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露天電影
從村口回來,日頭已經偏西。
剛進院門,李東野就去車上搬下來個東西,用蛇皮袋套著,往堂屋桌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老四,這啥玩意兒?死沉死沉的。”蕭勇一腳踢開路邊的石子。
李東野神秘兮兮地拉開拉鍊,露出一角黑漆漆的鐵疙瘩:“好東西。剛從縣城廢品站淘回來的,修了一宿才弄好。”
他手腳麻利地把東西掏出來,是一臺半舊的錄影機,還有幾盤花花綠綠的錄影帶。
青山村連電視機都沒幾臺,更別提這種稀罕貨。
蕭勇湊過去瞅了一眼,撇撇嘴:“這破爛能出影兒?”
“你懂個屁。”李東野沒理他,轉頭看向正準備進屋倒水的林卿卿,那雙狐貍眼微微上挑,“卿卿,今晚咱們看電影。比鎮上公社放的那種打仗片好看多了,香港那邊的,帶勁兒。”
林卿卿腳步一頓,手裡端著搪瓷缸子,有些遲疑:“在家裡放?”
“就在院子裡。”李東野一邊擺弄那一堆紅紅綠綠的電線,一邊笑,“這帶子可是我託人好不容易搞到的,聽說裡面還有親嘴兒的鏡頭呢。”
蕭勇正拿著葫蘆瓢舀水喝,聽見這話差點嗆著,咳得滿臉通紅:“老四你還要不要臉?這種流氓玩意兒你也敢往家帶?不怕秦哥抽你?”
一直沒說話的秦烈坐在門檻上磨刀。
霍霍的磨刀聲很有節奏,他頭也沒抬,只是手裡的動作稍微重了幾分。
“怕啥,秦哥也得娛樂娛樂不是?”李東野嬉皮笑臉,“再說,咱們關起門來看,誰知道?”
江鶴從屋裡搬出個小馬紮,乖巧地放到林卿卿腳邊,仰著臉笑:“我想看。聽說香港那邊的電影,打架可厲害了。”
林卿卿低頭看著他那雙乾淨清澈的眼睛,抿著唇彎了下嘴角,少見的笑了下。
在沒有娛樂活動的年代,看電影確實有著巨大的誘惑力,甭管是看甚麼。
天色暗下來,院子裡的那盞昏黃燈泡被拉滅了。
李東野不知從哪扯來一塊白床單,掛在兩根竹竿中間,這就成了簡易幕布。
投影的光打上去,雖然有點模糊,但那種光影交錯的氛圍感一下子就出來了。
李東野特意從堂屋搬了把唯一的靠背椅放在正中間:“卿卿,你坐這兒,這兒視線最好。”
林卿卿剛坐下,就感覺兩邊一沉。
李東野搬了個矮凳坐在她左手邊,離得很近,近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菸草味直往她鼻子裡鑽。
而江鶴更是直接,連凳子都不坐,直接在地上鋪了塊草蓆,盤腿坐在她腳邊,後背幾乎貼著她的小腿。
“地上涼。”林卿卿小聲提醒了一句。
“靠著你就不涼。”江鶴回頭,下巴擱在她膝蓋上,像只討食的貓。
蕭勇看著這一幕,氣得腮幫子鼓鼓的,搬了塊大石頭離得老遠坐下,嘴裡嘟囔著:“一群沒出息的玩意兒。”
秦烈沒過來湊熱鬧,坐在堂屋門口,指尖夾著一根沒點的煙,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幽深,也不知道是在看電影,還是在看前面坐著的人。
電影開始了。
是一部典型的香港武打片,乒乒乓乓的打鬥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畫面上,男主角赤著上身,一身腱子肉油光發亮,拳拳到肉。
蕭勇原本還端著架子,沒一會兒就被劇情吸引了,伸長了脖子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揮兩下拳頭:“哎!打他下三路啊!笨死!”
