都帶著股不容打擾的利落;
蕭勇在廊下鋸木條,手臂繃緊,肩背線條硬得像打出來的鐵;
江鶴蹲在井臺邊晃著腿,聽見動靜偏頭一笑,小虎牙一露,少年氣裡還摻著點壞勁兒。
孫木子看得發愣,嘴都張開了:“這、這……”
下一秒,“啪”的一聲,藥包脫手掉地。
黃芩、黨參、白朮撒了滿地,包藥的黃紙也翻開了,四散著滾到磚縫邊。
顧強英抬眼,開口就不客氣:
“孫木子,你是來送藥,還是來給我院子播種?下巴先收一收,藥材比男人貴。”
孫木子臉“唰”地紅透,慌忙蹲下去撿,聲音都發虛:“對不起顧大夫,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就能省事?”顧強英語氣涼涼的,沒抬高聲,卻更讓人發怵,“你這一下,半包都得重揀。受潮的得重曬,混雜的得重分。你爹知道了,是先罵你,還是先罵我?”
孫木子手都抖了,眼圈一下泛紅:“我、我馬上弄好……”
林卿卿趕緊過去打圓場,蹲到她身邊:“木子別急,先分開撿。黃芩和白朮混在一起更麻煩。來,我幫你。”
她一邊說,一邊把乾淨的藥紙鋪開,動作輕快又穩,先把能用的攏到一邊。
江鶴也湊過來,嘴上說幫忙,實則看熱鬧不嫌事大:“木子姐你慢點。三哥今天脾氣都算好了,昨天他……”
顧強英抬眸,語氣平平:“江鶴。”
“啊?”
“你再多一句,今晚蜂蜜衝板藍根,整罐你自己喝。”
江鶴一噎,皺起鼻子嘟囔:“你就知道坑我。”
顧強英懶得再理他,已經蹲下來,悶不吭聲把藥材一包包撿起。
他分得極細:受潮的單放,能用的歸攏,摻了雜質的另起一堆,手上快,眼裡更快。
“這個受潮,單放。”
“這個還能用,攤開曬一遍就行。”
“這個別壓,葉子碎了藥性跑得快。”
孫木子偷看他一眼,臉更紅了,小聲道:“謝、謝謝……”
顧強英頭也不抬:“別謝我,你踩到川芎了。”
“啊?”孫木子一驚,立馬把腳挪開,連連道歉。
這邊還沒撿完,那邊不知從哪兒鑽進來兩隻蘆花雞。
雞頭一伸一縮,圍著散落的陳皮轉圈,時不時還要啄兩下,活像逛集市。
江鶴抄起掃帚去趕:“去去去!那是藥不是糧!”
誰知雞撲稜著翅膀,一隻躥進藥架底下,一隻撲上晾架邊,院子裡瞬間更亂了。
“江鶴你別踩甘草!”林卿卿抬頭喊。
“我沒踩……哎!它啄我鞋!”
顧強英冷聲:“你先把蜂蜜罐放下。”
江鶴抱著罐子不撒手:“我怕雞偷喝!”
“雞不會擰蓋子。”
林卿卿忍不住想笑,孫木子本來都快急哭了,被這一鬧也“噗”地笑出一點。
結果她手一抖,剛揀好的白朮又撒了小半出去。
顧強英扶額,太陽xue都跳了一下:“能不能讓我這院子消停兩天?”
“顧大夫!”孫木子又要紅眼眶。
林卿卿抬頭瞪了顧強英一眼:“你少說兩句。”
顧強英對上她的眼神,嘴角似乎動了動,到底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他把掃帚往江鶴那邊一扔:
“快點,把雞弄出去。”
“知道了知道了……”
蕭勇一直悶頭揀藥,手大卻小心,把碎散的藥渣都捧得穩穩當當;
江鶴滿院追雞,追得鞋底都是灰;
孫木子一邊道歉一邊裝包,急得額頭冒汗;
林卿卿兩頭跑,既安撫人,又分藥材,還要盯著別再踩著藥。
小小一個診所院子,硬是鬧成了一鍋粥。
偏偏亂歸亂,笑聲也沒斷過。
折騰了半個多小時,總算收拾停當。
孫木子把藥包抱緊,臨走前壓低聲音,對林卿卿悄悄道:
“卿卿姐,你這院子比戲臺還熱鬧。”
林卿卿失笑:“熱鬧是熱鬧,耳朵也累。”
孫木子走後,院子剛安靜一會兒,江鶴立刻湊過來邀功,額前碎髮都被汗黏住了:
“姐姐,我追雞追得腿都軟了,你都不誇我。”
顧強英先開口,毫不留情:“你把一隻雞趕進藥房,一隻雞趕上屋頂。我誇你甚麼?誇你會分流?”
江鶴當場炸毛:“三哥你別太過分!”
“過分的是你。”顧強英把他懷裡的蜂蜜罐拎走,抬手放到高櫃頂,“先沒收。省得你抱著它滿院跑,摔了再哭。”
江鶴伸手夠了半天,腳尖都踮起來了,還是夠不著,只能回頭告狀:“姐姐你看他!”
林卿卿笑著揉了揉他腦袋:“乖,晚上給你衝一碗。”
這邊話音剛落,蕭勇把最後一包藥材放回架上,抹了把汗,轉頭看向林卿卿:
“你手痠不酸?我給你按按?”
顧強英側過身,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正事:“她手我會按。你去後院把那根松木鋸了,藥架得加固。”
“好。”蕭勇應得乾脆,轉身去拿鋸子。走了兩步又回頭,“卿卿,晚上我再給你鍘刀柄纏層布,防滑。”
林卿卿彎眼笑:“好呀。”
顧強英看她笑,神色這才鬆了點,伸手把她拉到身前,拇指按了按她虎口和掌心:“今天練太久了,先去洗手,準備吃飯。”
林卿卿小聲:“我還不餓。”
“你不餓,胃會餓。”他聲音低下來,帶著點不容商量,“聽話。”
林卿卿抬眼看他,眨了眨,到底乖乖點頭:“那你給我盛半碗。”
旁邊江鶴酸得直咂嘴:“姐姐就聽三哥的。”
顧強英淡淡回他一句:“你要是把《本草》背完,她也聽你的。”
江鶴挺起胸膛:“我背!今晚就背!”
“先把屋頂那隻雞請下來。”
“……”
……
晚飯時,四個人圍著小桌坐下。
冬瓜湯清清亮亮,雜糧飯冒著熱氣,碗邊還擺了盤涼拌黃瓜。蕭勇剛從灶間出來,袖口還卷著,手上有煙火味。江鶴惦記著蜂蜜,喝完半杯又纏著林卿卿要第二杯。
顧強英一句話把他按回去:“半杯夠了。”
江鶴委屈巴巴:“我又不是小孩……”
“是。小孩沒你鬧騰。”
桌邊正吵著,風向忽然變了。
院角那棵老槐樹先“嘩啦”一聲,整片葉子像被誰一把翻了過來,背面發白。
緊接著,天色肉眼可見地暗下去。西邊烏雲一層層壓上來,低得幾乎貼著山脊,空氣裡那股悶熱一下變得發緊,連呼吸都不痛快。
江鶴抬頭看天:“這才秋天,天怎麼黑這麼快?”
蕭勇皺眉,放下碗:“不對,像要下大的。”
話音剛落,一道悶雷從山後滾過來,轟隆隆壓著地皮震了一圈。
桌上的搪瓷碗輕輕一顫,湯麵都盪開了紋。
顧強英抬眼看天,果斷放下筷子,聲音一沉:
“都別吃了,先收藥材,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