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
饕餮口中吐出的這個單音節,充滿了遲疑、不確定,以及一絲深藏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原本劍拔弩張的戰場,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歸航號”上的所有“家長”,都懵了。
王勇捂著自己還剩下半截的虛幻身體,一臉茫然。
安娜停下了揮舞的畫筆,七彩的光暈在她身邊凝固。
蘇眉指尖的粉色絲線,也停止了纏繞。
就連一直準備出第二劍的田一,握著劍柄的手,都微微一鬆。
甚麼情況?
這個剛剛還牛逼哄哄,叫囂著要把他們連船帶人一起“吃掉”的瘋子,怎麼突然……啞火了?
而且,他看林安安的眼神……好奇怪。
那不再是看待“食物”或者“螻蟻”的眼神。
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了震驚、茫然、痛苦,甚至……還有一絲……溫柔的眼神?
錯覺吧?
一定是錯覺!
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怪物,怎麼可能會有“溫柔”這種情緒?
艦橋上,被饕餮那灼灼的目光死死盯住的林安安,也感到了不知所措。
她被對方那突然轉變的態度,搞得一頭霧水。
“你……你認識我?”
林安安看著那個懸浮在半空中的銀髮男人,小聲地、試探性地問道。
饕餮沒有回答。
他的身體,依舊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雙狹長的丹粉眼,只是死死地,貪婪地,描摹著少女的臉龐。
從她那有些凌亂的黑髮,到她那蒼白瘦弱的臉頰,再到她那雙……和“主體”林諾,有七八分相似的、漆黑的眼眸。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
南極的暴風雪,依舊在呼嘯。
那座詭異的黑色祭壇,依舊在向天空噴射著不詳的血色光柱。
十幾只猙獰的精英“清道夫”,依舊在下方虎視眈眈。
但這一切,似乎都已經被那個銀髮男人,徹底忽略了。
他的世界裡,彷彿只剩下了眼前這個……穿著破舊病號服的、瘦弱的少女。
“你……”
良久,饕餮才再次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了一個字。
他的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輕佻而又殘忍的語調。
而是變得,沙啞,乾澀,充滿了不確定。
“……你,還好嗎?”
這句充滿了關切的、溫柔的問候,從他口中說出。
讓所有聽到的人,都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就連饕餮自己,在說出這句話之後,都愣住了。
他似乎也無法理解,自己為甚麼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他眼中的迷茫,變得更深了。
“我……我當然不好!”
林安安被他問得一愣,但很快,她就想起了自己這十幾年來所受的苦,想起了自己那個生死不知的哥哥。
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鼓起勇氣,對著那個銀髮男人,大聲地控訴道:
“我被關在那個黑漆漆的實驗室裡十幾年!每天都被抽血,被做各種各樣的檢查!他們叫我‘備用容器’!他們還抓走了我哥哥!”
“你說我好不好?!”
少女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委屈和憤怒。
她的話,像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饕餮的心上。
“實驗室……備用容器……哥哥……”
饕餮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詞。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褪去。
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要將他靈魂都撕裂的痛苦,從他的眼底深處,瘋狂地湧了上來。
一些被他刻意遺忘、被他用“吞噬”來的無數混亂概念給死死壓在最底層的……記憶碎片。
在這一刻,因為少女的這幾句話,開始不受控制地……上浮!
……
陰暗潮溼的地下室。
一個瘦小的男孩,將一塊偷藏起來的、已經發硬的麵包,小心翼翼地,塞到了門縫底下,另一個更小的、關在隔壁房間的女孩手中。
“安安,快吃。”
“哥……我不餓,你吃吧……”
“我吃過了,這是給你留的。快吃,吃了……就不怕了。”
……
深夜的實驗室。
男孩透過通風口的縫隙,看著隔壁房間裡,那個躺在冰冷的實驗臺上,被插滿了各種管子,因為痛苦而不斷抽搐的妹妹。
他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血肉之中。
他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名為“憎恨”的火焰。
……
“哥……我好疼……”
“安安不怕,哥哥在。”
“哥……我們甚麼時候才能出去?”
“快了……就快了……哥哥保證,一定會帶你離開這個鬼地方!哥哥會保護你!永遠保護你!”
……
“不——!!!”
一聲充滿了無盡痛苦與絕望的嘶吼,從饕餮的口中,爆發出來!
他猛地抱住了自己的頭,那頭柔順的銀色長髮,瞬間變得凌亂不堪!
他身上的氣息,也開始變得極度不穩定!
一股是屬於“饕餮”的、充滿了“吞噬”與“毀滅”的黑暗之力。
另一股,則是屬於某個“人類”的、充滿了痛苦、憎恨與守護執念的……混亂精神力!
兩股力量,在他的體內,瘋狂地衝突、撕扯!
“啊啊啊啊啊——!”
饕餮發出了野獸般的嚎叫,他那雙丹鳳眼裡,一半是屬於“饕餮”的、冰冷的金色豎瞳,另一半,則變成了屬於人類的、充滿了血絲的漆黑瞳孔!
“怎麼回事?!”
“這傢伙……瘋了?!”
“歸航號”上,王勇等人看著那個在半空中瘋狂掙扎、自我撕扯的銀髮男人,全都看傻了。
這又是甚麼神展開?
只是因為林安安的幾句話,這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概念級”強者,就直接……精神分裂了?