林卿卿對打打殺殺沒興趣,但這種氛圍卻難得閒適,她剛嫁到老李家的時候,吃完飯都要趕緊洗衣服幹活,每每天色黑了,都要把門所好了才敢睡覺,從沒有過這樣放鬆悠閒的時候。
夏夜悶熱,知了在樹上扯著嗓子叫。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向堂屋門口。黑暗中,秦烈那點猩紅的菸頭忽明忽暗,像是一隻蟄伏野獸的眼睛。
就在這時,電影畫風突變。
原本激烈的打鬥場面突然停了,背景音樂變得纏綿悱惻。
螢幕上,男主角渾身是血地衝進破廟,一把抱住女主角。兩人對視了幾秒,接著便急切地吻在了一起。
那是很少見的尺度。
雖然沒有露甚麼,但那種粗重的喘息聲、衣服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被無限放大。
“唔……”電影裡的女人發出一聲嬌吟。
院子裡的空氣瞬間被點燃了。
蕭勇猛地站起來,一腳踹翻了屁股底下的石頭,指著螢幕吼道:“這他媽放的甚麼狗屁玩意兒!關了!趕緊關了!”
他臉紅脖子粗,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顯然是被這畫面刺激得不輕,又不知道該怎麼發洩這股邪火。
“蕭老二,你發甚麼瘋?”李東野不悅地皺眉,“人家演戲呢,你當甚麼真?”
“老子就是看不慣!”蕭勇幾步衝過來,一把拽住林卿卿的胳膊,力氣大得差點把她從椅子上提起來,“別看了!這種髒東西看了長針眼!回屋睡覺!”
“疼……”林卿卿皺了下眉。
“放手。”
江鶴站起身,臉上的乖巧蕩然無存,眼神陰鷙地盯著蕭勇的手,“你弄疼她了。”
“你管老子!”蕭勇脾氣上來,誰的面子也不給,“還有你,整天黏黏糊糊的像個娘們兒,起開!”
“蕭老二,”
李東野也站了起來,擋在林卿卿面前,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蕭勇:
“這就是你不懂事了。卿卿愛看甚麼是她的自由,你這又是吼又是叫的,嚇著人怎麼辦?”
三個男人,呈品字形將林卿卿圍在中間。
原本好好的一場電影,瞬間演變成了對峙。空氣中瀰漫著火藥味,彷彿只要一點火星就能炸開。
林卿卿夾在中間,看著這三張神色各異的臉,忍不住又看了秦烈一眼。
對視的一瞬間,低沉的聲音穿透了所有的嘈雜。
“都鬧夠了沒有?”
秦烈走了過來。他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投影儀的光,在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將幾個人全部籠罩在內。
他掐滅了手裡的煙,隨手往地上一扔,腳尖碾了碾。
“老二,把那玩意兒收了。”秦烈指了指還在放映的錄影機,“今天就看到這兒。”
蕭勇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秦哥發話,那必須收!”
李東野臉色變了變,那是他花了不少心思弄來的,但面對秦烈,他最終只是聳了聳肩,沒敢吱聲。
“老四,收拾乾淨。老五,回屋看看書去。”秦烈開始清場。
江鶴不甘心地看了林卿卿一眼,最終還是說道:“知道了,秦哥。”
幾個人雖然心裡都有邪火,但在秦烈面前,誰也不敢造次。沒一會兒,院子裡就只剩下了秦烈和林卿卿兩個人。
四周一下子安靜下來,林卿卿站在原地,雙手絞著衣角,心跳得像擂鼓。她不敢看秦烈,總覺得剛才那一幕,把自己內心那點隱秘的羞恥全暴露在了這個男人面前。
“嚇著了?”
秦烈走到她面前,擋住了所有的月光。
林卿卿低著頭,輕輕點了點頭:“嗯。”
一隻粗糙的大手伸過來,在她頭頂揉了一把。
動作有些生硬,手掌帶著常年磨出的老繭,颳得她頭皮微微發麻,卻意外地並不讓人討厭。
“他們那是閒得慌,欠收拾。”秦烈收回手,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包著的東西,遞到她面前,“拿著。”
林卿卿一愣,下意識地接過來。
那是一個深紅色的日記本,封皮很硬,帶著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最特別的是,本子的側面帶了一把精緻的小銅鎖。
“這……”
“以後有甚麼話,不好對別人說的,就寫在裡面。”秦烈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倒映著她有些驚喜的臉。
他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或者他們誰欺負你了,不敢告狀,也寫在裡面。”
“鑰匙只有我有。這本子,只准我一個人看。”
林卿卿猛地抬起頭,手指緊緊扣住那把冰涼的小銅鎖,心跳漏了一拍。
“聽懂了嗎?”秦烈問。
林卿卿咬了咬下唇:“聽懂了。”
秦烈嘴角似乎極淡地扯了一下,轉身往堂屋走去:“回屋睡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