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一樣的活法
顧強英坐在船尾，手裡撐著把剛才路邊買的油紙傘，大半個傘面都傾斜在林卿卿那邊，替她擋著頭頂的日頭。
他自己倒是暴露在陽光下，但他膚色白，曬著反倒顯得更冷清。
“往左用力。”顧強英淡淡指揮，“右邊回槳。”
在顧強英的指揮下，船終於不再轉圈，慢悠悠地往湖心蕩去。
微風拂過，柳枝輕擺。
林卿卿伸手去撩撥湖水，冰涼的觸感讓她舒服地眯起眼。
她看著岸邊來來往往的人，有推著腳踏車的年輕工人，有帶著孩子的老人，還有穿著布拉吉裙子、手裡拿著書本的女學生。
林卿卿突然開口，目光追隨著那幾個女學生，“她們不用下地幹活嗎？”
顧強英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那是縣高中的學生，或者是紡織廠的文員。靠腦子和技術吃飯，不用面朝黃土背朝天。”
林卿卿收回手，指尖還在滴水。
她在褲子上擦了擦，眼神黯淡了幾分：“真好。”
“羨慕？”顧強英問。
林卿卿點點頭，又搖搖頭：“也不是羨慕，就是覺得……她們活得挺體面的。”
不像她，以前在孃家是幹不完的農活，嫁了人是伺候不完的婆家。
現在雖然日子好過了，可到底還是圍著鍋臺轉。
船劃到湖心，四周安靜下來，只有槳葉劃破水面的嘩啦聲。
江鶴劃累了，把槳一橫，趴在船舷上喘氣：“你要是想穿那樣的裙子，回頭我給你買十條，咱們天天換著穿，比她們好看一百倍。”
“不是裙子的事。”林卿卿小聲說了一句，但具體是甚麼事，她也說不上來。
顧強英收了傘，目光落在林卿卿臉上。
她今天沒扎辮子，頭髮隨意地披散著，被風吹得有些亂。
那張臉依舊嬌豔，但此刻卻多了一絲迷茫。
“卿卿。”
顧強英叫她的名字。
林卿卿抬起頭，撞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
“人這一輩子，不是隻有一種活法。”
顧強英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像是能穿透這湖面的風聲：
“在農村種地光榮，在工廠上班也光榮，在家相夫教子也光榮。
但這前提是，這是你自己選的，而不是被逼無奈只能這麼活。”
林卿卿愣住了。
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
“你上過多少學？”顧強英問。
林卿卿臉一紅，有些窘迫：“我學習不差的，只是，只是……”只是她娘為了給弟弟攢錢，早下就讓她幹活去了。
“想學嗎？”
“啊？”林卿卿瞪大了眼睛，“我？我都這麼大了，還能學？”
“怎麼不能？”顧強英笑了笑，那笑容裡多了幾分溫和，“只要你想學，甚麼時候都不晚。你要是願意，我教你。”
江鶴在一旁聽得直撇嘴：“你這是要當教書先生啊？那你能不能順便把我也教了？我也想一塊上課。”
“你？”顧強英嫌棄地掃了他一眼，“你先把那幾本連環畫認全了再說吧。”
林卿卿沒理會他們繼續鬥嘴，心思全在顧強英剛才那番話上。
“我……我怕我笨，學不會。”林卿卿絞著手指，有些不自信。
“沒有誰生來就是聰明的。”顧強英看著她，“你記性好，認草藥能記住形狀和藥效，這說明你不笨，只是沒機會。”
他頓了頓，伸手將她被風吹亂的一縷髮絲別到耳後，指尖微涼，觸感卻溫柔：
“卿卿，我不希望你只做依附著大樹的藤蔓。我想讓你長成一棵樹，哪怕不大，也能自己站著。”
這話說得有些深奧，林卿卿似懂非懂，但心裡卻湧起一股暖流，酸酸漲漲的。
“那……那我試試？”她試探著問。
“好，試試。”顧強英點頭。
江鶴見不得他們這麼深情對視，故意用力晃了一下船：
“哎呀哎呀，船要翻了！你別光顧著哄卿卿姐，快幫我划船啊！”
船身劇烈搖晃，林卿卿嚇得驚呼一聲，本能地撲向離她最近的顧強英。
顧強英穩穩接住她，順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眼神警告地看向江鶴。
江鶴吐了吐舌頭，笑得一臉欠揍。
玩了一下午，直到日落西山，三人才意猶未盡地回了岸。
晚飯是在路邊的一家國營飯館吃的，簡單的兩菜一湯。
林卿卿心裡裝著事，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想甚麼呢？”顧強英給她夾了一筷子青菜。
林卿卿猶豫了半天，還是問出了口：“出門的時候秦哥說戶口的事，我那戶口……”
這是她的一塊心病。
只要戶口還在林家，她就覺得自己像是被拴著繩子的螞蚱，隨時可能被拽回去。
顧強英動作一頓，放下筷子：“這事兒你不用管了。”
“可是……”
“沒有可是。”顧強英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卻並不嚴厲，“這件事我來辦，需要你簽字的時候，你到場籤個字就行。”
他看著林卿卿，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篤定：“從你進秦家門的那天起，別的事就都過去了。不管他們打甚麼算盤，都算不到你頭上。”
江鶴也在旁邊幫腔，含糊不清地說：“就是，你怕甚麼？那個林大軍要是敢來找麻煩，我把他腿打斷！再說了，幾個還能護不住你一個？”
林卿卿看著眼前這兩個男人。
一個斯文沉穩，一個張揚熱烈，雖然孩子氣卻也赤誠。
她突然覺得，以前那些擔驚受怕的日子，好像真的離她很遠了。
“吃飯。”顧強英敲了敲桌子，“吃飽了回去早點睡，明天還得陪這小子去逛百貨大樓，說是要買甚麼稀罕玩意兒。”
“那是給卿卿姐買髮卡！”江鶴抗議，“我看那個櫃檯裡的紅髮卡特別好看，她戴上肯定像電影明星。”
林卿卿忍不住笑了，眉眼彎彎，梨渦淺淺。
“好，買髮卡。”
夜色漸濃，縣城的燈火稀疏。
三人慢悠悠地往招待所走。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林卿卿走在中間，左邊是顧強英，右邊是江鶴。
她偷偷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腳步輕快了許多。
也許，顧強英說得對。
日子是人過出來的，路是人走出來的。她林卿卿，也能有不一樣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