“我明白了……”
一直沉默的零,此刻終於緩緩開口。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恍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不是‘饕餮’。”
“或者說,‘饕餮’,只是他的一部分。”
“就像我們,是‘主體’林諾分裂出來的人格一樣……”
零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正在痛苦嘶吼的銀髮男人身上。
“他……也是一個人格分裂體。”
“那個叫‘饕餮’的,信奉‘吞噬’法則的怪物,只是他的其中一個人格。”
“而在‘饕餮’之下,還壓著另一個……屬於‘人類’的、原本的人格!”
“而那個‘人類’人格……”
零頓了頓,她的目光,轉向了身旁那個一臉茫然無措的少女,林安安。
“……就是你一直在尋找的……”
“你的哥哥。”
“林諾。”
轟——!!!
零的話,像一道九天驚雷,在所有人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甚麼?!
這個銀髮瘋子……是林諾?!
是他們的“主體”?!
是林安安的……親哥哥?!
這個反轉,比剛才饕餮徒手吃掉王勇的攻擊,還要離譜一萬倍!
“不……不可能!”
安娜第一個失聲尖叫起來!
“主體他……主體他明明還躺在那個實驗室的維生艙裡啊!我們親眼看到的!”
“是啊!”蘇眉也跟著附和,“那個才是主體!這傢伙……這傢伙怎麼可能是主體?!”
“他當然不是‘主體’。”
零搖了搖頭,她的聲音,冷靜得有些可怕。
“或者說,躺在維生艙裡的那個,也只是‘主體’的一部分——他的‘身體’。”
“而眼前這個……”
零看著那個在金瞳與黑瞳之間不斷切換的銀髮男人。
“……是‘主體’的另一部分。”
“他的‘精神’,他的‘靈魂’,他的……‘人格’。”
“一個……在無盡的痛苦與憎恨中,為了獲得‘保護妹妹’的力量,而主動與某個信奉‘吞噬’法則的‘邪神’,做了交易,最終被其反向汙染、吞噬,誕生出的……最強,也是最瘋狂的人格!”
“‘饕餮’林諾!”
零的分析,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將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剖析得淋漓盡致!
眾人瞬間,全都明白了!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主體林諾,當年並不僅僅是“被動”地精神崩潰,分裂出了他們八個用來“保護”自己的人格。
他還“主動”地,為了獲得向仇人復仇、保護妹妹的力量,去接觸了另一個更加強大、更加禁忌的存在!
那個存在,就是“饕餮”!
他以為自己可以掌控“饕餮”的力量。
但結果,卻是他自己,被“饕餮”的“吞噬”法則所汙染,變成了現在這個……半人半魔的怪物!
而他的身體,則因為精神與靈魂的出走,變成了一具沒有意識的空殼,被“真理拂曉”找到,當成了“神降儀式”的容器!
兩條線,在這一刻,完美地,對上了!
“哥……哥哥?”
艦橋上,林安安聽著零的解釋,看著那個在半空中痛苦嘶吼的銀髮男人,整個人都傻了。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那個……那個剛剛還想吃了神仙姐姐和寶寶的、可怕的怪物……
是她的……哥哥?
是那個會在深夜裡,偷偷給她塞麵包的哥哥?
是那個向她保證,一定會帶她離開地獄的哥哥?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幾乎要暈厥過去!
“不……你不是我哥哥!”
少女的淚水,瞬間決堤!
她歇斯底里地,對著那個銀髮男人,大聲地哭喊道:
“我哥哥不是你這樣的!我哥哥他很溫柔!他不會濫殺無辜!他更不會……更不會想要吃人!”
“你不是他!你把哥哥還給我!!”
“把我的……林諾哥哥……還給我!!!”
少女那充滿了絕望與悲傷的哭喊,像一根最鋒利的針,狠狠地,刺進了那個正在瘋狂掙扎的男人的……心臟最深處。
“林……諾……”
饕餮的嘶吼,停了下來。
他那雙在金色與黑色之間瘋狂切換的眼眸,動作也猛地一滯。
“林諾……”
他喃喃地,念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然後,他緩緩地,抬起頭。
那雙已經完全被血絲布滿的、屬於人類的漆黑瞳孔,死死地,看向了“歸航號”上的零、王勇、安娜……
看向了他們這些……由“林諾”分裂出來的……“自己”。
一股比剛才“饕餮”人格,更加瘋狂、更加暴虐、更加充滿了……自我毀滅傾向的恐怖氣息,從他的身上,轟然爆發!
“啊啊啊啊啊——!!!”
“你們……你們這些……該死的‘碎片’!”
“為甚麼……你們還存在?!”
“為甚麼……不去死?!”
他那屬於“林諾”的、充滿了無盡痛苦與憎恨的聲音,響徹整個南極上空!
“都是因為你們!”
“都是因為你們這些‘弱小’、‘無能’、‘多餘’的情感!”
“我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只要……只要把你們這些‘過去’,全部‘吃掉’!”
“只要把‘林諾’這個名字,連同所有的‘記憶’,全部抹除掉!”
“我就能……我就能徹底地……成為‘饕餮’!”
他那張英俊而又邪魅的臉,因為極致的瘋狂,而變得扭曲!
他不再理會林安安,而是將那雙充滿了憎恨與殺意的黑色瞳孔,死死地,鎖定在了零他們身上!
“死吧!”
“都給我……死吧!!!”
他猛地張開雙臂,仰天長嘯!
轟——!!!
一股比剛才純粹的“饕餮”之力,還要恐怖百倍的、混合了“吞噬”、“毀滅”、“憎恨”、“瘋狂”……所有負面概念的……黑色風暴,以他為中心,轟然席捲了整個南極的天空!