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顧強英洗手
“這大半夜的不睡覺,在院子裡練把式呢?”
隨著“吱呀”一聲輕響,木門被拉開了一條縫。顧強英手裡端著個掉漆的搪瓷缸子,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開口時,聲音透著一股不符合這燥熱夏夜的涼意。
蕭勇光著膀子,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根溜光的扁擔,額頭上的汗珠子在月光下閃著微光。
他沒急著答話,而是順著門縫往屋裡探頭探腦地張望,粗著嗓子問:“老五呢?沒被吵醒吧?”
“睡了。”顧強英微微側過身,讓開了一點縫隙。
藉著屋裡桌上那盞如豆的煤油燈光,蕭勇眯起眼睛,勉強看清了屋裡的情形。
江鶴正蜷縮在架子床上,哪怕這天兒熱得讓人冒油,他還是把那床舊被子蓋得嚴嚴實實,只在枕頭邊露出了一撮亂糟糟的頭髮。
隨著均勻的呼吸聲,被角微微起伏著。
確認了屋裡沒異樣,蕭勇這才收回視線,湊近了幾分,神色警惕地壓低了聲音:
“你剛才在屋裡,聽見啥不對勁的動靜沒?”
顧強英慢條斯理地將搪瓷缸子湊到嘴邊,淺淺地喝了口涼白開,喉結微動:“甚麼動靜?”
“房頂上!”
蕭勇伸手用粗壯的手指用力指了指上面,眉頭皺成個疙瘩,“剛才‘嘎巴’響了好幾聲,動靜還不小。秦哥說是老鼠,可我聽著那分量絕對不像。貓鼠哪有那體型?你說會不會是有人想偷咱們掛在後頭的臘肉?”
顧強英拿著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微微抬起下巴。
視線穿過蕭勇那寬厚的肩膀,不動聲色地落在了院子裡那黑漆漆的房簷上。夜色掩蓋了瓦片上的輪廓,但顧強英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卻微微眯了起來,眼底閃過一絲銳利。
他嘴角原本就帶著的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此刻似乎又深了幾分。
“偷臘肉?”顧強英低不可聞地輕笑了一聲,語氣意味深長,“現在最值錢的,可絕對不是甚麼臘肉。”
蕭勇是個直腸子,壓根沒聽懂這話裡的機鋒。
他大手撓了撓後腦勺,還在那兒死磕琢磨:
“不是臘肉那是啥?咱這破院子裡,除了幾把生了鏽的破鐵錘,連只母雞都沒有,誰大半夜上房頂偷這些破爛玩意兒啊?”
顧強英沒理會他這番傻話,只是將手裡的門稍微往回帶上了一點,擋住了外面時不時灌進來的熱風:
“你要是實在不放心,就去院子裡守著。反正你這一身大汗淋漓的,也熱得睡不著,就當乘涼了。”
蕭勇一聽這話,覺得十分有理。與其站在這兒瞎猜,不如拿著扁擔在院子裡巡邏兩圈。
他剛要把扁擔換個手,腦子裡突然劃過一個細節,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在院子裡已經轉悠了一圈。秦哥剛才嫌吵翻了個身繼續睡覺,顧強英在挑燈看書,江鶴在裡頭挺屍。
那老四呢?
他猛地轉頭看向院門外,大卡車安安靜靜地停在那裡,車頭朝著村外的方向。
可是車廂裡黑魆魆的,駕駛室更是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哎,老四呢?”蕭勇轉過身,粗聲粗氣地問顧強英,“剛才咱們吃晚飯還在呢,這一會兒的功夫,大半夜的他能跑哪去?”
顧強英單手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如水:“可能去茅房了吧。”
“茅房?”蕭勇立馬扭頭看向角落那個用破草簾子圍起來的旱廁,“剛才我去洗澡的時候看了一眼,草簾子是掀開的,裡面沒人啊。”
顧強英漫不經心地聳聳肩:“那可能去村頭溜達透氣了。他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哪能安安穩穩待得住。”
蕭勇眉頭皺得更緊了,在額頭上擠出深深的川字紋,心裡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李東野平時是愛亂跑,可這大半夜的,村裡連個鬼影子都沒有,黑燈瞎火的他去哪溜達?再說了,剛才那房頂上的動靜……
“不行,我得去找找他。”蕭勇不再猶豫,一把將那根沉甸甸的扁擔扛在肩膀上,語氣嚴肅,“別是多喝了兩口酒,腳底下一滑掉進哪個爛泥溝裡去了。”
說完,他也不管顧強英甚麼反應,轉過魁梧的身軀,大步流星地往院門外走去。
蕭勇沉重的腳步聲踏在乾硬的黃土地上,隨著他高大的背影融入黑暗,腳步聲也漸漸消失在院門之外,院子裡再次陷入死寂。
顧強英靜靜地站在門後,直到確認蕭勇已經走遠,這才慢慢收回視線。
他忽然不想去院子裡接水了,轉過身,反手關上了兩扇木門,動作極輕,順手將木門閂嚴絲合縫地插進了鎖釦裡。
隨著門扉緊閉,屋裡那盞煤油燈的燈芯被帶起的微風吹得劇烈跳動了一下,昏黃的光影在斑駁的牆壁上搖曳生姿,投下長長的扭曲暗影。
顧強英端著杯子走到八仙桌邊,輕輕放下搪瓷缸子。他轉過身,背靠著桌沿,慢慢地,微微仰起了頭,面朝黑洞洞的屋頂。
隔著那一層薄薄的青瓦片和積灰的蘆葦蓆頂棚,上面的動靜其實異常清晰。
剛才蕭勇還在院子裡咋咋呼呼的時候,上面安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可這會兒院子裡的人一走空,外面的聲響一歇,那些細微的聲音,就如同長了腳似的,順著老舊的房梁一點點傳了下來。
不只是瓦片被踩踏時發出的微弱叮噹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